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说：“我们从历史中得到唯一的教训,就是我们不能从历史中得到任何教训。”

近几日，美国警方*力暴**执法的事情，引起了全美*乱动**。明尼苏达州一名黑人被警察用膝盖跪压在脖子，导致窒息而死。这个男子在长达7分钟的时间里，不断哀求，“求你了，我不能呼吸了。”

悲剧再揭美种族歧视顽疾，作为一个经常在作品中探讨种族问题的美国黑人作家，科尔森·怀特黑德时常会被人问到对当下美国种族现状的看法，怀特黑德表示警方*力暴**在美国并不是新鲜事，他说：

“美国黑暗的一面从未远离，它只是静静地潜伏在角落。一旦有野心家企图借用它的力量煽动仇恨、分裂人群，它就会随时卷土重来。”

在他的小说《地下铁道》中，描述了外祖母阿贾里从非洲被贩卖到美国后，三代黑人女性的悲惨遭遇和数次逃亡经历。小说重建和再现黑奴这段隐秘历史,探讨小说中作者对种族问题这一美国历史原罪的反思，本文将从题目、内容、表现主题的隐喻中，揭示小说对当下美国社会的现实意义。

一 被压迫者的反抗：书中对于美国奴隶制历史的探究，也正是对当下现实的拷问

怀特黑德接受采访时曾说：“当我在书中揭露美国历史上白人种族主义者的*行暴**时，美国人民刚好把一个白人至上者（特朗普）选入了白宫！”

怀特黑德来中国接受采访

从目前美国的种族冲突看来，1850年代至今，美国的种族状况并没有本质改变。他在书中对于美国奴隶制历史的探究，也正是对当下现实的拷问。

1、文学作品不断创新，但是对黑人歧视内核从未改变

美国奴隶制度起源于英国殖民者，他们早期定居维珍尼亚州，至美国正式立国后奴隶制仍然存在。直到南北战争后，美国国会签署《美国宪法第13条修正议案》，才算正式废除美国奴隶制度。

在美国文学史上，关于美国奴隶制度的文学作品很多，诸如《汤姆叔叔的小屋》《飘》《根》等，作品甚至引起了美国深刻的社会变革。

《汤姆叔叔的小屋》被林肯总统称为“构成南北战争导火线”“酿成伟大胜利”的书。可这些小说，他们的态度和观点却大相径庭。《汤姆叔叔的小屋》出现在美国内战前十年，它从基督教和人道主义出发去批判奴隶制，它不提倡以革命的方式消灭奴隶制，而是规劝奴隶主放下鞭子。而《飘》是在奴隶制废除七十年后出现的，它是透过奴隶主的眼光来看奴隶制，对被*倒打**的奴隶主寄予了无限的同情。

看过《飘》的人，绝对不会忘记影片中那场烧红半边天的亚特兰大大火。可如今，美国*乱暴**的街头和影片无异。美国种族歧视历史久远，而这种意识更是根深蒂固，至今还影响着多数美国人。

如今的美国

20世纪70年代的《根》《紫色》《宠儿》则掀起了美国文学界的黑人文学高潮。而《地下铁道》则在他们的基础上，有了新的继承和发展。这部小说从道德伦理和生存权等方面描写美国南方黑人的生存窘境，揭示了罪恶的奴隶制度，是一种对美国黑奴历史和种族问题“旧伤”反思。

现如今，据统计，黑人年轻男性被警察杀死的可能性是白人年轻男性的21倍。受到致命警力侵害的女性受害者的数据未经记录和分析，其揭示的种族差异可能更大。

统计数据分析，黑人被警察杀死的概率远高于白人

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白人家庭的财富中位数甚至达到了黑人家庭的13倍，而且黑人入狱的可能性是白人的5倍。不过，这些统计数据应该也并不让人感觉意外。

2、“地下铁道”只是一个隐喻：承载着沉重与激昂的历史话题

作者无情地揭露了19 世纪美国南方奴隶制的残酷，用坚忍和客观的笔触描绘了悲惨而真实的“地狱”画面。怀特黑德这些描绘和描述，唤起了公众对社会底层黑人的存在的关注。

“地下铁道”作为小说的题目，承载着沉重与激昂的历史话题，它的寓意是指美国南北战争前19世纪30至60年代，南方逃奴奔向自由州的秘密网络。

可它并非真的存在于地下的铁道网络，而是由所谓的“售票员”或“代理人”（向导）、“车站”（接待站）和“站长”（接待站主人）等要素构成。

美国黑人运动的巾帼奇才哈丽雅特·塔布曼就是充当这种冒险人物，她深入前线，在路途上需要时刻提防逃奴抓捕者的“售票员”。塔布曼曾13次出入南方，据估计救出70人左右。

