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未婚先孕 (心上人未婚先怀孕)

心上人未婚先孕,心上人未婚先怀孕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枣枣 | 禁止转载

初次见到老驴,是七月的盛夏,太湖波平如镜,江南热浪滔天。

在那个本该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老驴睁着一双不甚好看的肿泡眼,瞪着每一个神情倦怠,拖着脚步挪进教室的学生,黝黑的手臂像窗外遒劲的梧桐树枝,从身体两侧延展出去,笔直地撑着凌乱的讲台桌面,露出结识流畅的肌肉线条,狭窄的眼缝里是能够瞬间驱散闷热暑气的凌厉目光,谁若不幸与之眼神交汇,便不自禁地打个颤,睡意全无。

一片静默中,他大步跨到讲台前,四周扫视一番,眉头微微一皱,额间的皱纹便接了轨。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搜索到岸边猎物的大鳄,收紧了周身的每一寸肌肉预谋着一次无懈可击的袭击。

看着这样一副“万万没想到”的教授形象,我们这些散漫惯了的大学生都不禁屏气凝神,正襟危坐,生怕讲台前的大汉会突然仰天长啸,抽出藏匿多时的凶器,冲下来大肆*杀屠**我们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踩点大军”。

漫长的拉锯般的沉默后,大汉不自在地挠了挠下巴,猪肝色的厚唇缓慢地咧开,用一种辨不清发源地的奇怪方言幽幽地说:“哥不在江湖很多年,可江湖上总有哥的传说……所以你们看够了没?”

说完自己竟瞬间破功,“哈哈”大声笑了起来,台下原本木头般愣着的我们便也跟着“扑哧”一声笑出来。

初次见面,老驴就不管不顾的开启了“狂水模式”,各种八卦笑话无缝衔接,满是经济术语和知名公司LOGO的PPT每隔五分钟就暗下去一次,蓝色的屏幕哀怨地蹦跶出“无信号”三个委屈的小字,老驴走过去一脸无奈地推一下鼠标,像是在踢一只横在路中间睡觉的懒猫,等到屏幕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就继续讲他的黄段子。

那一刻我觉得他就是个水货。

课上到一半,老驴忽然喊热,还自以为动作隐蔽地拆掉了空调遥控器的电池,然后一通电话叫来了漂亮又暴躁的楼层管理员小江,非要人家想办法给他弄两节电池来。

小江翻了个白眼,从屁兜里掏出两节七号南孚,留下一句“这个月第四次了,你大爷的这玩意儿吃多了可是会中毒的”,就甩着胳膊走了,我们瞠目结舌,老驴却夸张地咧开嘴,“啧啧啧”地对着小江瘦弱的背影露出万分赞叹的神情。

因为坐的位置比较靠前,我隐约听到末了他还嘟哝了一句:“我老驴什么大江大河没游过,还搞不定你这小江!”

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承认他还是个能把理论应用到实践中的水货了。

哦对了,老驴其实姓卢,但他普通话实在寒碜,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本人姓驴,一头老驴的驴去掉半边马的驴,懂?”

我们憋着笑整齐地吼出一个“懂”,从那之后,他就成了我们口中的老驴。

也许是拜这名字所赐,老驴生就一副驴脾气,直来直去,粘火就着,一顿火撒完后又像失忆般继续与人插科打诨,在系里人缘极好。

老驴讲课以“有料”著称,总是上着上着便自动开启“单口相声”模式,从经济学里的“微笑理论”直接跳跃到“我儿子一辈子都没吃过哈根达斯,哦哟,贵的哟”,尽管他儿子还安然在世……

于是,他的半辈子也在这讲台前的方寸之地里,被手舞足蹈唾液横飞地重新演绎了出来。

老驴出生在南方一个贫穷落后的农村,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而在获此光宗耀祖的殊荣之前,他经历了三次高考。

第一次高考落榜,老驴他妈兴冲冲地到学校宿舍给他收拾被褥,“家里正是忙的时候,一大块地还愁忙不过来呢,回家跟你爹一块儿下地,好事儿!”老驴看着自己掉了封皮的教科书被老娘跟收苞谷似的,一摞摞扔进了蛇皮袋里,又羞又恼,终于还是怒目一瞪虎躯一震,一把夺过袋子就仰天长啸:“我要上大学!”

