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贺明(原创)

1
我们这些“50后”,由于生长在那个特殊年代,挨过饿,插过队,当过兵,做过工,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贱毛病”:比如有人住高级宾馆,睡不惯软绵绵的席梦思,就睡在地毯上;有人总爱吃个烤红薯、玉米棒子;有人吃完菜还不忘把盘子用开水涮一涮,喝了,或者干脆用舌头舔干净;有人在坐式抽水马桶上就是屙不出来,非得蹲着不可;……而我的“贱毛病”有点怪癖,就是——蹲着吃饭。
有时候在家中坐着吃饭,吃着吃着,忽然不知绊动了哪根筋,心血来潮,将菜夹进碗中,离开桌子,到阳台或别处蹲着吃一会儿,蹲累了,又回来坐着吃。我这种有伤大雅、违反常规的姿势多次受到妻子的“批评”:
“你也是怪!放着桌椅不坐,偏偏要蹲着吃饭,像什么样子?也不嫌累?”
“偶尔蹲蹲,觉得挺舒服。这是当兵留下的个‘贱毛病’,改不了。”我笑着说,继续蹲着有滋有味地吃,甘心情愿像个“乡巴佬”。
2
如果我不到*战野**连队当兵,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和蹲着吃饭有缘。
1969年1月,19岁的我来到河南某*战野**部队当兵。记得这天在团部吃午饭,团组织股的张股长带着我们五个新兵来到团部食堂。
食堂里有五、六张圆桌,上面坐着团里的干部在吃饭,但没有坐满,还空着好多位置。在食堂另一半空地上没有桌子,有好几十个战士蹲在地上,十来个人围着一盆菜,一圈一圈地蹲着,不声不响地吃饭。我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对炊事员说:
“请给我来两个馍,一碗稀饭,一盘豆腐烧肉。”我很饿了,口水直涌。
炊事员斜眼瞪了我一会儿,问:“你是哪来的?”口气不太客气。
“哪来的……”我心想,我把百十斤身子都交给部队了,到哪儿也要给饭吃呀!“当兵的吃遍天下,我是新兵。”我也不客气地说。
正说着,脸上白净净、表情很严肃的张股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道:“你不在这儿打饭,”他指了指那边蹲着吃饭的人说,“你和警卫排的战士一块儿吃。”
这时,满食堂的干部、战士都看着我笑。我有点窘,但心想,不知道不为错。就走到蹲着吃的兵中间。我一看,兵们吃的就差了:小米干饭,萝卜煮大白菜。这倒没什么。因为当兵前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哪怕吃糠咽菜呢!我盛上饭菜。可怎么吃却犯了难:蹲着吃吧,从小到大我还从未蹲着吃过饭。蹲着那是拉屎的姿势,岂能这样吃饭?多别扭!到桌上吃吧,虽然还有不少空位子,但我刚才的冒失已经闹了笑话,现在可不敢盲动了。正在我犹豫的当儿,坐在桌上的张股长向我们几个新兵招呼道:
“你们几个要是不习惯蹲着吃,可以到桌上来吃。”
我们好像得了什么优待似的,都端着饭碗到张股长旁边坐着吃起来。
“你们这些城市兵呀,”张股长边吃边开始训导我们,“到部队来一定要虚心向农村兵学习,要吃苦耐劳。以后你们下连队就要蹲着吃饭了,*战野**连队屁股就是凳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边听训边看着张股长吃的馍和肉,那香味剌激得我口水直冒,吃着我的饭菜味同嚼蜡,心里不是味,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怎么不吃了?”张股长看着我问。
“我要蹲着吃饭。”我说完,就到当兵的堆里蹲下来。
有生以来头一回蹲着吃,双手端碗拿筷子都不顺,窝着个肚子,本来能吃半斤的,恐怕吃二两就饱了吧。但想到以后就要把地当桌,屁股当凳,万事开头难,总要开这个头呵,别人能蹲,我就不能蹲?
