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壹
人的记忆都是有选择的,有些事历历在目,
难以忘怀,有些事自己早就遗忘,别人却记忆犹新,往往一提醒,似水年华就奔淌而出。
15中的六年,填满了我年少的记忆空间。
无论淡忘,还是怀念,
他们都从我的世界走过。

记忆中的十五中是这样的,沿着江纺大门围墙,右手是一片低矮的农村平房,穿过一条狭窄的巷路,下个斜坡就进入校园。
左边是几个篮球场,进门右边是一条小路,
通往两层楼的教工单身宿舍和还是平房的教工住宅;往前走依次是食堂,青砖建成,木地板的两层办公楼,办公楼的北面放着几个水泥砌筑的乒乓球台;
南面就是两栋教学楼,
最里面的三层建筑是初中,靠北的则是四层的高中;教学楼的西面紧挨足球场,球场南面围墙外就是过去经常涨水的青山湖,北面则可看到进门右手通往的一排平房。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从塘山街上走进十五中,除了大门、高中的那栋楼以及大操场,已经很难看出记忆里的模样。

行走在十五中现在的校园,我试图从同一个空间,找寻叠加在这里的时空记忆。

PART 贰
地处青山路北端,紧挨塘山街和江纺的十五中, 成立于1958年。
创建的缘起是配合江纺58年扩大产能,四处招工的*跃进大**时代。从那时起,几代学子在这里聚首、成长、离开。

塘山街一带,包括整个江纺,原来都是隶属塘山公社胡村(也有聂家、何家)的农田、菜地。江纺在此的选址建设,改变了*地征**最多的胡村人的命运。
从建厂初期起,赣江航运的江纺棉花码头的搬运工作就由胡村人垄断,塘山街也是江纺进出的咽喉要道。
印象中胡村这一带民风彪悍,村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周边的人都比较忌惮他们。
也是因为有了江纺,塘山街过去商铺鳞次栉比,犹如县城的主街。
尤其在每年的过年前后,
街上人山人海,店铺里摩肩接踵。露天摆放的摊铺上堆满了鞭炮、烟花、春联等各种年货,孩子们三五成群,穿梭其间。
记得在江纺大门口,塘山街上原来江纺商店的侧门,有一个斜放了两排架子的小人书书摊。
童年时代,每当节假日,
尤其是冬日的暖阳下,我总爱孤独地坐在这里的一排排长凳上“阅读学习”。
街上的中间有一个菜场,
小时候,奶奶总是牵着我的手,沿着江纺那两旁都是梧桐树的大街,走到这里买菜。偶尔路上会遇到江纺那个身高两米以上的“涂大林”。
个子矮小的奶奶和身材已经弯成一个巨大问号的涂大林站在一起时,奶奶昂起头,似乎在和“长颈鹿”对话的场景,在我幼小的记忆深处,迄今难忘。
什么都要票,物资短缺的年代,
奶奶为了能买到好点的新鲜猪肉,需要早上5点就去菜场排队,但能否买到好一点的肉,还要看与卖肉人的熟悉程度或脸色,当年菜场肉柜组的营业员都是“抬头先看人,低头再剁肉”。
后来我读十五中初中时 ,班上有个姓胡的女同学,家里就是塘山街上卖肉的,记忆里,整个班上穿着打扮最时髦就是她,并且觉得她身上总有源源不断的零花钱。
街上西边的塘山照相馆,生意长期兴隆。
高中毕业时,流行同学之间互换标准照,明信片互赠留言。现在想起来老土俗套,而对于照相馆,自然增加了大量的冲洗业务。
塘山街的尽头,就是8路公交车的终点站,
曾经这里也是人声鼎沸的场所,可现在一到晚上“冰冷肃静、黑灯瞎火”,由于这里地处“边区”——青山湖区与东湖区交界的特殊位置,成为被遗忘的城市建设死角。
7