第二次落榜,老驴他妈还是带着那个破蛇皮袋来“收苞谷”,这一次他老娘黑着一张脸,一手拖着蛇皮袋一手拖着蔫了的老驴,骂骂咧咧地就回了村。

回到家后老驴说什么也不肯下地,他爹就把他领到了村西一个铁匠师傅家里,老驴那时候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儿,一身腱子肉,为了证明自己虽然上不了大学,但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老驴在铁匠师傅家的前院里二话不说,脱了上衣就开始打铁。

大臂上的肌肉一下下有力地舒张收缩,烧红的铁块发出一声声爆响,正干得起劲,老驴得意地往旁边瞅了一眼,火星四溅间,只见老铁匠家一口龅牙的丑闺女儿,正倚着门框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铁匠女儿大嘴一咧,一排歪歪扭扭令人作呕的牙闪着浊黄的光,黑洞洞的牙缝里还嵌着中午或者昨天晚上吃剩下的菜叶,老驴瞬间就被卸了气力,一锤砸下去就再也拎不起来了。

想到以后自己要每天忍受这种赤裸裸的意淫,指不定哪天还要为了生计出卖肉体,老驴筛糠似的打了个寒战,扔下大锤光着上半身就穿越了大半个村子跑回家,“扑通”一声跪在他娘面前哭天抢地要回去上学,老驴妈老泪纵横,一下下用力捶着自己干瘪的胸脯哭道:“老天哪,俺们驴家几辈子的都是种田的,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啊,咋出了这么个傻驴子哦!”

第三年,老驴考上了厦大,临走前,他妈用那个破蛇皮袋给他装了满满的苞谷让他带去学校,铁匠闺女含泪相送,倒也是个痴情种。老驴心下感动,拍着铁匠闺女儿壮硕的肩膀说:“妹子啊!找到了好人家千万让我把把关,哥是学经济的,赔了还是赚了,我一掂就准!”铁匠闺女儿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开心还是难过。

厦门四面环海,厦大东校门外就是环岛南路和白城沙滩,腥咸的海风从早到晚地拨弄着姑娘撩人的发梢,和道路两旁生得张扬的古榕树。那时候整个学校的男生课余时间,不是在篮球场就是在海里,晚上总能看见色彩款式各异的裤衩,扎堆飘荡在微凉的风中,像遥远的海面上随波曳摇的船帆。

老驴回忆说他们宿舍当时有一个叫邵宝的当地人,长得高大俊秀,性格也讨喜,江湖人称骚包。骚包最爱游泳,一天里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打着赤膊在白城沙滩上撩妹,涨潮时去,退潮时归。

有一天傍晚浪大,夜幕将至又辨不清方向,骚包游了许久也看不见岸的影子,只得在海里干耗着。眼见到了门禁时间,心急火燎的教导主任鼓动了整栋楼的小伙儿出来找人,一群人乱哄哄地找了一个小时后,看见骚包那家伙雄赳赳气昂昂地穿着花裤衩,站在一艘大号渔船的甲板上,朝着面色铁青的教导主任招手,哦,忘了说,教导主任是他妈。

老驴后来跟宿舍里几个兄弟,在“养肥大排档”吃饭的时候才知道,那家伙当时在冰凉的水里呆了几个小时,泡得全身发软。

四下静寂无声,天空和海面像两块紧紧吸附的黑色磁铁,能够轻易碾碎夹缝中蝼蚁般的生命,冰冷的海水堵住每一个散发着余温的毛孔,白日里水是柔软的锦缎,入夜了却是粗砺的磐石,把一切融化成一片坚硬的虚无。绝望的压迫下,一米九的汉子竟在暗蓝色的海水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太凄厉才成功地招来了那一艘救命的渔船。

老驴听了后,激动地把刚塞进嘴里的鸡腿拔出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骚包骂:“就说你窝囊!”

