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诗人 恣肆名士——易顺鼎事迹评介
四、文坛巨擘,百变诗魁 。
易顺鼎逝世后,他的诗友袁嘉毂在《卧雪诗话》中说他:“才捷学富,雅丽宜人,著作等身。”[1]易顺鼎的文学著作包括诗歌、词、骈文、散文、对联、诗钟等,甚至还有自传体小说《呜呼易顺鼎》。李肖聃《易顺鼎传》曰:“(张之洞)颇导之研治朴学,授以高邮王氏诸书。实甫闭门修习,著有《经义莚撞》、《淮南略诂》数卷。”[2]陈衍说:“君于学无所不窥,为考据,为经济,骈文体,为诗词,平生诗将万首。”[3]说他作有诗词万余首,恐怕不虚。由陈松青校点的《易顺鼎诗文集》,应该是目前收集最多的版本。该书收集有诗四千多首,词作五百余首,辞赋骈散文上百篇,共计一百余万字。顺鼎曾说:“赖诗尚存一二,乃畸零旧稿,半存箧中”[4]如果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一生作诗应有三、四万首。
易顺鼎的作品以诗歌成就为最高,他的诗很有影响,很得编辑诗集出版者的青睐。陈衍编《近代诗钞》选其诗148首,钱仲联编《近代诗钞》选其诗136首,王森然《近代名家评传》录其诗70余首,《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选其诗50首。之所以能选这么多,是因为有几大特点:
一是名震当时,直追杜韩。 易顺鼎在晚清诗坛上的地位,当时之人已有评论。如:诗友李肖聃说:
自予游江户归,居北京,遍识天下名士,以为作诗歌才力雄大,未有如实甫者。[5]
李肖聃既然说顺鼎诗才无人能及,那么差不多可以说是天下第一。有人会质问诗才不等于诗,谁都知道诗写得好自然要有诗才,有诗才就能写好诗。张之洞对他的《庐山诗》题记说:
此卷诗瑰伟绝特,如神龙金翅,光采飞腾,而复有深湛之思,佛法所谓真实不虚而神通具足者也。有数首颇似杜韩,亦或似苏,较作者以前诗境,亦臻超诣,信乎才过万人者也。[6]
张之洞不仅是政坛大佬,也是文坛巨星,他说易顺鼎的诗与杜、韩、苏相似,评价是不会虚高的。陈衍说他的诗“近于温、李(晚唐诗人温庭筠和李商隐的并称)者居多”。[7]王逸塘《今传是楼诗话》曰:
易诗题为《万杉寺五爪樟歌》……按:此诗说者谓实甫借题誉张文襄,或亦近于附会,然其气魄之大,结构之精,则真一时无两矣。文襄评云:“雄伟恣肆,如张颠以头濡墨,狂叫作得意草书,真世间奇作也。以诗境论,惟韩昌黎有之耳。”[8]
可见易顺鼎不仅是晚清的大诗人,也是中国古代诗史上大师级人物。
当时有个张之洞的弟子叫樊樊山,名冠诗坛,与顺鼎并称诗坛双雄。但很多人说,樊山不如实甫。如与顺鼎同时代的常德人陈锐《袌(bào,同“抱”。)碧斋杂记》云:
时诸名士多集京师,实甫与恩施樊增祥日有诗歌登诸报章,而《彩云》、《碧云》二曲,才力相抗。天下谈士,竟言樊山、实甫。实则樊才远不及易也。[9]
他说的是樊才远不及易,相差很大。邵镜人在《同光风云录》中说:
(顺鼎)诗才绮绝,工于骈文,与樊樊山称诗坛两雄。而实甫豪情盛慨,急国家之难,至不顾身,又疑在樊山之上矣。[10]
邵镜人讲的是政治标准,在以身为国方面,易在樊之上。钱仲联所编《近代诗钞》评论云:
樊、易齐名,哭庵才大于樊山。正因为才大,故他能在清末专学汉魏六朝的湖湘诗中,异军突起,别树一帜。[11]
钱仲联《论近代诗四十家》曰:
樊山、哭庵,惊才艳艳,并辔诗衢。自《丁戊之间行卷》至《四魂集》,所作沉沉夥颐,各体俱备,较胜樊山。[12]
钱仲联讲的是诗歌的风格,易顺鼎吸纳各体精华,自成一体,称雄诗坛。汪辟疆《光宣以来诗坛旁记》云:
易实甫顺鼎,近代才士之最著者。晚年与樊增祥齐名。实则樊山涂泽为工,伤于纤巧。易虽恣肆,其真气犹拂拂从十指出,樊不如也。[13]
汪辟疆讲的是从艺术标准来判断二人的差距。
顺鼎好友程颂万在《易君实甫墓志铭》对他诗才作了盖棺之论:
惟君之才,沐日浴月,海涵地负,糜有际涯。而学综百家,代取事据人文,顷刻万有,造于自然。时若鬼烂神焦,光怪四出。旷古论才,惟太白、东坡可相上下矣。[14]