但颇为欣慰的是,
母校十五中现在已是省级重点建设中学,并且从我们读书的时代起,长期保持高考升学率名列市属普通中学最前列的位置。

PART 叁
我进十五中,颇有一些小插曲。
我小学在江纺读,但初中时,国企已经拉开了改革的序幕,对于过去企业办社会的包袱正在逐渐解脱,厂里对子弟中学的重视远不及过去,很多孩子选择去更好的十五中。
江纺中学开始担心生源流失, 于是严防死守,一个不放。起初母亲受到误导,还跑到江纺中学据理力争,但好说歹说,学校就是不放。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教育局的亲戚告知:
“你还去江纺中学调什么档,我已经把你孩子的档案投到了15中”。当年信息不对称,白费了一番口舌。
对十五中最初的记忆,源于一次不小的刺激。
记得读初一时,全市在省体育馆举办各中学的合唱比赛。
印象深刻的是,市区的学校都是“长枪短炮”、鼓乐喧天的乐器伴奏,唯独我们15中和隔壁的30中最为寒碜。我们是班主任周石麟老师挎了个手风琴,春风满面地领着大家合唱。
而30中更悲催,带队老师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口琴伴奏。我们颇有些自惭形秽,倒是周老师毫不在意,自信刻在脸上。
我从小生活在江纺厂区,
对厂里的生活配套颇感自豪,
记得曾经去过人民广场旁边的工人文化宫,觉得里面的电影院和我们江纺没什么差别,
并且当年江纺俱乐部里的图书馆、杂志阅览室以及各项文体设施,对比文化宫还更先进超前。江纺小学的校舍和设施也比15中看上去更光鲜亮丽。
当时年纪小,看问题表面肤浅,
三年后的中考,15中的成绩远超江纺中学,父母当初为我所做的选择非常明智。

周石麟老师是我们五班最初的班主任,
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的教学方法非常特殊,有时为了讲清一个词语或是句子的意思,他可以在教室里绘声绘色的自编自演起来,上他的课学生经常欢声笑语不断。
从教育的本质来看,周老师的教学方法培养了学生对语文学习的乐趣,理论上是正确的。
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应试教育只注重短期成绩,他这种先进的教学方法对于短期提高学生考试成绩却容易败在填鸭式大量刷题的教学模式上。
当初我对此浑然不觉,只是觉得上周老师课轻松有趣,直到大概初二时,班上有个同学悄悄对我提出了此类思辨,现在回想,我很惊讶他超出年龄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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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给我们出试卷最多的是教化学的龚循福老师, 我们自然也会私下埋汰着他的外号,抱怨他哪里搞来的这么多题目。
龚老师是上完教材一小节就给我们“喂卷子”。
从结果上看,非常实效管用。当然龚老师的上课也很生动。
周老师当了大概一年多的班主任,
第二任是高大帅气中又带着书卷气的冷辑荣老师,他也是我们的物理老师,课教的很好。
他和周老师不一样,
周老师有时会表现出孩子般的率真,和蔼可亲;冷老师相比却更显得沉稳严肃。
15中的初中三年,校长是谁估计没几个同学知道,但有个 教务主任“谢树立”老师 ,大家对他印象极为深刻,谢主任相貌威严,管束严厉,只要他那精干的身板往哪里一站,周边顿时“煞气”十足。现在想来,红军时期的肃反干部,估计就是他这个形象。
“谢树立来了哦,或是不要让谢树立看到”成为我们初中“人吓人”的口头禅。
过去15中南面,翻墙过去就是青山湖,
而这一带的学生家里不是靠近赣江就是紧挨青山湖,别的特长并不明显,但男孩子普遍都会几下“狗刨”。
每到夏天,虽然学校三令五申,但也抵不住孩子们对水天然的向往。班主任于是多了一项任务,就是经常要去青山湖巡视一番,抓几个下课后跑去游泳的学生“游湖示众”。
我读初中时,恰逢电影【少林寺】上映不久,
后来金庸的小说【射雕英雄传】又开始传入内地,好像还是那种类似杂志大小的大开本。武术热、气功热、金庸热开始兴起,【武林】、【气功】等类似杂志摆满了书报亭;
塘山街靠近菜场的位置也开了个录像厅,
每天里面烟雾缭绕地放映着港台的武打片,路过这里,总能从外面放的音箱里传出“呀哈叮哐”的打斗音。
班上男生似乎也没有什么人比成绩, 谁有金庸的小说,谁就是大家围着转的“偶像”。如果说金庸的小说还能给男孩子一个武侠梦,颇有正能量,那高中时代琼瑶的小说就是害人不浅。