和邵宝一样,老驴也爱水,只不过人家是海边长大,水性极好,而他对水只能算是是相见恨晚。

因为老家在内陆,村里唯一的一个小湖,又因为常年围聚着捣衣淘米洗菜的三姑六婆,而毫无吸引力,所以当老驴第一次看到学校后边那一片广阔的海域时,当即热泪盈眶泫然欲泣,在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叫嚣鼓动下,径直就冲向了海里。

刚刚张牙舞爪地跑到海水及胸的地方,才想起自己长这么大还没下过水,这时一个大浪劈头盖脸地就打了过来,老驴一下重心不稳,庞大的身子挣扎了几下还是倒了下去,霎时水花四溅。最后老驴被几个同学合力杠上了岸,他全身水淋淋地仰躺在厦门七月的暖风中,肿眼微睁,大拇指高高的举过额头,吐出几口腥咸的海水,赞道:“好水!好水!”

老驴爱水,更爱江湖。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风靡之时。男生宿舍楼里经常能听到“降龙十八掌”,“牲口!你竟然背着我练九阴真经”,“姑姑,等等过儿……喂喂喂,娘西屁的头套别摘啊”之类神经质的对话。

梅雨天气,去海边的人少了些,一幢幢男性荷尔蒙爆棚的宿舍楼熄了灯后,还是一片通明,来自天南海北的二十岁出头的汉子们都举着手电窝,在霉哄哄的衾被里意淫着自己的江湖,看到高兴处高喊一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于是整栋楼的小伙儿,都像深山里接收到某种神圣召唤的寂寞狼群,嚎声一呼,四下百应,乔峰、段誉、楚留香、西门吹雪悉数登场……宿管趿拉着拖鞋插着腰在楼下一站,破锣般的声音划破长空:“今天是个杀人的好日子,再不睡觉老子炸楼了啊!”

所有的武侠人物里,老驴最喜令狐冲,率性而为,重情重义。不知哪来的自信,老驴自觉也有这一份气概,满脑子恩怨情仇,处处多管闲事,恨不得把江湖两个大字烙在额头上仗剑天涯。

一天晚上熄了灯,骚包还没回来,大伙儿正摩拳擦掌地准备上报教导主任的时候,骚包一通电话打到宿舍里,急吼吼地喊人出来吃大排档,宿舍里骂声一片,谁也不肯出去。当时老驴正看到《笑傲江湖》里令狐冲的一段侠义之辞: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该做什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的爽快!

当下一拍大腿跳下床,随便套了件衣服就翻了墙出去找骚包喝酒吃肉。

厦门夜市很热闹,附近的一条条小吃街像一摞刚出锅的蒸笼,呼呼冒着热气,老驴饥肠辘辘地走过各式摊贩,停在“养肥大排档”因为电流不稳而闪闪烁烁的招牌灯前。

这家店小而冷清,门前只摆了两张简陋的木桌,塑料桌布在微凉的晚风里瑟瑟发抖,地面应该刚刚被老板用水清洗过,在周遭一片肮脏污浊中显得纤尘不染,倒有了些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江湖意味了。

骚包点了一桌好菜,鱼肉未动,酒却已经喝了两瓶,此时正面颊醺红的撑着脑袋,迷离的眼神飘在夜半腥咸的风里。老驴忙跑过去,猛一拍他僵直的脊背,“行啊好小子!你妈又罚了哪个倒霉鬼的钱了吧!”话还没说完就胡乱塞了一只大虾进嘴里。

骚包幽幽看了他一眼,做个噤声的手势,鬼祟地往后一指,老驴吧唧吧唧嚼着肉扭身一看,这才发现他们不是这家大排档唯一的顾客。不远处的角落里还坐着一桌黄毛,中间叼着烟的大头是附近职院出了名的小霸王薛云建。

“哟,薛霸在啊,咋了?”

