这20年,非足球行业从业人员的我可能很难从全景角度用简单的言语描绘清楚一个故事梗概,就只从我个人角度,谈一谈这20年所见的中国足球吧。
这20年是中国足球彻底脱离群众的20年。
20年前,可能是中国足球最好的时代,世界杯赛场的首秀刚刚过去,职业联赛进入新篇,对中国足球来说全新的舶来词“德比”也因为上海足球的分家而被更多人所认知。我们以为一切是欣欣向荣的。
20年前是我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我记得02年6月4日下午,第一次被允许在上课时间看电视,中国踢哥斯达黎加。那一次,我们整个学校五个年级两三千号人,都在每个教室的电视机前看了这样一场结局并不美好的比赛,那是很多人的足球启蒙。
而上海德比这个中国足球的新事物,更是让上海滩的足球氛围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我是陪着我的外公,一个老足球迷看的直播。只是第一场,根宝在场边束手无策,申花也只能被动挨打,看着曾经的申花名宿们穿着中远球衣火力全开,外公虽然没有什么外显的情绪流露,但显然兴致不高。那时的我,还没有体会到,原来喜欢足球未必仅仅是喜欢这一项体育竞技,也未必是仅仅喜欢个体的运动员,喜欢的球队输球,也是能带走一些普通人的幸福感的。
然后足球,也有越来越多负面的东西,不断涌现,层出不穷。曲乐恒瘫痪了、范志毅打人了、假球了、天亮了、霍顿翻船我们10强赛都没得踢了、扫黑了髂腰肌进去了……太多太多了,我的小脑袋快翻不过来宕机了,以至于五里河体育场boom一声没了,也只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那时,喜欢足球成了我不敢对家人言说的秘密,即便喜欢足球,也成了羞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表达出来的一些东西。也只有在窥见一两个同学看足球比赛或者报纸上的足球新闻,或是在对方的手提里看到FM,确定对方是个足球同好,才能在别人不在的情况下,相见恨晚似地唠到第三个人靠近的那一刻。由于身处海外,条件有限也就偶尔看一看中国足球的新闻,更多时候是看一眼英超的第一代孙,那个董国王登场没,邵佳一又进球了,等等等等,其余时候就是在FM里开个档,卖一遍姜坤换900K镑。也就奥运那举国的荣光,和同学一起见证了十二路谭腿,当时还是个热血小青年,甚至觉得这么报了辛丑条约的仇也挺有意思,现在想来,足球之耻。
但那些年里,职业足球一塌糊涂,要什么没什么,没有任何积极正面的东西,除非大帝蚌埠回旋护球像亨利,也能算带给人民群众的正面影响的娱乐的话。
然后新时代来了,目的不纯的金元也涌了进来。金元时代是不理性的、初心不纯的、方式不可持续的,我也不想替金元时代招什么魂,但你再怎么抨击它,只有一点它没有办坏,就是一些俱乐部确确实实地让人民群众看到了想看的足球。人民群众想看的足球究竟是怎样的?一定不是菜鸡互啄,一定不是你拿到三分我拿到外快我们踢一场默契的比赛然后今晚一起会所嫩模心情愉快。
人民群众想看精彩的激烈的让人热血贲张的足球,想看高水平的运动员在球场上竞技踢出高水平的比赛,想看和日韩强队洲际赛场有来有回踢出血性的比赛,想看自家的球队走上亚洲之巅甚至世俱杯赛场,去真刀真枪干掉南美冠军去和欧冠冠军在正式比赛里较量一番。我再怎么厌恶恒大挖出2万亿深坑让那么多无辜群众受害,我也很难厌恶那几年广州恒大男子足球队的比赛,请原谅我足球迷的自私,我喜欢那样的比赛。
但很可悲的是,给我们看到这些比赛的金元,其实完全不在乎我们的想法,俱乐部是他们行走的广告牌,是踢出成绩和地方博弈捞取更多利益的资本,他们就像军阀,俱乐部是他们的私军,不论嘴上他们怎么大义名分,他们搞的足球,从来不是人民的足球,从来不是为了人民、依靠人民的。足球是他们的私人玩具,他们想玩就玩,不想玩了夺冠也能立马解散,直到2023年的3月依旧如是,昆山冲超了,昆山来到职业足球顶级联赛了,管你昆山有没有球迷,想不想看,投资人想不玩就可以不玩,觉得是负资产就是可以随时关门大吉。唯有这种时候,我是无保留地支持中性名的,也许逃不掉企业任性甩手离场的阵痛期,但唯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来的俱乐部,才有可能悟到,最牢靠的根基,不是资本、不是企业,是人民,真正想看你们俱乐部代表这一方土地踢球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也许人民的力量依旧没那么够,11010赳赳老秦的倾囊相授救不回一支次级联赛俱乐部,也让陕西长安竞技这支7年没挪窝想代表一方人民的俱乐部宣布了解散,但这不该是你们的终点,业余联赛的门一直开着,有那么多人的支持,也许结清一支中甲俱乐部多年积欠不够,但维持一支中冠足球俱乐部的开支绰绰有余,希望在不久的将来,陕西人民的足球,能真正扎根人民、为了人民、依靠人民,重新走上联赛舞台。