《地下铁道》这个故事其实可以追溯至荷马的《奥德赛》。随着故事的进展，主人公要游历不同的地方，经历考验和打击。虽然奥德修斯是回家、科拉是离家，他们的目的地并不相同，但是他们有着一样的旅行结构。

早在二十年前，科尔森·怀特黑德意识到，如果把那条著名的“地下铁道”写成真正存在的地下铁道，应当会很有意思。“地下铁道”只是一个比喻，它并不一定是地下，甚至不一定是铁路，在后期，这一名词还可以指代帮助逃奴的废奴主义者。总之，它象征一条通往自由的小路。而怀特黑德试图让它成真：有地洞，有轨道，有站长。

在本书中，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奴女**科拉无可选择的就是最卑贱的奴隶。命运让她惨遭折磨，幸运她经过地下铁道及他人的帮助离开了那个魔鬼般的地狱。

地下铁道引领着科拉进行州际逃亡，她逃离佐治亚州的种 植园后，来到貌似对黑人仁慈的南卡罗来纳州；猎奴者的追踪使她不得不继续逃亡，地下铁道把她带到了北卡罗来纳州，这是—个白人至上、对黑人赶尽杀绝的州。

经过田纳西大火、*力暴**，黄热病蔓延的地区后，她被黑人男伴罗亚尔解救，来到印第安纳州世外桃源般的瓦伦丁农场庄园。可是这一次她又徒劳了，继续北上逃亡。地下铁道把19世纪美国黑人在美国各地的生存状况、白人对黑奴的态度以及不同州的政治、社会氛围展现在读者眼前。

第一次体验到作为一个人的欢快，不再如畜生一样的苟且，对于这最普通不过的事，对她都是一份全新的体验，一份不可思议的幸福。我不断设想*奴女**科拉最终获得真正自由的样子，不断设想奴隶制度废除时的情景，这也是这本书读下去的勇气。

二 被规训的身体与心灵：表现黑人的历史、种族和社会意识，描绘真实的“地狱”画面

隐喻就是一种比喻，是用一种事物暗喻另一种事物。由于美国黑人在美国社会处于低下的处境，使得黑人作家往往都形成了独特的隐喻思维观：他们善于用隐喻的认知方式来表现黑人的历史、种族和社会意识。

1、通过“伤疤”，隐喻对黑人身体造成的创伤

黑奴被称为“动产”（chattel），他们被打上各种烙印以示区别。

“对烙印的事，她以前从没考虑太多，奴隶主总喜欢在自家奴隶身上烫个X啊、T啊、三叶草什么的。西比尔的脖子上有个皱巴巴的马蹄铁形状，粉红色，很丑陋——她第一个主人是养驮马的。科拉还从未挨过这样的烫，她要为此感谢上帝。可我们一直都留着烙印，就算你看不见，它也烙在你心里，如果不是没有的话——兰德尔的手杖留下的创伤是完全相同的东西，表明她是他的。”

在美国，白人为了表示黑人是自己财产的一部分，不惜残忍在黑人身上烙上各种标记，以这种方式让黑奴屈从与他们，并丧失*权人**和人格。

《地下铁道》中的*奴女**科拉经历了很多痛苦，受到了很大的创伤，特别是那些她被*暴强**、被鞭打、被虐待的情节。在莫丽森的《宠儿》中，女主人公塞丝曾揭开衣服，给女儿指着肋骨上的符号，烙进身体身体里的圆圈和一个十字。告诉女儿，记住那个符号，那个符号就是母亲的标志。

在美国黑奴文学作品中，都有这些奴隶的标记，身上都有这些伤痕。在书中，为了束缚奴隶们的精神，奴隶主依靠鞭子、锁链、手枪和猎犬等等，这种残酷的奴隶制度无法避免地给黑人身上留下了各种标志奴隶身份的“疤痕”。

2、通过“极端手段”，隐喻对黑人心理造成的创伤

“奴隶们观看同为奴隶的遭受凌辱，是进行品德教育的一贯做法。”

每个奴隶无时无刻都想着逃跑，甚至每个梦都是逃跑的梦，但最终成功逃跑的少之又少，绝大部分都在半道上被捕，然后被白人和黑人监工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虐待致死。

“兰德尔的客人们啜饮着加香朗姆酒，大安东尼身上泼了油，烧烤开始了。看客们听不见他的尖叫，因为他的男根在第一天就被割掉了，塞进他的嘴巴，又做了缝合。刑具冒着烟，烤焦了，烧坏了。”