骚包嫌弃地“嗤”了一声,“他有啥好看的!”,话毕胳膊肘往旁一拐,玻璃杯一声脆响倒在地上,碎了。

骚包看看地上的玻璃渣,朝老驴笑得阴险,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材清瘦的女孩儿跑至跟前,俯身含笑,声音温和清冽,像午后碧波荡漾的海水,像从遥远的江南拂来的春风,她说:“我再帮你重新拿个杯子过来吧。”话毕,转身进了屋。

老驴斜睨着一旁歪躺着的骚包,骚包无辜地一摊手,又一脸骚气地扯了扯自己的花衬衫,眼神也带上了醉意,跟一条蜕皮的蛇似的,扭着身子凑到老驴耳畔语气暧昧地告诉他,姑娘叫杨菲,老驴看看骚包,又看看头顶掉了大块黑漆的写着“养肥大排档”的招牌,一口嚼烂的蟹肉喷了满桌。

杨菲是个渔民人家的孤女,父母死于海上的一场大风浪,此后她卖掉了渔船,在岸旁盘下了这家狭小的店面开起了大排档,因为不喜热闹,所以屋里屋外只摆寥寥几张木桌,小店每月微薄的利润将将够维持基本生计,于她而言,这已经是理想的生活。

杨菲长得确实好看,许是在这海边呆的时间长了,她的皮肤被晒得泛着黑红的健康光泽,整张脸五官精致,贝齿朱唇,看上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尤其是一双如漆的眸子,令人见之不能忘。

老驴印象里的她好像很怕热,记得她似乎从来只扎着清爽的马尾,夏天额间总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爱穿一件薄薄的鹅黄色的棉布裙子,给客人舀汤盛饭的时候卷起衣袖,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一举一动尽是风情。

看她的时候,老驴总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穆念慈的出场:郭靖看那少女,见她十七八岁年纪,玉立婷婷,虽然脸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容颜娟好。

老驴没有告诉骚包他更早些时候便见过她。在人潮拥挤的火车站,一个姑娘在门口推着一小车的椰子,也不叫卖,只静静站着。

老驴拖着笨重的行李走过去想买一只椰子解渴,东翻西找也掏不出零钱来,姑娘笑笑地望着他,递过去一个体积硕大,汁水甘甜的椰子,说:“下次见的时候再给钱吧。”老驴厚脸皮地接过来,想了想还是从破麻袋里掏出了两根金黄的苞谷塞给姑娘,并没有料到真的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更没想到自己的哥们会拜倒在这姑娘的石榴裙下。

骚包本来就长得俊,喜欢上杨菲后又学着打理起自己的那一副好皮囊,在厦大格外受姑娘欢迎,走哪都有一群花痴在角落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骚包这小子也坏,只要有姑娘跟他表白,他就挑着眉头说:“你待会儿只要从学校外面小吃街,西北角的那个养肥大排档买10斤皮皮虾过来,我就跟你约会!”

那段时间杨菲的收入应该相当可观,骚包也确实没有食言,等到那姑娘乐颠颠地拎回一袋子鲜亮红透的海虾,就带姑娘去海滩上约会,不过约了一次会之后又要人家姑娘再去买10斤海蟹,才能预定下一次,姑娘气得破口大骂:你个鲈鳗,我赛林母的!一整袋皮皮虾“哗”的一声被倒在骚包的白衬衣上,红油四溅,画面感人。

教导主任有一次在食堂喊住老驴,旁敲侧击地问他自家儿子是不是恋爱了,老驴被教导主任盯得头皮发麻,最后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激动地说:“是啊是啊!他最近好像爱上了路边大排档的皮皮虾!这算恋爱不主任?”教导主任倒吸一口气,狭长的眼睛斜睨着老驴,眼角的鱼尾纹都打成了中国结,扬手就是一记爆栗。

老驴确实不明白什么叫恋爱,他从小见惯的爱情是南方僻壤里各家男女的琐碎,穷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丑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最浪漫的事不过是谁家媳妇又给丈夫纳了个鸳鸯面的鞋垫儿,谁家男人又给自己大着肚子的老婆杀了一只老母鸡。