在我旁边有个大个子老兵对我笑笑,小声说:
“刚开始蹲着吃不习惯,以后就慢慢习惯了。其实,蹲吃有蹲着吃的味,还安全,不怕凳子腿断了摔下来。”说着,很狡黠地朝我笑笑。
我也卟哧一笑,觉得战士有战士的幽默和哲学,挺有趣。
“哎,你别不信呀!”大个子老兵说,“我们团的六号……”
“六号是谁?”我刚到部队,什么都新鲜,不懂就问。
“六号就是团政治处主任,一号团长,二号政委,三号副团长,四号副政委,五号参谋长,六号政治处主任。记住,团里就这几个*长首**。”大个子老兵循循善诱地对我说,我“嗯”了一声,他接着说,“有一次地方上请我们六号的客,吃到一半,凳子腿断了,六号摔下来,把腰给摔伤了。直到现在天阴下雨,六号的腰还疼哩。”
我忍不住又笑了,看一眼张股长,他不知我笑什么,莫名其妙地怔了一下。其实我当时闪过一个念头,希望这位过于庄严、又爱教训人的张股长坐的凳子腿断它,让他尝尝坐着吃饭也有苦头。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有点刻毒,不应该。但是,人的地位一变,观点也马上改变,真灵。
“怎么偏偏六号的凳子断了呢?”我问大个子老兵。
“六号胖呵!”
我接着笑,旁边的几个兵也都笑。我觉得和兵们一起蹲着吃饭真有趣。这个大个子老兵是我蹲着吃饭的启蒙老师。我从心理上接受了“蹲着吃饭”。的确,大自然辩证法是一个高明的魔术师,它早已把祸福均摊给了各类人,皇帝有他的福祸,百姓亦有他们的祸福,祸福相依,祸福转化,谁也不可能享尽福而避其祸,也不可能吃尽苦而无福享。所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智者才能自安。
很快,一碗难以下咽的饭菜不知不觉就吃完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蹲着吃饭。
这个大个子老兵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魁梧的身材,浓浓的黑眉,一脸青春痘,像一颗颗红豆嵌在年糕上。从他说话的口气中,看得出他很聪明和自尊。这并非每一个地位平凡的人都能有的一种心态。他是65年的兵,安阳市人,也姓李。几年后,他调到我们连当副连长,我们还很有一段交情。
3
到了连队以后,自然是蹲着吃饭。全连人蹲在炊事班门前的平地上,一班七、八个人围着一盆菜,成一圈。吃饭不准说闲话,默默地吃,只听得到筷子、勺子磕碰搪瓷碗的细碎而清脆的声音。这时,往往是连队干部说事的机会,再就是每个人都可以站起来自由发言,“广播”连队的好人好事。遇到下雨下雪或特冷,各班就把饭菜打到寝室,蹲在寝室中间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吃。不准坐在床上。因为连队规定非睡觉时间不准坐床,更不准躺床,以保持内务整齐。
记得给我上“蹲着吃饭”第二课的,是我们团的宣传股李股长。
一个阴冷天,李股长来我们连队调查。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指导员要安排李股长在连部吃。李股长不肯,说:
“就和战士们在一块蹲着吃。”
这使我对他产生了好印象。他正好到我们班。我就挨着他蹲着,觉得心里热烘烘的。李股长一米八的个头,身材魁梧,面相却很白净文雅。他是抗美援朝入的伍,还参加过*藏西**平叛战斗,是团里的笔杆子,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上都发表过文章,有满肚子的故事。
“你是新兵吧?”李股长边吃,边侧过脸笑着问我。“习不习惯蹲着吃饭?”