初中时代,我最引以为傲的是
在初二结束的暑假,参加了全国青少年地质夏令营活动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兴趣获得的荣誉。
在我读书时,由于中考不考历史地理,
同学普遍不会对这两门课花什么时间,而我偏偏对这两门课最喜欢,也最用功。
兴趣产生的动力下,使得我在学校每年组织的历史地理竞赛中,年年都拿第一。
为此也代表学校去参加了南昌市主办的中学生史地知识竞赛,虽然并没有拿奖,但却借此获得了参加夏令营的名额。
可我事先并不知道有这样的名额和机会。
直到有一天的下午,隔壁6班的陈峥同学,突然跑来找我,并把我叫到教室楼梯的拐角处。我很纳闷,我们虽是小学同学,但初中时,他已经埋头苦读,大家交往并不是很多。
他接着告诉我:
“暑假学校有个参加夏令营的指标,我觉得还是应该你去吧,我又没去参加比赛”。
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回事。
后来才明白:名额只有一个,学校本来是考虑让他去的,其实原因也说得过去,他是学校全年级第一名,又是教工子弟。但他显然不想占这个便宜,于是把宝贵的指标让还给了我。
时过多年,我依然感怀他的磊落光明和对同学的真诚。

那次历时十多天的夏令营活动,
我们考察了庐山地质运动痕迹,参观了周边的各类矿山,这让年少的我不仅增长了见识,还让我生平第一次享受到每餐十菜一汤的伙食,水果、冷饮敞开供应的生活待遇。

PART 肆
如果说我上初中有点小插曲,
那15中高中的开学,就算遇到点小波折。
初中毕业时,我想将来读文科,就报了当年南昌文科最强的三中,结果差了十分,我也可以调档,去别的分数较低的重点中学,但家里考虑再三还是让我回到15中。
高中开学分班放榜,学校“说到做到”。
我虽从分数上进15中的两个重点班毫无问题,但还是“如约”划入普通班。
对于这样的结果,
初中毕业填写志愿时,老师其实不断提醒过:“填写志愿需谨慎,你们想报考重点中学,学校自然不能拦你,但如果没考上,依照惯例,即使分数再高,也不能进重点班”。
于是我就作为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分到作为普通班的四班。
开学不久,教我们英语的班主任许建章老师就找我谈心,鼓励我不要泄气,并私下为我交底,学校也就是做个样子,不出半年,肯定把你调回重点班。
他明知我不久就会调走,还让我当了班干部。
虽然许老师只教了我几个月,但我一直很感激他,是他给了我特殊时期的关怀和温暖。
其实大概只过了一、二个月,一天下午,我正在停自行车,
好像听到有人在教室门口打听我的名字,随后就看见校长“汪长模”径直向我走来, 他略带打量并微笑地问起我学习的近况。
我自然如实回答,他简单听了几句就说:“学校考虑你中考成绩毕竟上了重点线,决定还是把你调回重点班,至于放你在普通班待下,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
我之所以还是在15中读高中,学校的两个重点班是重要的原因。长期以来,15中重点班一直是学校的“拳头产品”,在整个城北青山路一带都极具影响。
15中一向对重点班的打造不遗余力,
集中了学校各科最好的老师,像我们高中的班主任郑日英老师、学校的汪长模、万美洛、胡家斌、郑自立、曾立等老师,无论从教学水平还是对学生的认真负责态度上,丝毫不逊色重点中学的老师。
十五中当年高中的晚自习也是他的办学特色。任课老师风雨无阻每天晚上陪着大家,不懂马上就可问,普遍的问题老师还会及时讲解。
对比现在的学生,
我们当年简直就是免费请了各科的家教。
这点老徐作为高考复读了一年,
“游学”了两个重点中学19中、附中(插班),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
相比十五中重点班的老师,附中当年教我们的老师大都颇为年轻,那时附中不分所谓的零班、重点班,也没有晚自习。
我没有丝毫的感觉这两个重点中学老师上课的高明,唯独不同的是当年附中就有专门的团队负责去研究高考的出题方向,到全国各个名校搜集各科高考模拟试卷,这是当年的15中完全不可比拟的。
但客观来说,十五中高考的成绩,
在我读书的的年代,除了学校的重视,老师的水平和经验,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生源,以及所带来的整体学习环境。
记得高一我回到重点班后,班上近一半的同学,中考都上了重点线,甚至还有6、7个上了二中、师大附中线的。
那时交通不便,离青山路最近的也就是19中,加上15中重点班名声在外,很多附近的考生即使能考上重点,也“求近舍远”到15中读,这在现在或许是不可想象的。