在他看来,所谓爱情就是见谁顺眼就掳回家去过日子,上房揭瓦,上床睡觉,柴米油盐地过一辈子,恋爱又算是哪门子的破事儿,光是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害臊。

直到看到骚包被姑娘迷得七荤八素,每天早起半个小时,在上第一节课前赶到大排档吃一碗沙茶面,晚上从海边回来赶在门禁前跑去从杨菲手里接过一盒海鲜饭,恨不得直接把宿舍安在大排档油腻腌臜的厨房里才稍稍有些明白,对着骚包一本正经地说:“诶!你说这喜欢不就是犯贱么?”骚包厌恶地冲他淬了口唾沫,想了想说:“差不多吧。”

小吃街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通火通明,角落里的大排档却往往只有两桌人,一桌是心怀不轨的骚包和宿舍里几个被从床铺上硬拽出来的哥们,另一桌是以薛云建为首的清一色穿着大裤衩,花衬衫的小混混儿,薛霸一副公鸭嗓,裤腰带上常年别一只板砖似的大哥大,讲黄段子的时候嗓门大的能传遍整条街。

本来两桌人各据一边,偶尔扫一眼对方也只会不屑地扯扯嘴角,像是江湖里两个相互独立的门派,一个是名门之后,一个是*教魔**之子,各自为阵,虽然互相看不上眼,却也不会轻易出手冒犯,不过话说回来,在一部能称得上扣人心弦的武侠小说里,狭路相逢,两营对垒的那一章通常都不会出现得太晚。

一天晚上那群黄毛里不知道谁过生日,一桌人聒噪地猜拳喝酒。这伙人平日里也不过热衷于说着连篇的脏话,闹些小玩笑来释放自己爆表的荷尔蒙,喝高了便另当别论了,惹事也没了分寸。他们闹得正欢的时候杨菲正巧来上菜,她把菜塞进餐桌上仅剩的一个空隙里,笑着说了句“你们的菜齐了”便转身要走。

薛霸笑眯眯地拦住她,右手飞快地箍住她瘦削的肩膀,满嘴污言秽语。杨菲朝着眼前这张满脸痘印的面孔大声说:“放手!”语气嫌恶,脸上却还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在旁边一群黄毛的起哄声里,薛霸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拧过杨菲的脑袋便作势要亲下去……

老驴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只觉周身一震,然后就看见骚包电线杆似的身子还没完全伸直就猛地飞窜了出去,一声“*靠我**”气撼山河,在逼仄的巷子里久久回荡,老驴也跟着一撂筷子,高高卷起衣袖便冲进了混乱的人群里,抡起胳膊对着眼前的一个黄毛就是一拳。

薛霸已经和骚包在地上滚作一团,不料背后又冲出来一个壮汉,后背狠狠地挨了老驴一击,几个黄毛急了,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狰狞的面孔围聚而上,场面越发的难以控制。

骚包人高马大,老驴也强壮,但毕竟寡不敌众,一阵胡乱的拳打脚踢后渐渐力不从心。骚包被几个人合力钳住四肢,视线里只能看见一张丑陋的大脸,薛霸龇牙咧嘴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高高舞起拳头然后猛砸了下去,骚包闷哼一声,霎时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乱响,紧接着却看到骑在自己身上的薛霸全身一颤,像一颗被拦腰斩断的大树般“砰”一声歪倒向一旁,一身横肉蜷缩成一团,*吟呻**声中,头顶有一条血痕歪歪扭扭的顺着额角流下来。

他们身后,杨菲颤抖的手握着半只空酒瓶,抿紧了嘴唇,脸色刷白。深绿色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夕阳的余晖里,美丽而壮烈。

杨菲这一砸,彻底了结了这一场混战,也招来了夜市巡逻的两个胖警察,最后一行人全被领进了派出所。

杨菲受到了惊吓,胳膊撑着冰冷的桌面勉强支撑着自己几乎要瘫软的身子,木楞楞的接受盘问,支支吾吾了半晌后红了眼睛,细长的眉弯成了令人心碎的弧度。

骚包又不知哪来的勇气,冲着警察大爷就吼:“他妈你们谁敢动她试试!”然后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把杨菲搂紧了怀里。因为受了重击,他的左脸颊上肿起了一块乌青,嘴里“丝丝”地倒抽着凉气,眼神里却满是柔情。