二是百变其诗,自成一派。 中国诗史,派别林立,诗风多样,易顺鼎不拘一格,恣肆变革,而表现自己的真性情,在晚清诗坛独树一帜。陈衍在《石遗室诗话》中曰:
庚寅在上海,从表叔瑜(绪钦)处见易实甫所刻《丁戊行卷》,及《出都》、《吴蓬》、《樊山》、《沌水》、《蜀船》、《巴山》、《锦里》、《峨眉》、《青城》、《林屋》、《游梁》、《摩围阁》各诗卷,学谢、学杜、学韩、学元白,无所不学,无所不似,而以学晚唐者为最佳。古体尤为恣肆,无不可说之事,无不可用之典;近体尤惟以裁对鲜新工整为主,则好奇之过,古人所谓君患才多也。[15]
陈衍在他自编的《近代诗钞》评论顺鼎的诗曰:
实甫则累变其面目,为大小谢,为长庆体,为安、陆,为李贺,为卢仝,而风流自赏,近于温、李者居多。虽放言自咨,不竟为世所訾謷(zǐáo,攻讦诋毁。),然亦未易才也。[16]
汪辟疆在《近代诗派与地域》指出:
实甫才高而累变其体,初为温、李,继为杜、韩,为皮、陆,为元、白,晚乃为任华,横放恣肆,至以诗为戏,要不肯为宋派。[17]
易顺鼎学习前辈诗人作诗,提出了“师古而胜于古”的主张:“胜于古者以其能兼,不及于古者,殆以其不能专乎?”[18]这里的“能兼”就是能“熔铸”,能兼收并蓄,就能胜古;而不及古则是因为泥古,不能化为己专有,顺鼎学古人“无所不学,无所不似”,不是简单地模仿、简单割裂、分别模拟,或只学一派,而是博采众长,取其精华,将诸家的主要特征加以整合,既能各有所似,又能兼容并包,学而有所不同,形成平易而奇诡之主体风格,使易氏诗歌既不同于同光体的“生新奥衍”,也有别于湖湘派的古色斑斓,形成了自己的诗歌风格。
黄曾樾在《陈石遗先生谈艺录》说:“易(顺鼎)则时时更变,诗各一格,集各一调。”说的是易诗融合各种诗格而自成一派。陈三立说易顺鼎《庐山诗录》“以魏默深山水诗比之,谓能独开一派。”[19]而李鸿章在看了易顺鼎的文章后,就对于式枚说:“易实甫在湘人中另成一派。”正如研究者黄培、吴翔所说:
与其他诗家稍有不同的是,易顺鼎是有意识地“开宗立派”:“自有诗家以来,要自余始独开此一派矣。”(琴志楼摘句诗话)事实上,易顺鼎在诗学渊源、诗歌形式、美学风格等方面,一直是有意识地寻求与当时流派的不同,从而形成一整套戛戛独造、特立独行的艺术主张。而在诗歌创作中,在内容风格等方面,易顺鼎整合出新,形成工整之外有放恣、艳丽奇崛又平易恢诡的独特风格。[20]
易顺鼎能够自成一派,还在于他的诗表现的是真性情的自我。他在《读樊山后数斗血歌作后歌》中说:“我诗皆我之面目,我诗皆我之歌哭,我不能学他人日戴假面如牵猴,又不能学他人佯歌伪哭如俳优。”他的诗反映的是他本来面目,他不会被人牵着当猴耍,也不会学他人像戏子一样假唱卖哭。
易顺鼎的“真性情”不为人所左右,而是以我为中心,“我之眼观物,我之舌言情”,率性而为,不顾一切,放纵、宣泄,甚至无时不哭,无事不哭。他说:“天下事无不可哭,……无一日不哭,誓以哭终其身,死而后已,自号曰哭庵。”[21]这样,他的诗学思想既冲出了古代诗论的藩篱,又迥别于晚清近代盛行的社会功利性诗学观,大力突破传统诗法,以自我真性情为出发点,以奇艳为时尚,写出真想法、表达真感情,不伪善,不矫情,寄托深情,表现出一个极端真切的“我”。
三是工巧浑成,空前绝后。 易顺鼎说:“余尝有一推到一时豪杰之论云:无工巧浑成对仗,竞可以不必作诗。盖尘羮土饭、人云亦云之语,虽数十万首亦作不完,何必千*雷手**同,徒费纸墨乎?”[22]有人批评他《四魂集》寻章摘句,好为巧对,他回复说:
余自信此集为空前绝后,少二寡双之作。盖毁余者皆以好为巧对为病,即张文襄亦屡言之。不知以对属为工,乃诗之正宗。凡开国盛世之诗,无不讲对属者。如唐之初、盛,宋之西昆,明之高、刘皆然。自作诗者不讲对属而诗衰,诗衰而其世亦衰矣。杜诗亦讲巧对,如“子云清自守,今日起为官”及“大司马”、“总戎貂”之类。况余对仗皆用成语,且不喜用僻典,而所用皆人人所知之典;又皆寓慷慨悲歌、嬉笑怒骂于工巧浑成之中。自有诗家以来,要自余始独开一派矣。[23]