大安东尼在跑出种植园26英里后，被治安官用铁笼子押了回来。火烧在身上，也听不到尖叫，因为嘴巴被缝合了。理想和现实的残酷对比，淋漓尽致地体现了黑奴追求自由而不得的矛盾和痛苦。

通过描写“极端残忍的手段”，隐喻了黑人*奴女**科拉胆小怯懦，从来不会有过多要求而听从命运安排。怀特黑德用隐喻的手法揭示了美国的种族制度虽然废除，而事实上并没有给黑人带来真正的自由和解放，他们依然饱受种族歧视和压迫，他们的心理负担依然沉重。

3、通过种族内部冲突和种族之间矛盾，隐喻奴隶制度下的种种矛盾

他们的祖先由非洲来到美洲并非自愿，由自由人变成了奴隶，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甚至遭到了非人的待遇。一旦黑人有反叛情绪，常常被奴隶主割掉舌头。

黑白种族之间矛盾的根源就在于奴隶制。在奴隶制下，黑奴是货物，他们全身赤裸地接受买家的检查，按其价值被变卖和易货；他们是充当劳动力的冰冷器械，被烫上火印、被放置在有毒气的底舱、被随意践踏和摧残。

“伶仃屋里，白色的男人和棕色的男人狂暴地利用这些女人的身体，她们的小孩生下来就发育不良，皱巴成一团。不断的殴打，打得她们脑子里没了理智。”

面对种种矛盾，黑人女性采取的解决方式不外乎三种：自杀、服从与隐忍、逃跑。科拉的外婆在前往美国途中曾两次想要自杀，但都被运奴船上的水手阻拦，因为商人们可不想让自己买来的货物砸在手里；种植园里的绝大部分女性选择服从与隐忍，但最终难逃厄运；而科拉选择逃跑——这条唯一的生存途径。

“白人会吃掉你，但有些时候，有色人的同胞同样会把你生吞活剥。”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黑人内部也有矛盾。他们的矛盾主要体现在兰德尔种植园，在那儿虽然同样被白人所奴役，但奴隶和奴隶会互相争夺脚下巴掌大的地块。

“如果兰德尔动了卖掉你的念头，那么不等合同干透，某个奴隶就会把你的地块抢走。如果邻居看见你在那儿享受夜晚的宁静，面带微笑，甚至哼起小曲，或许会让他心生歹意，使出各种恐吓的招数，百般挑衅，把你从自己的地上逼走。”

除了梅布尔和科拉母女，以前从未有人从兰德尔种植园逃脱，因为“在充满了叛卖天性和告密者的村子里，为了逃避九尾鞭的撕咬，奴隶们可以背叛最亲爱的人。”

我无意也无力去追究历史为何发生的偶然与必然，只想谈谈那些为魔鬼鼓掌和狂欢的人。《地下铁道》里，科*藏西**匿于阁楼时，看到的那些公园里看客。或许这一幕真的发生时，大多数人不会成为锁链下的囚徒，也不会成为受伤沾满鲜血的屠夫。但是什么使这大多数人们在观望一些同类*杀虐**另一些同类时，表现出非凡的激动与乐趣？

奴隶制下的黑人女性则备受种族内部冲突和种族之间矛盾的煎熬。她们除了是最低贱的劳动力以外，还是男人娱乐和白人生产新一代奴隶的工具，科拉的外婆和母亲以及她自己都无一幸免。

其实，创作小说《地下铁道》的过程，对怀特黑德来说也是一种直面创伤的治愈过程。他想用隐喻美国社会不公正的社会，黑人在美国社会受到歧视，黑人身上及心理的“伤痕”。

三 黑人少女“逃亡路”，种族矛盾矛盾如何愈合？

对于任何民族而言，文化无疑是民族的灵魂，失去了文化的民族，必然会灭绝在历史洪流之中。 作者所要描绘的不仅仅是黑奴的悲惨和抗争，更是在白人至上的大环境中，黑人的文化丧失才是他们真正悲剧的源头，而这些悲剧又是隐藏在意识形态背后的历史痛苦。

1、现实：白人，他们和黑人之间只有对立

在本书及奴隶制中，黑奴是货物，他们全身赤裸地接受买家的检查，按其价值被变卖和易货；他们是充当劳动力的冰冷器械，被烫上火印、被放置在有毒气的底舱、被随意践踏和摧残。