挺着啤酒肚的警察大爷看得目瞪口呆,老驴长到二十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感人肺腑的场景,像是突然被爱的力量感化,三岁以后还没掉过眼泪的他竟然热泪盈眶的鼓起掌来,酝酿了良久的热泪刚要喷涌而出。

老驴的脑袋就被一脸嫌弃的警察大姐拿着一沓文件重重拍了一下,大姐气急败坏地吼:“鼓个屁啊!娘西屁的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学校的小树林!一群不像话的小崽子!”老驴斜眼瞪了她一下,本要回嘴,见那大姐长了一副嫁不出去的的模样,好像立刻理解了她的怨愤,同情地闭上了嘴。

教导主任被一通电话喊到派出所后气得直哼哼,拎了自家脸肿的跟馒头似的儿子来就是一顿臭骂,转身又杀进了职院去找校长理论,硬是逼着四十来岁的秃头校长给头上还包着纱布的薛霸记了大过。

骚包被他妈勒令伤好之前不准出校门半步,杨菲听说后连着给他送了一星期的海鲜饭。入冬了,南方的天冷得刺骨,杨菲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围着大红色的长围巾,一头披散下来的乌黑头发总是在寒风中糊了她一脸。塑料袋里的饭盒冒着诱人的热气,杨菲怕饭很快凉了便紧紧将它搂进怀里,星辰般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三楼的某扇窗户。

几个端着澡盆的男生经过她时频频侧目,有好事者满大楼的喊:“死骚包,你家的漂亮厨娘又来给你送饭了!”杨菲听了,缩着脑袋,腾地绯红了脸颊。不消一会儿,骚包便脚底生风地冲出宿舍破败的门,接过海鲜饭,心疼地把杨菲的手捂进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里。

骚包的伤完全好了的那天,杨菲把饭盒递过去,说:“你的伤快好了,我以后就不来给你送饭了。”骚包说:“嗯,好。”杨菲眼神闪闪烁烁地抬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骚包笑了,弯下腰,轻轻的在她的额头印了一个吻,说:“以后我带着你吃遍我们学校的所有食堂!”那个吻像一个印戳,杨菲就这样正式成了他的女朋友。

厦门大学有好几个食堂区,每个食堂区又有小吃街和若干个小食堂,烧烤煎烫煮,完全不输给外面的街市。骚包每天中午带着杨菲出现在某个食堂的打饭队伍里,晚上跑去养肥大排档帮忙。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老驴砸吧着一张大嘴说:“当时明明是厦门最冷的时候,那家伙却像发春的猫似的,做梦都在傻笑。”

就这样过了一年,大三了,因为当时国家有包分配的政策,老驴和大多数学生一样,还是潇洒快活的在厦大这所被号称“中国最美大学”的高校里看书踢球*飞机打**。在他们光着膀子呼朋唤友吃烧烤的时候,教导主任却挖空了心思给骚包争取来了出国深造的机会,那个年头出个国不简单,几乎要耗费一个普通人家一半的积蓄。

教导主任拿出自己积攒了多年的工资,向银行贷了款,终于申请到了美国一所顶尖的商学院,说什么也要让她的邵宝贝体验一下太平洋另一端腐朽的资本主义生活。

骚包愁云惨淡地叫了老驴去养肥大排档喝酒,在大排档呆的久了,骚包厨艺见长,做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大菜,咬开几瓶冰啤酒就灌下肚,老驴也不说话,陪着他捧着瓶子畅饮。

不一会儿,两人脚边就摆了一排空酒瓶,老驴斜着眼睛瞅骚包,打了个响嗝说:“咋,你还不想走哪?别怕,杨菲我们几个兄弟帮你看着,谁也抢不走!等你回来了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呢!”骚包笑笑,挪了凳子过来,附在老驴耳畔悄声说:“驴啊,咋办啊,杨菲怀孕了。”

骚包温热的鼻息和着廉价啤酒刺鼻的味道热乎乎地扑到了老驴的脸上,老驴看看在厨房里忙活的杨菲,夹了一块牛肉扔进嘴里,转身瞪他,“那你还走?老子不准你走!走了就是窝囊!”