PART 伍
高中我们班最为自豪的是:同学“李劲松”
在2021年,50岁就当选为中科院院士。
李劲松当年在我们班并非学霸,他开始真正的发力是在江西农大读大学的期间,而我们那个年代,很多人一进大学就开始放纵沉沦。
颇具巧合的是,他大学期间的班主任竟是刚从农大硕士毕业不久,留校的“黄路生”院士。李劲松并非一路名校履历的成功,充分佐证了人生其实是一次长跑,而不是短跑。
记忆中,李劲松高中时代显然不是那种埋头苦读的学生,他虽比我大四天,但我感觉他远不及我的“成熟”。
老徐当年就好和一些成熟的同学,
课后聊些八卦的话题,过过嘴瘾。
例如编排哪个老师又被老婆赶出家门,去江纺电影院连看了七场当年著名的土耳其电影;发挥想象,给同学取个人如其名的外号;羡慕嫉妒隔壁文科班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虽然我们当年上高中时,为了备战高考也算紧张,也有“三点一线”的事实,但比起现在的孩子还是轻松许多。
那时从来没有听说过上课外辅导班,
家长根本没有什么陪护学习的概念,
晚自习之前,我们照例听着收音机*放播**的各类祝福点歌。齐秦的【狼】,经常飘荡在教室的上空,谁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好大的干扰。

高一、高二时,学习好的同学往往也照玩不误。 我的同桌,“学霸班头”足球就踢得非常好, 但我最羡慕和佩服的还是他从不惧怕校外的街头霸王。
当我有时谈起某个知名的“小罗汉”,
他总是一脸鄙夷不屑的笑着对我说,“这种人,你怕他干什么”。这有他长期正义感爆棚的一贯性情,也有他家就住在塘山街上,和这些小混混从小就熟识的因素。
记得有一次,那个知名的小罗汉在路上想故意挑衅他,他拿出从小就当他们班长的气场,厉声呵斥,没料对方竟露出一脸尴尬的哂笑,灰溜溜地离开, 这要放在我们身上,也许迎来的就是一顿暴揍。
我们上中学时,校门口外或者塘山街上常年聚集着一些“小罗汉”,他们天然是公安机关的“打击对象”,但却最喜欢穿件过去公安白色上衣,或者宝蓝色裤子的制服系列。
实在没有,绿色的军装也是他们标配的“时髦”,后来还有什么“将军呢”,到了夏天,往往还喜欢故意驼着背,汗衫短袖卷起,肩上搭条毛巾。现在回想颇为滑稽。
高中时,班上来了很多扬子州的同学,
于是每年的暑假,骑着自行车,穿过赣江大桥,去他们的家里住上几天是记忆中非常惬意的时光。我们白天在赣江游泳摸螺丝,晚上睡在屋顶,吹着江风,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憧憬着高考结束的未来。
八十年代末,靠勤劳种菜致富起来的扬子洲农民,很多家里已经盖起了两层的楼房,还听说有些乡民去海南种辣椒,一年可赚几十万,当年听闻感觉就是个天文数字。
州上同学的父母,听说儿子的同学要来, 早早就去街上剁肉,河里打鱼,地里摘菜。到了吃饭时,忙前忙后的同学母亲,时常局促地搓着手,热情地招呼着我们。
看到我们大快朵颐的吃相,站在一旁的同学母亲,脸上总能绽放出的开心笑颜,让我至今难忘,因为这种发自内心的淳朴笑容,在当下已不多见。

PART 陆
人间忽已晚,山河已入秋。走过半生,
回望历史的天空,还是要感谢时代。
对比不同的出身年代,
我们70后算是比较幸运。
童年我们没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体验;
读小学时,恰逢已改革开放,知识就是力量的时代,我们没耽误读书;中学时代,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普通学生的家庭尤其是农村至少有了阶层超越的际遇;
参加工作正值“南巡讲话”前后,每个人其实有更多的选择;即使也遇上世纪末的那场国企改制潮,毕竟还算年轻,重头再来的机会比50、60的更有竞争优势。
我们这一代既经历过传统,
又见证了现代科技的巨大进步。
穿行在十五中的校园,
正在大发感慨之际,
听见中午下课铃声响起,
一个斜跨着草绿色书包的孩子冲出教室,正撞在我身上,我在他抬头惶恐的脸上, 惊喜地认出自己少年时代稚嫩的脸庞。
“不要急、不要怕、不要脸”,
我知道改变历史时间线的机会稍纵即逝,
脱口而出“冯唐”成功箴言, 提醒着过去的我。
可“他”一脸懵圈,
一声道歉也没留下,就顿时消失在时空。
我很失望,但并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