种族压迫弥漫在黑人出现的每一个角落，从公共场所到私人住宅几乎每一个空间都贴满了种族歧视的标签。似乎，白人，他们和黑人之间只有对立。

“我在创作中追求的是真相，而不是事实。我不想单单展现一个奴隶的故事，希望它延展到更多的时空中，表达更广阔的现实。”怀特黑德如是说。

新生代的非裔作家开始逐渐摆脱对传统叙事的依赖，从后民权现实和后现代主义思潮中找寻灵感，希望用新的内容和形式来展现自己对历史和现实的理解。

2019年夏天，科尔·怀特黑德接受采访时说：

“当时是2014年，”他回忆道，“那是一个难熬的夏天，发生了种族斗争和警察*行暴**。迈克尔·布朗在密苏里弗格森地区被白人警察枪杀。在纽约市史丹顿岛出售*私走**香烟的埃里克·加纳因被一名警察‘锁喉’而窒息身亡。但没有人为此承担责任，没有人为此受处分或入狱。”

这是2019年接受采访时的对话，放到今天依然有意义。怀特黑德表示警方*力暴**在美国并不是新鲜事，作为一个黑人，他自小就被父母提醒要避免与白人警察发生冲突。每次白人警察对黑人的*力暴**执法，都会在全美引起热议。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民众会渐渐淡忘此事，直到下一次类似事件的爆发。

美国骚乱

2、反思：奴隶制和种族问题的“旧伤”

从哈佛大学毕业后，怀特黑德便积极投身于这股新黑人叙事的浪潮中。在《地下铁道》这部作品中，他在虚构和真实间建构新的黑人生命政治观，表现了美国社会巨大裂痕的隐喻。

即便在黑奴的历史上，人性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因此这本书讲的不单是美国具体的历史，还是在探讨人性。在科拉逃跑的过程中，在科拉生活的过程中，不单单有白人，也有黑人；不单单有白人的*害迫**，也有黑人相互之间的伤害。怀特黑德没有回避这些，并没有把它作为一个单向度的二元对立，其实是比较混沌、驳杂地来处理这些问题。

虽然出身黑人富裕家庭，但从怀特黑德的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他和白人之间的裂痕。创伤是可以传递的：

“间接体验的创伤的集体传递可以传播给那些自身没有遭受创伤的人，传递到整个社会。”

奴隶制和种族问题的“旧伤”，无疑传递影响了怀特黑德，这种文化创伤会在群体意识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3、寓言性与现实主义的巧妙融合：种族矛盾该如何愈合，出路在哪里？

也许如文中所言：

“前一天夜里，里奇韦把科拉和她母亲称作美国天命出现的一道裂缝。 如果两个女人是一道裂缝，那么一个村落又该是什么?”

科拉的抗争和无数“地下铁道”同仁的自愿付出，就像在风中飘摇的不灭光芒，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照亮了那片即将被晨曦取代的黑暗。

怀特黑德通过具有画面感的文学创伤叙事，勾勒出奴隶制的梦魇。他笔下的主人公科拉，能够直面女性创伤和种族创伤，从创伤中崛起，走上了自我成长自我实现之路。文章将寓言性与现实主义的巧妙融合。小说隐含作者借用“地下铁道”这一隐含的历史故事 ，运用时空错置手法 ，使逃亡之路充满了魔幻色彩。

科拉等人置身真实“地下铁道”网络：隧道、地下车站、火车、正义列车员、白人废奴者站长，他们共同行驶在黑暗阴郁的“地下铁道”艰难地奔向光明的未来。

书中不仅深刻地描绘了当时的社会环境、黑奴逃避生活的艰辛、猎人的残酷和*力暴**、城市的荒凉和人们的冷漠，也超越了传统作品的画种表现力。强烈的反种族歧视与和平、正义、友好的思想交织在作品中，正是这些描绘和描述唤起了公众对社会底层黑人的存在的关注。

但毋庸置疑的是：通过书写美国黑人的创伤事实，怀特黑德留存了黑人集体创伤记忆，揭开了美国黑暗的一面。作家笔下的科拉“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这何尝不是非裔美国人复杂的民族与国家认同感的体现吗？

这不仅是对当时美国现状制度的冲破，更让今天的人想起曾经美国人不畏艰险和强权，勇于争取自由的决心和行动。这是黑人的痛苦和抗争，也是美国的创伤和追求。

小说具有无结局式的结尾，科拉又开启了新一段的逃亡之旅，体现了一种不断拓宽继续延展的进程，对未知的恐惧或希望与已经经历过的磨难，形成了一种叙事张力。

故事还未结束，她的下一站是哪里，她最终能否获得自由和解放，寻得精神上的自由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