三个月后,骚包还是坐上了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临走前他对杨菲说:“这孩子咱先不能要,等我回来了,咱结婚!结了婚再要孩子。”杨菲噙着眼泪点点头又摇摇头。

或许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人一旦离开,是再也等不到回来的那天了。

杨菲没有打掉那个孩子,她央求老驴不要告诉骚包,只说孩子已经流掉了,她总是害怕自己会让他烦心。杨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大伙儿跟骚包的联络却一天天少起来,从每三天一通电话到每个星期一通再到每个月一通,到了杨菲临产的那几天,他们几乎断了联系。

杨菲成天躺在里屋狭小的单人床上,肚子很大,脸颊却因为营养不良凹陷下去,显出一副揪心的病态。大排档已经不营业了,到了晚上越发显得门庭冷落。老驴看着实在心酸,常来给她送饭送菜,周末的时候打了地铺彻夜守着她,晚上起来给杨菲盖被子的时候听到她含糊的呓语:“不要走……宝宝……我等不到了……”老驴提了提她的被角,又躺回了地上,只觉得一颗心更凉了。

爱上一个人太简单,有时候只需要一眼,放弃一个人也不难,不过松开手往前走罢了。有些人为了证明自己也曾爱得热烈,把离开的一瞬间渲染的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就像是用刀剜开自己的皮肉,然后指着血肉模糊的伤痕告诉那个他伤害的人:“不是我的错,我也会痛。”

他们不肯承认,履行那个一辈子的承诺要比放弃艰难太多,他们不肯承认是自己的懦弱辜负了爱情。到底还是没有在一起一辈子,爱过又如何呢?

开春,杨菲艰难地生下了一个男孩,三天后大出血死亡。

后来重读《天龙八部》,乔峰误杀了阿朱后对阿紫说:“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这么一个阿朱。”老驴只觉心中一紧,只是中间已隔经年。后来听说邵宝到美国的第二年就吸上了*毒冰**,在芝加哥的戒毒所待了几个月后回国,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老驴也只是一笑置之。

老驴记得有一段时间宿舍里人人走桃花运,一屋子六个小伙儿,只落下他一个人打着光棍,晚上开座谈会,几个人使劲儿撺掇老驴去找个姑娘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老驴满嘴不正经地回应。

这时骚包从上铺突然伸出半个脑袋,神情可怖地说:“喂,你不会看上我们家杨菲了吧,这可不行啊!”老驴狠狠地踹了一下床板,掀开棉被展示出自己的四块腹肌,指着骚包骂:“你*娘的他**说什么鬼话,我要喜欢杨菲还轮得到你个小白脸!”骚包动作迅猛地扔了几只臭袜子到老驴肚子上,宿舍里几个人笑作一团。

夜里熄了灯,老驴盯着窗外的一星灯火,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过杨菲,杨菲是个好姑娘,柔和得像水,但他理想的爱情应该像火一样热烈,他老驴要的女人最好能比他们村上那些娘们再泼辣些,那样的话,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杨菲这姑娘,总还是透着一股凉薄的意味。

老驴没有料到一语成谶,世事果真凉薄的彻底。

杨菲的孩子无人抚养,按理应该送到孤儿院,老驴看着怀里酣睡的孩子,心一横,搂紧那个小小的身体一字一顿地说:”这娃儿,我养!“

毕业前的晚上,全班人坐在教室里等校长过来宣布毕业生的分配安排,班上大多数人都被安排在广东福建一带的工商局,税务局,只有老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然被分配到了遥远的江南小城。

老驴急了,弹簧般一下跳了起来叫住准备到隔壁教室去的校长说:“哎哟喂我的老头欸,你这是把我发配到了哪个鬼地方!”校长一听,撂了文件走到他身边瞪着他,“不服气啊,不服气也没用,这也不是我安排的。”想了想也还是于心不忍,接着说:“你还真别觉得受了亏待,那可是个好地方!那地儿在有名的青山湾,依山傍水,出了门就能看见太湖!”