“还行。”我说。
“好,蹲着吃饭是当兵的基本功。新兵一定要过这一关。”李股长高兴地说。“蹲着吃看起来平常,其实还有窍门哩:看似两腿蹲着,如果平均用力,这一顿饭的工夫,腿肯定要蹲麻。所以,要两腿不断变换重心。还可以屁股坐在一只脚后跟上,另一只腿虚蹲着,两腿换班,就不会觉得蹲着累。”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们做示范。我也跟着一起做。
“李股长,给我们讲讲你在朝鲜的故事吧?”我们班的李班长在一旁说。
此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李股长,下雪了,你还是到连部吃吧。”指导员过来劝道。
“这有什么?我们在朝鲜冰天雪地里都是在外面蹲着吃哩!”李股长笑呵呵地说。接着便说起了朝鲜的故事:那时候吃饭,总选在山沟沟里或者丛林中。朝鲜老乡怕我们在外面冷,请我们到他们家里吃。我们不能去。因为在我们前面有教训,有一个连队被老乡请到村里吃饭,被美国飞机发现,结果整个村子都被炸毁,连队和老乡都死了。美国飞机精得很,他就能发现这个村子有没有部队。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老乡和村庄,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进村。在冰天雪地里,零下三十多度呵!北风嗖嗖吹,我们一个班的战士就一个挨一个挤着,挡北风呵。刚出锅的米饭热气腾腾的盛到碗里,吃到最后一口饭,碗里都结了冰。
“你们现在的菜盆不当脸盆吧?”李股长盯着我们班的菜盆,眼里闪动着快乐的火花,问道。
“分开的,”李班长回答,“每班两个脸盆一个菜盆。”两个脸盆是黄搪瓷的,全班合用,既洗脸、洗脚又擦澡。菜盆是铝盆,专门打菜的。
“我们那时为了轻装,全班只有一个盆子,洗脸洗脚打饭打菜,全是它了。”李股长笑道。我们听了也都笑了。“为了盆子,我们班还闹了个笑话:有一次吃饭前,我们班有个兵发现盆子破了,不能装菜,急得没法,跑到附近村里,看见老乡家门前有一个瓦盆,要找老乡借,屋里没人,他就先拿来用。吃菜的时候,有人就说,菜里有股骚臭味。叫来连长,连长吃了一筷子菜,说,‘谁说有骚臭味?没有!越吃越香!’一盆子酸辣白菜,全班吃了个精光。饭后,连长才问我们班这个兵:‘盆子是从哪拿的?’‘从老乡家门前。’‘洗了没有?’‘我看里面怪干净的,也就没洗。’‘你这个懒兵,你就是洗洗也是好的呀!’‘怎么啦?’‘怎么啦,你知道那是什么盆子吗?’‘不知道。’‘不知道就乱拿,那是老乡的尿盆!’听连长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差点要吐,都怪连长怎么不早说。连长说,‘我说了你们还会吃?这一顿不吃饱,下一顿还不知啥时候能吃上。’”
李股长说完,自己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大家也都随着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可不知怎么鼻子竟酸酸的,眼眶里盈满了泪。
雪渐渐大了,如柳絮飘飞,轻轻,静静。
从此后,我觉得蹲着吃饭很有味。
4
但也有人总不习惯蹲着吃饭。他叫小尹,湖北应城兵,比我大两岁,早我一年当兵。别看他是农村兵,人可讲究得很。军衣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整齐利落,没事就爱用手整理军帽檐,他的帽檐总比别人的优美、有弧度,像下弦月。他脸上长着几颗粉刺,这便给他带来了负担。他的上衣口袋里总是装着一个小圆镜,有事没事总爱掏出来照照,用指甲拔粉刺,时常拔得呲牙咧嘴也不气馁。营部医生说他脸上油脂分泌过多,要他用香皂多洗脸。于是他像得了圣旨,也不怕麻烦,只要条件许可,他一天用温水洗三遍脸,弄得一天到晚脸上身上香喷喷的。但是,他脸上的粉刺依旧茁壮。当然也不是没有任何成效,洗了相当一个时期后,脸洗得很白,成了名符其实的“小白脸”。大伙对他照圆镜、洗香皂颇有非议,说他“小资调”浓厚,还影响了他一个时期入*党**。
他经常爱找我说话。“我最恨蹲着吃饭了,”有一回闲聊起来,他说,“当兵一年多了,不管么样都蹲不惯!那样子就像一边吃一边拉,真不文明!”
