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时,梁山县凤山片区还很破旧,6月的烈日刺眼,空气焦灼。
2005年6月8日下午,所有科目考完后,我感觉发挥还不错,就在凤山附近找了个商店,用公共电话给家里说了一声。怕家里担心,在电话里,我记得给我妈是这么说的:考个二本应该没问题。
触景生情。每到高考季,都有一段逝去的回忆发起*攻反**。就比如05370832111145这串数字,虽已封尘18年,可我仍记得非常清楚,这是我的准考证号。
一
今年春节,和几个高中同学在梁山一中老校区附近相聚。同学们有的是从省外回来的,有的是受疫情影响已经滞留国外好几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高中毕业才十八年,大家竟然开始“鬓发各已苍”,无不感慨岁月的力量。
久别重逢,我们聊起了高考往事。

(梁山一中老校区。)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我给家里打电话说考得还不错时,怕商店老板以为我是在吹牛,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撂下电话后,十八岁的我和陶磊在县城里开始游荡,等到夜色渐浓,便扎进了梁山一中附近的一家网吧。我俩凑了五块钱,包了一台电脑,轮流带耳机看了一部电影,当成完成高考的奖励。
其实,当天我给家里打完电话后,受了脚伤的我爸就来县城接我了。可那时没有手机,他在我租住的附近找了一圈无果后,只能打道回府。
我和陶磊,是文理分科后的同班同学——梁山一中42级1班。
高中三年,我是为数不多一直在1班的几个人。因为中考成绩不好,高一我被分到了1班,这时候1班是普通班。到高二文理分科重新分班,我选的文科,1班这时候又成了两个文科科技班之一。
高一时,高考紧张气氛就已经点燃。尤其是几个科技班,在黑板上方都挂着励志条幅,鼓舞士气。反观我们普通班,大多还没从“副榜”的阴影中走出来,学习不上心,还老往网吧钻。直到一位叫戚旬超的同学把我们叫醒。
高一语文课,有一个课前演讲环节。轮到戚旬超了,他走上讲台,先在黑板上写下了“从这里跨进清华北大”几个大字,然后侃侃而谈,说科技班喊出来了要考北大、冲清华,但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普通班也可以有这样的梦想。当时他声若洪钟,感染力极强。三年后,虽然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考上清华或者北大,但不妨碍戚旬超当时收获雷鸣般的掌声。
我还记得高一时,有一段时间教室里充满消毒水味,那是多年前我们战胜“非典”的一个瞬间。
如今,我和旬超以及兴元、成坤、陶磊、国强等高中同学是过年互相走亲戚的好兄弟。旬超年长我们几岁,我们都喊他老大。透过“从这里跨进清华北大”,就能看出来旬超的早熟,事实也确实如此,我曾经晒过与旬超在高中时的合影,一位同事的留言一针见血,“这位同学,看上去更像你们班主任。”
兴元定居在上海,上个月我去上海出差时抽空去找他,兴元爸爸正好在上海照顾小孙子,他说起的一件往事印证了旬超早熟的标签:高中时,兴元踢球时腿部受伤,穿着衬衫、扎着外腰的旬超去兴元家探望,直接被当成是去慰问的老师进行了高规格接待。
二
我吃饭速度快,很多人都说过。这是高中养成的习惯。
每个人的高中生活,估计都不太好过。高一起,我就开始租房子住。学校宿舍数量有限,熄灯也早,在外租房的同学占大多数。我就租住在学校西边的凤山附近,一开始是四个人住两间。临近高考时,我搬到了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里,这个足够安静的房间内,仅能放下一张小小的床和一张窄窄的桌。但是那个房间层高很高,在我够不着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窗。那个房间,也仅是睡觉的地方,我甚至没有产生过浪费一秒去开窗透透气的想法。水龙头间隙性来水,需要洗衣服时,我会去附近兴元或陶磊租住的地方,怕被他们房东看出来有人蹭水,只能采取游击战术。