顺鼎认为开国盛世之诗,均讲对仗,故有盛世盛诗,不讲对仗则诗衰,诗衰则国衰,他把对仗、作诗与国运联系起来,可谓史无前例,后无来者。正如研究者所说:“易顺鼎诗歌的主要成绩在于诗歌形式。诗律在易顺鼎笔下几乎是“‘百炼精钢化为绕指柔’,达到极度的熟稔工巧,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中国传统诗歌的形式创新在晚清已经走到了尽头。”[24]这样看来,“工巧浑成”的对仗就成了顺鼎自开一派的标志。
他说自己用典“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字用僻典,又无一字稍杂凑而不浑成。必如此,方可讲对仗也”。[25]顺鼎的“工巧浑成”的“三无”论,在他的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李怨牛恩朋*党**论,桃生羊死贱交贫”(《津门感旧书怀束于兄晦若四首》),字字有来历。李怨牛恩、朋*党**论,一句中连用两典,“裁对新鲜工整”[26]而“灯落尽时花落尽,蝶飞来后燕飞来”(《和盛芰芰看桃花原韵》),“前生地主今生客,新鬼天人故鬼儿”(《过苏州吊曾季硕女士因访前生张灵墓兼省亡儿墓作》)。前生今生,新鬼故鬼,内容对仗,语言回环,诗歌因为高度的技巧几乎成为文字游戏。
今人王彪在《琴志楼诗集前言》中曾评价易顺鼎七律说:“追求对仗工巧、用典精切、设色富丽、造语新鲜。前期名作如《金陵杂诗》等,而最有代表性的还是《四魂集》。”[27]易顺鼎自己说:“《四魂集》句,属对工巧,隶事精切者,盖不可枚举。”他接着列举了如“苍狗白衣悲世事,青牛紫气愧神仙”数十句后说:
以上数十联,无一字不出自心裁,无一字肯拾人牙慧。其实此集中诗数百首,句数百联,几无一联不可入摘句图者。盛矣哉!盖为古今诗家所无,而虽以剑南(陆游因《剑南诗稿》而名)、遗山(元好问之号)之佳句最多者,恐亦无此之富有也。[28]
但实际上,按照汪国垣的评论,易顺鼎之诗最著名者还是晚年之《癸丑诗存》。汪在《光宣诗坛点将录》中说:
(易顺鼎)至《四魂集》,则余子敛手,至《癸丑诗存》,则推到一世豪杰矣。造语无平直,而对仗极工,使事极合,不避熟典,不避新词,一经锻炼,自然生新。至斗险韵、铸伟辞,一时几无与抗手。[29]
民国初之癸丑年(1913),他应梁启超之邀,为京师万生园作《癸丑三月三日休禊万生园作歌》中,无处没有对仗,或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古风,骚体皆有属对,甚至直接引古人语而皆对仗,无处不工:
且相与采华芝,玩菊篱,餐蕨薇;亦安用谈刑天,说精卫,称钦鹞。梁夫子,与其有朱虎、熊罴、伯夷、龙夔,同列廿二人,召风使之南;不如有骅骝、脲摒、山子、盗骊,亟行三万里,追日使不西。所以候人之歌曰“猗”,梁鸿之歌曰“噫”,丁令威之歌曰:“城郭犹是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楚接舆之歌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古儒家之歌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用含珠为”,汉田家之歌曰:“种一顷豆,落而为萁。生不行乐,死何以虚谥为”;元亮曰:“时运而往矣”,逸少曰:“死生亦大矣”。[30]
如此“属对工巧,隶事精切”之作,在中国诗歌史上亦不多见。
[1]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36.
[2]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12.
[3] 陈衍编:《近代诗钞》,商务印书馆,1935,664.
[4] 《近代名家评传》二集,三联书社,1998,94.
[5]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12.