他不说我还没注意。后来注意看了才发现,小尹蹲着吃饭总不安生,急慌慌的时不时要站起来吃一阵子。蹲也比别人蹲得高,腰板挺得棒直,就像跪式射击姿势。
两年后,小尹调到后勤仓库管理炮弹。“紧步兵,松炮兵,吊儿郎当后勤兵”,小尹自然也自由随意多了。虽然在一仓库炮弹旁边睡觉是个很危险的行当,但小尹一天就是照无数回镜子,洗十回脸,也没人批评他。后来我见到小尹,发现他脸上的粉刺都消灭光了,油光白皙,便向他表示祝贺: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呵!还有,以后再也不必蹲着吃饭了吧?”
“嗨!彻底告别大便吃饭姿势!我就是躺着吃饭也没人管。”
5
可是,我还得在连队继续蹲着吃饭,有时紧张得连安安静静蹲着吃饭都不行。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实弹射击,师团领导来视察,把我们连队搞紧张了,都想努力表现。我在炮一班当班长。这时,大个子老兵从团里调到我们连当副连长不久。全连四门榴弹炮,在他指挥下打了第一组射击,成绩不错。炊事班按实战要求,在我们炮阵地旁边挖灶做饭。他们要在四十五分钟内做好两菜一汤一饭,然后送往炮阵地供我们吃。

“炊事班长,饭做好没有?”李副连长大声问。
“报告副连长,做好了。现在正准备送往阵地!”炊事班长说。
“好!快!”李副连长转而对阵地说,“各炮班注意,现在前方观察所正在转移阵地,我们有十分钟吃饭时间,大家做好准备。”
于是,我们离开炮位,各自从挎包里取出碗筷。
炊事班长带着三个炊事兵,抬着饭,提着饭菜和汤向阵地跑来。
呤呤呤呤!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李副连长接完电话,立即命令我们:
“现在前方观察所已经转移完毕,我们只有五分钟时间吃饭。快!”
这一催,把人都搞急了,真有股子战争紧张气氛。炊事班长和一个兵抬着一行军锅热气腾腾的大米饭,还差几步就到地方了,被副连长这一急,脚被石头绊了一下,人跌倒在地,一锅白米饭咣当一下全撒在地上。炊事班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家一下子愣住了。原来这饭撒得真不是地方,如果撒在干净平坦的地上也罢了,偏偏撒在一滩牛粪上。副连长跑过来,当机立断说:
“顾不了那么多了。快,捡上面干净的吃!”
大家便一窝蜂地围上来抢着盛饭。只有五分钟,分分秒秒稍纵即逝,不抢着吃怎么行?我只拨拉了半碗饭,也顾不了一星半点的灰土和臭气烘烘的牛粪味,盛上罗卜烧肉和炒鸡蛋,刚想蹲下吃。我们班的老实兵小吴过来小声对我说:
“班长,我的筷子不见了。”
看他那副可怜相,我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兵呵,稀里糊涂的,越急你越添乱,你咋没把嘴巴丢了?给!”我把我的勺子插到他碗里。
“班长,那你咋吃哩?”小吴歉意地看着我说。
“我有办法!你别磨蹭了,快吃!”
我就用嘴伸进碗里吃。吃了两口,我自己都忍不住笑。怎么也排除不了猪吃食的形象。人的嘴扁平,鼻子高,吃起来碍事。用手扒饭吧,手上净是土,正为难时,李副连长过来,递给我一根筷子:“给!快吃!”