起床时总是天不亮,穿过几条街,涌进学校上早自习。下了晚自习,我们也不回去休息,在教室里点着蜡烛继续狂刷试题,把除了睡觉和吃饭的时间填满。我们披星戴月,像芒种前后麦子地里的父辈一样期待好收成。
在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高考带来的压力成为一个天花板级的象征,如果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难解的困惑,我睡觉时大概率就会梦到又在参加高考。
说到吃饭,印象最深的,是那几年我吃了无数个夹饼、喝了无数碗面条。夹饼是什么?和肉夹馍很像,把面饼剖开,里面塞满各种蔬菜,又咸又辣。想改善一下生活?那就加半根火腿肠。那时,餐厅卖饭的师傅大多是老师的家属,每个人面前一大盆面条,碳水已经充分膨胀。我们拿着饭缸打上一碗,吸溜吸溜很快就吃完。但是到了高三,身体消耗太大,糗大的面条已经满足不了需要。家里知道学校条件有限,我妈经常到学校看我,给我买豆奶粉、核桃粉等各种看起来补脑的东西,以至于我毕业往家搬东西时,还剩了好几袋子没喝完的奶粉。
那时候,食堂里一张椅子都没有,去得早的可以抢到仅有的几张桌子站着吃。大多数人要把饭缸放地上,蹲着解决战斗。防止腿酸,高中三年大大锻炼了我的吃饭速度,保持到现在。
食堂条件不好,那时候大部分同学家里条件也一般。担心摄入的营养不足以支撑青春期学习消耗掉的能量,有一次班会,班主任就这个话题专门进行了探讨。他问大家都是怎么保证营养的,我记得坐在靠窗位置的吴修举是这么回答的:“先吃饱,再吃好。”6个字,言简意赅,充满哲学的气息。
吃完饭,我们顺路去开水房,打上一饭缸开水端到教室。从租住的小屋走到教室,从食堂走到水房再回到教室,相同的路线,我们就这么走啊走,走啊走,走了三年。
十八年后,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已经发生了巨变。梁山一中搬到了新校区,住宿就餐条件都达到了“小康标准”;夹饼成了济宁特色小吃,有了独特风味;当年租住的凤山,建起了商贸城和公园,老大就住在附近。
三
熬过爬坡过坎的岁月,需要信念,也需要伙伴。
高一时,我和同班同学旬超、兴元组成了“饭搭子”。到了高二分班后,我们仨分到了不同的三个班,说来奇怪,当时没有手机,老师还拖堂,我们竟然很默契,在学校报刊栏下面互相等待,把“干饭联盟”守护得很坚固。
分科后的高二和高三,是最累的两年,但我们班很团结。在班长谢明明以及其他性格外向同学的组织下,还留下了很多现在看起来依然很浪漫的回忆。我们班曾经一起去爬水泊梁山,感受江湖豪迈。还记得有一年下雪,不知哪位同学从家里带来了相机,喊着所有同学去校园里拍照,我们还叫上了老师,留下长满青春痘的回忆。有一天晚自习时突然停电,我们刚点上蜡烛,不知谁带头唱起了歌,旋律和烛光互相映衬,闪烁着年轻面庞。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些画面成了难以忘记的永恒瞬间。

(雪后部分女同学和数学老师、地理老师合影。图片来源:曹雪莉)
这样的回忆还有很多。记得高二时,我们班和一个理科班有一场足球赛,我自认为算是班级足球队的一把锋线利剑,与刘大超、杨睿、田宇、程继忠、张保方、李正、焦德广等组成坚固的首发阵容。但在比赛前一天晚上,我在操场跑步时摔到了下巴,老大带着我去县医院缝了好几针。
文科班男生本来就少,再加上有“主力队员”伤退,一场大败看似不可避免。第二天比赛,队友在球场上奔跑,女同学用在家里拿来的扩音喇叭,班长带着大家在场边呐喊加油。下巴上包着厚厚纱布的我,则在球场外侧当球童。
那场比赛,是我们班精诚团结的一个缩影,队友每一次抢断和射门,都能换来啦啦队的响亮回复。我捡球后,每一次大脚踢回场内,竟然也能得到啦啦队的呐喊鼓励。青春期的男同学们,都像打鸡血一样,拼命奔跑。对手虽然有替补队员,但是没有啦啦队,在我们女同学锣鼓喧天的气势里,他们的心态很难不崩溃。比赛最终打成平局,我们疯狂庆祝,对文科班来说,平局就是胜利!