在同一条时间轴上,还有另一些与足球有关的事,发生着。
五年级的时候,我经常在小区里踢球,和隔几栋楼的一家的孩子,他生来活泼好动,身形矫健如猴,喜欢守门,我经常放了学和他在小区配电站前的空地上踢会儿球。配电站有一面墙,我们就拿那墙当门。只是一天下午,当我一脚急不可耐的射门踢中了正巧路过的老太,我的踢球活动再没有得到过家里的许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不论是谁负责看管,都不再允许我捧着皮球去找小伙伴了。那往后,我只有在去外公家(市郊,当时的龙柏,也算偏远)时,才能在附近一个单位的泥地上踢上两脚(看门的老大爷基本不管,泥地上有个门,可能单位里也有喜欢踢球的)。没一年,那家单位的大门也上了锁。到了初中,学校没有足球场,只有篮球场,也没有什么喜欢踢球的同学,大家都开始打篮球了。
06-10年是在新加坡度过的,那不是什么足球国度,但见过好多个球场。母校莱佛仕书院的初高中校区在一块,初中就有一个小场和一个足球/橄榄球共用的大场,高中那儿只有一个标准场。当然附近的社区有更多,借校运动会的机会,也去过Bishan Home队的主场,他们甚至不是S-League的一员,但场地是真不错。学校的校队水平很高,大我3届的两个学长是球队骨干,一个中场大核一个铁卫,在有全国直播的高中联赛总决赛里,中场大核一脚惊天远射给他的校园生涯画上了一个最美丽的句号,而那个1米85的东北铁卫,在篮球场上让我第一次领略了什么是准职业级的筋肉对抗,那是真的职业运动员钢板一样的肌肉块,撞完一下你再也不会想靠近他方圆半米。不过可惜,尽管在我眼里他一定可以当个中超级的铁卫,但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走职业足球道路,不论是踢球,还是从事足球相关的工作。在中国足球整个行业里,没有一个岗位能让他人尽其才也得到合理回报。
回国之后,赶上金元时代,看了不少中超的球,见过国际巨星来了又走,见过各种极端球迷的极端行为见诸报端,见过还我血汗钱的横幅呈现在各级别联赛,见过各种各样的三年中超五年亚冠,见过太多了,唯独没有见过人民的呼声得到什么回应,唯独没有见过让更多人民群众踢上足球的系统工程。八万人体育场改造总算完成了,新赛季将是申花的主场,我还没来得及故地重游,但以前场外那几个有足球班、付个两三百业余爱好者也能入场踢踢的小场还在不在,我有点提心吊胆。离家最近的球场本来是那儿,或者九城在影城边上的楼顶球场,但后来踢球的地儿越来越少了,脚痒了想踢球得跑去中环北翟立交下,也只是两三个小场的地儿,得骑车沿着苏州河好久。

二十年,家附近的中山公园修了又修,依旧没有半块绿茵场,苏河畔的步道蜿蜒整个上海滩,却找不到几块草坪让孩子们*情纵**奔跑传上几脚。找不到一个单位能对外开放,哪怕只是一块泥地树两个门框。你问我热不热爱?我依旧是热爱足球的,但你问我送不送孩子踢球?我还是不敢的。我兜里没那么多米,天天送孩子去进门就要三位数的小场不愁开销,足球依旧没那么干净,即便我喜欢,我也不想我的孩子过早听到全场整齐划一“国安XX”,即便他爱,最终,他又能在这个产业里干些什么呢?踢一年辛苦球,拉一条横幅,换个地儿,继续拉吗?
中国体育仲裁委员会倒是成立了,可纵贯3月的职业联赛准入,那么多肉眼可见的放弃欠薪换自由身,他们有积极介入有所作为吗?没有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广州、深圳都准入了。我不介意它狂飙,我觉得狂飙有助于净化环境,但净化后的这个环境,有被珍惜吗?深圳究竟是怎么完成清欠的?人民真正渴望它活下来的俱乐部——陕西长安竞技倒是真的死了。如果这般的拆,都换不来认真、严谨、负责地建,那你要我怎样继续无保留地爱这样的中国职业足球呢?你们要还是这样,再多几个二十年,又能如何呢?这个高层重视的机会窗不会永远开下去的,你们不把握,你们终会被人民给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要不还是谈谈人民的足球吧,你看贵州的村BA,不也挺好。陕西,要不从你们开始,也来个秦超?这次你们要愿意搞,我也愿意出500,不唱反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