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向为妇女解放事业做出巨大努力的各位先驱们以及正在为妇女争取平权的斗士们致敬!
由于各位先驱的努力,今天得以提早下班,下班路上恰好下雨,我顶着雨骑着小电驴往回赶,等回到家整件羽绒服都湿透了,好在有帽子护住脑袋,没进水。
在今天这个庆祝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节日,在朋友圈遍布女王节文案的日子里,我尤其想念我的奶奶和外婆。
我奶奶和我外婆是最后一批能吃苦耐劳扛得住生活磨练的真正的中国传统劳动妇女,出生在二十世纪30年代左右,历经大饥荒和*革文**,赶上中国近现代所有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刻。
奶奶生育七个子女外婆生育八个子女,在没有避孕措施的年代,这种情况太普遍了。一个接一个地怀,一个接一个地生,养不活就用破布一包埋到乱葬岗。所幸,她两位老人家都把子女拉扯大了。外婆后来跟我说她以前有个女婴未养活,经常梦见她叫妈妈,在外婆离世前半年她又说是一个男婴,小产了,因为舅舅的八字命硬,克弟兄,被克了。现在这些往事随着外婆的离世再也无人也无法追究了。
在饥荒年代,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是很艰难的。为此奶奶和外婆都绞尽脑汁。奶奶生完大伯 大姑 二姑 再生的我爸,她给人当奶妈,主人家的口粮够她把身子养好,她用米汤把我爸爸喂大,前面的三个子女因为缺少粮食,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头都抬不起来(据二姑所述)。后来江西那边有人过来说那边有地有粮食,只要肯吃苦,就不会饿死,于是奶奶带领全家开始逃荒到江西。一路上,爷爷用扁担挑着一前一后两只框,里面装着两个小的,最大的跟着他们徒步,带着锅,路边拣两块石头搭一个简易的土灶,就可以就地烧饭。到了江西以后,爷爷因为识字,做了村里的会计,一大家子人总算可以安定下来了。爷爷长相英俊颇有文采偏偏性格耿直,加之老家地主父亲时常过来求接济,当地人对他们冷嘲热讽。爷爷脾气上来说了句:“回去,我就不信还能饿死”!奶奶于是又带着全家再一次回到老家。经过打土豪分田地运动,房子,土地早就换了新主人了,无奈一家人只能在牛棚凑合。有时村里有人去世,边上就停着灵柩,造成我爸从小的心理阴影。我爸不明白为什么从好好的江西回到不好的老家,刚学会说话的他总是重复说一个词:“回去!回去!”
1966年5月*革文**开始,“文化大革命全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毛*东泽**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使*党** ,国家和人民遭到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这是“*革文**”的词条定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是怎样一段黑暗的岁月,爷爷天天被拉去批斗,奶奶在家焦躁不已,家里还有小的嗷嗷待哺,她只能差二姑去现场看看状况,二姑小人,挤在批斗大会的场子里腾挪不开,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瞄到一眼带着高帽的父亲,被其他人像小鸡一样拎起来,以“地主的子女不能观看”为由被赶出来,于是二姑锤头丧气地回家,奶奶问那边什么状况了?二姑说啥也没看见,被丢出来了。奶奶于是好生好气央求她再去看一次,看看丈夫有没有挨打,求求大家别打他。我现在想起这些觉得自己生活中遇到的困难真的都不能算是困难了。后来我长大,我爷爷跟我聊书法,聊戏文,他嘲笑奶奶大字不识一个,跟他没有共同语言。奶奶有时急了会怒怼一句:就你最能耐。我的爷爷,他怎么能体会当年每个批斗的夜晚,他的妻子是如何得为他提心吊胆。我奶奶不邀功,怕是爷爷到离世也没体会到吧。
奶奶为人沉稳,做事谨慎,勤俭节约。晚年患肺癌,疼起来的时候也不肯喊出声让家人担心。姑姑们给她买的营养冲剂,她每开一罐,就小心翼翼得把完整的塑封铝膜收集起来,时间一久就收集了厚厚一叠,嘱咐我姑姑拿去卖掉。奶奶离世前一天,我们找出她给自己准备的寿衣,发现她给自己留的贴身衣物夹袄,都是很旧的衣服,衣袖裤脚口都细心得缝上了珍珠。姑姑说去镇上买套新的,把珍珠都换过来,可惜当晚奶奶就离世了,最后穿的还是这套旧衣服。我一直在想奶奶是在一个无人的下午,或许她有很多个这种无人打扰的下午,细心准备着自己离世后要穿的衣物鞋袜,一些杂七杂八的白麻绳子,那天阳光正好,她隔着阳光眯了会眼,想起某个同样温暖的下午,她带着孙女和外甥女给她们绞面去汗毛,想起她带着体弱的小孙子,一勺一勺给他喂米汤。
奶奶跟我说起过也许她就是不能走运的,不走运有不走运的活法。从小就是三姊妹的老大,有个在老家这边的亲戚给她推荐到这边来给地主家帮佣,至少不会饿肚子,她就背井离乡过来了,吃住都在主人家,没有工钱,过不多久她父亲也过来当长工,主人家很严厉,事情做不好要罚跪破碗上,她看到了不忍心也只能忍着。后来她长成大姑娘了,穿件花衣裳都要被主人家嘲讽,在她最美好的年纪,迎来了解放。解放军过来跟她说你自由了,农奴翻身做主人,不用再害怕主人的欺压了。问她愿不愿意跟解放军一起走,我的奶奶,从小没有任何人给她启蒙何为自由,她害怕了,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鸟,不知道何去何从。有人给主人家出主意说:“不如把阿香配你家儿子吧?你脑子可要拎得清,阿香在你家这么多年,你家什么底细不清楚?别叫她出去跟解放军告发你们!我看阿香人老实,赶紧收编了。晚了就来不及了!”于是她糊里糊涂得跟地主成了自家人,成功从农奴翻身当了地主*党一**,赶上了后来轰轰烈烈的斗地主。想想奶奶,我都不禁哑然失笑,命运何其神奇啊!
在奶奶出殡那天,我们一行人把奶奶的骨灰送到公墓,公墓离村子很远,与奶奶长得神似的二妹,也就是我姨婆,对着奶奶的墓碑吸着鼻涕擦着眼泪说:“姐姐,以后跟你隔着这么远,我来看你有多不方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