时隔这么多年,我特别努力描述,想还原出来当时的画面和声响。同学们的嘶哑呐喊、奋力奔跑,似乎就在眼前,那是青春的美好,我也想让你们感受到那穿越时光的力量。
四
把夜路走出光,如果说同学是互相陪伴的战友,那老师就是我们的灯塔。高中老师,我想特别说说其中的三位。
高二文理分班后的第一节课,班主任程云军老师让我们轮流上台自我介绍,说说为什么选择文科而不是理科。大多数同学羞于表达,程老师一直鼓励我们大胆展示。终于到一位叫田宇的大个子同学出现,才扭转了局面。与很多同学说因为理科成绩不好才学文科不一样,田宇说,选择文科是因为文科里有高山大海、可以诗情画意(大概这个意思)。我又一次大受震撼。
或许是受到大家的感染,程老师最后也激动地介绍了自己,他说自己山东师范大学毕业,本来想继续深造,因为种种原因本科毕业就参加了工作。老师话语里透露着不甘心,他鼓励我们要努力追逐梦想,改变命运。高考前最后一节课,程老师给我们做最后动员,他提醒我们在答题的时候,要“简约而不简单”。
这句“简约而不简单”,我们太熟悉了。陈道明和某品牌西服的这句广告词就在我们学校的东墙上,那三年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早已深入人心。最后,竟然被教政治的班主任用成了战前动员素材,真是玄妙。
高二后,数学老师叫蒋海燕,她也是值得我一生感激的人。中考时,我数学特别差,都没到及格线。只考上了梁山一中“副榜”,代价是多花了家里4000元钱,这在当时,对我们家可是一笔巨款。
但是到了高二,蒋老师好像拥有魔法一样,让我开了窍,甚至有点喜欢上了数学。高考时,我数学考了144分。后来,能力出众的蒋老师从县城讲台到了北京舞台,听同学说,她现在是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丰台实验学校的特级教师,印证了她确实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量。
英语老师叫邱清华,她是我高一班主任薛峰老师的妻子,他们的孩子好像比我们高一届,考上了很好的大学,让我们羡慕不已。到我们临近高考时,邱老师陆续把我们班同学喊到了教室外面,为我们加油打气。这种战前动员,一般都是班主任完成,邱老师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也对我们寄予厚望。我记得邱老师对我说,你学习成绩不错,但是不稳定,要有信心。
前几年国庆假期回梁山,我和我岳父带着孩子到森林公园玩,正好遇到邱老师一家。他们儿子也已经结婚生子,三代五口在公园里其乐融融。当时正值傍晚,邱老师、薛老师宠溺地看着孙女玩泡泡机,那一幕,夕阳也温柔了很多。
五
高考近在眼前了。
高考前夕,学校安排我们回家休整一天,回家后,我才发现我爸干活时被砸伤了脚,怕影响我备考,他之前一直没说。回县城高考时,我爸把给他准备的牛奶都装给了我。
根据安排,梁山县高考理科生在梁山一中考,文科生安排在二中。那年,山东省高考报名人数为73.1万,全国高考报名人数是867万。今年,山东高考报名考生98万人,全国高考报名人数1291万人。
梁山二中离租住的地方远,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和陶磊还有班里另外一个同学关义辉组成了打车联盟,三个人共花三块钱就能打上一辆出租车。
第一场考试前,让人没想到的是,陶磊的妈妈竟然也从家里过来了。陶磊家所在的拳铺镇距离县城很远,陶磊的妈妈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里面是给陶磊带的补品。
进入考场前,陶磊让妈妈回家就行了,不用担心他。但是考完语文出来后,陶磊的妈妈仍然在考场外面等着。我们中午要回住的地方休息,为了让陶磊多休息会,陶磊的妈妈让他还是和我们打车走。出租车飞奔离开,陶磊的妈妈在后面骑着自行车费力追赶。
初到济南,每到高考,看到整个城市草木皆兵,都感觉是不是过度焦虑?后来,想到我受伤的爸爸推给我牛奶、陶磊的妈妈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赶这些画面,我瞬间想通了。父母对孩子的爱与关心都是相通的,他们总是把能给的都给孩子。
终于,考试预备铃响起,我和我的同学们踏进考场。就像一场十八岁成年礼,我们把高中三年收获的酸甜苦辣,把十八岁之前练习的一笔一划,都写进了那一张张试卷中。

(我们班的老师和全体同学。图片来源:李兆婷)
十八岁出门远行,高考就是其中的一张车票,高考结束后,我和我的同学们从此各奔东西。高考,是高中的终点,却只是人生的起点。因为高考之后,还有很多“高考”。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明白的道理。我只记得,在凤山那个商店给我妈打完电话后,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我长舒了一口气。
(大众日报客户端记者 梁开文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