[6]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一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7.
[7] 陈衍:《近代诗钞》,商务印书馆,1923,664.
[8]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44.
[9]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12.
[10]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17.
[11] 钱仲联:《近代诗钞》,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1112.
[12]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54.
[13] 《汪辟疆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526.
[14]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08.
[15] 《民国诗话丛编·石遗室诗话》卷一,上海书店,2002,25.
[16] 陈衍:《近代诗钞》,商务印书馆,1923,664.
[17] 《汪辟疆说近代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22.
[18] 《易顺鼎诗文集·慕皋庐杂稿·国朝文苑传赞》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286.
[19] 《易顺鼎诗文集·琴志楼编年诗集自记》第一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7.
[20] 黄培、吴翔:《论易顺鼎“自开一派”的复古诗学》,《江西社会科学》,2009年第2期。
[21] 《易顺鼎诗文集·慕皋庐杂稿·哭庵传》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290.
[22] 《易顺鼎诗文集·辑补·琴志楼摘句诗话》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867.
[23] 《易顺鼎诗文集·辑补·琴志楼摘句诗话》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866-1867.
[24] 黄培、吴翔:《论易顺鼎“自开一派”的复古诗学》,《江西社会科学》,2009年第2期。
[25] 《易顺鼎诗文集·辑补·琴志楼摘句诗话》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866-1867.
[26] 《近代诗钞》第十册,民国十二年(1923)刊本,25.
[27] 《琴志楼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5.
[28] 《易顺鼎诗文集·辑补·琴志楼摘句诗话》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871.
[29] 《易顺鼎诗文集·附录》第三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953.
[30] 《易顺鼎诗文集·诗集·癸丑》第二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1108-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