老驴一听有水,乐了,兴颠颠地拍拍校长的肩膀说:“好嘞,知道咯!老头儿你走吧,等我老驴在那儿干出点名堂再回来看你。”校长好笑地敲敲他的脑袋,转身走出了教室。

老驴带着孩子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到达了目的地,青山湾,太湖水,这里没有腥咸的海风,没有烈日下灼烫的沙滩,没有鼎沸的海鲜夜市,没有只摆了两张木桌的角落里的大拍档,没有杨菲和她守着的死在异国的爱情……这里是江南,杏花春雨,小桥流水,乌篷船和油纸伞里的江南。

老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在这所江南高校气派的校门前撂下自己的行李,就此落脚。他就像南方的古榕树,枝条一接触到地面就卯足了劲,扭着又痒又疼的身体扎进陌生的土地,江湖之大,四海为家。这里仍是他的江湖,荡漾在江南春风里的江湖。

老驴接下来的近二十年都是在江南烟雨里度过的,他没有再去厦门,而最近一次回到村庄是去祭拜自己过世两年的母亲。

铁匠女儿家的孩子长得挺大了,是个个头高高皮肤黝黑的小伙儿,在村口的河梗上蹬着三轮去县城卖西瓜,远远地瞧见老驴,亲热地叫他:“驴叔。”老驴高兴地喊一声:“诶!”

等车近了,摸着小铁匠的脑袋说:“叔也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下次带回来给你见见!”小铁匠笑:“叔你还没讨老婆呢,咋会有孩子?在外面做坏事了吧!”老驴弹了一下小铁匠的的脑门又揪起他的耳朵骂:“小兔崽子咋懂这么多!”

我们见过杨菲的孩子,老驴给他取名叫卢思杨。卢思杨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我们亲切地叫他小驴。

小驴生得俊秀,白皙的皮肤映衬着一双漆黑的眸子,脸型瘦削,长相上和老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简直就是青春小说里的校园男神的既视感,只可惜男神一开口就是:“欸!老爹!你小江媳妇呢?我瞅瞅!”说完还不忘贱笑着在他爹的背上猛拍一下,简直跟老驴一个磨子刻出来的。

我们这些姑娘满脑子白马王子的美好幻想瞬间碎成了渣渣,心中只怪老驴把这么美好的一个少年,熏陶成了海里的一条咸鱼。

卢思杨挺懂事,一直想让老驴找个伴儿,老驴总是摇摇手说:“这事儿啊,还是求个缘分呀!”卢思杨知道老驴不是没有相过亲,只不过一告诉对方自己带着个非亲非故的小男孩,事儿就都黄了。这回老驴好不容易瞅准了小江,小驴就开启了神助攻模式,成天在学校里缠着小江,一口一个小江妈,喊得比亲妈还亲。

老驴想说的故事说完了的时候,我们的一个学年也差不多结束了。最后一节课上,老驴让我们自由提问,班上同学天马行空地提问题,老驴就胡编乱造地回答,临近下课,有个男生蓦地站起来问他:“老驴啊,你那么爱武侠小说,那能说说最喜欢小说里的哪句话不?”

大家都安静下来等待老驴的答案。老驴神色严肃地摸摸下巴,思考片刻后说:“春天,就在燕七的眼睛里。”

我们都笑了,没想到粗犷的老驴偏偏喜欢这么清新的句子。

想想也是,江湖里遗憾与漂泊太多,辜负与暴戾太盛,最难得还是一份安定与温情。

老驴走到窗边,侧头看过来,冬天的阳光融化在他的眼睛里,晶亮一片,像明月微光下树木掩映的山岗,像夜晚海面上闪闪烁烁的渔火,抚慰了每一个浪迹江湖的夜行人。(原标题:《老驴的江湖》,作者:枣枣。文章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