我感激地抓过一根筷子吃起来。谁想一根筷子几乎扒不进饭,吃得让人心里干着急。我看副连长也和我一样别扭,灵机一动,把筷子还给他。我身旁有一丛杂树枝条,就顺手叭叭折下两根,再折成筷子般长,把皮一剥,这不知是什么树,皮特好剥,三下两下,皮剥光了,露出干净水滑、白生生的枝,真是一双好筷子!我得意地赶紧扒饭。真是紧张得连蹲下的工夫都没有。此时,我看见副连长已经吃完,正在抹嘴看表。我急了:平时连队伙食差,一周只有两次荤。这次吃的这么好,吃不完太遗憾了!我恨不得在肚皮上安个拉链,一古脑把饭菜都塞进去。
可惜,我没扒两口,嘟----,副连长无情而凌厉的哨子响了。
“好,时间到!没吃完的也不要吃了。听命令:各就各位!”
这一顿“战场饭”,我是站着跑来跑去地吃,没吃饱不说,连鸡蛋和肉的滋味都没品出来,好悔!
回到营房吃晚饭时,我对李副连长说:
“中午要是能安安静静蹲下来吃一顿就好了。蹲着吃可真舒服!”
“师里四号说,打仗吃饭都是见缝插针,争分夺秒。是他当时出的特殊情况,锻炼我们快速吃饭,只给五分钟。我看你没吃完,还故意拖延了十秒钟哩。要是真打仗,我可不敢。”副连长说着,悄悄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朝我笑着眨眨眼。
6
我当兵五年,主要在河南地界跑。虽然也到过郑州、安阳、许昌、焦作等城市,但住的时间都很短。战备调防、野营拉练、军事训练、支农主要是在农村。我发现中原农民也有爱蹲着吃饭的习惯。我还到过河北、山西、陕西,看到那里农民也爱蹲着吃饭。中国广大的地域上,也许还有更多的人爱蹲着吃。那么,世界上其他国家呢?我不知确切情况,据推想,也会有不少蹲着吃饭的吧。真可谓:蹲着吃饭的地广人多,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在中原农村,村中心总有一块宽敞的场地,一株大树绿荫纷披。除了下雪落雨,风沙肆虐,村民们都爱端着饭碗聚到这里吃。春暖来这里亲日头,边吃饭边进行“日光浴”;酷暑屋里闷热,来这里蹲在树荫或屋影下,凉风习习,好不惬意;秋阳下晒得人脸通红;冬寒里只要天晴,晌午大家都来这里抢日头,甭管绵软无力的阳光象绒毛拂在脸上,场子上男女老幼比赶集还热闹。这里成了自然的会场,大伙在这里互通消息、交流感情。时有世界轶闻、家长里短、国内大事、婚丧嫁娶、农活安排、玩笑粗话、古今故事、嬉笑怒骂此起彼伏,人人可当“主持人”,人人又是观众。
农民的碗也很值得一书。出来蹲着吃饭的人,手上都托着一只大得出奇的碗,似乎能装下一个人的脑袋,光一只空碗差不多就有两斤重,可以盛一两斤粥。足以把一般人的肚皮撑圆。农民给它起一个形象的名字:“海碗”。人们从家出来,端着一海碗满当当、黄澄澄的玉米粥,外加几撮咸菜,来到场上,找好地方,一蹲,便吸溜溜山响地喝起来。其满足解馋之相,比达官贵人吃山珍海味还要有味儿。在那个人民公社年代,大家贫富相当,除了少数家里好些的,手窝里放一块玉米面窝窝头,边吃边喝。家里困难些的,粥里就要放不少红薯。差不多人人都是一碗粥足矣。百十人一起,边吃边聊,天当屋顶,场地敞亮,空气流通,聚众找乐,比起窝在家里吃快活得多。吃完了,有人还伸出长长的舌头把碗舔得光溜干净,像洗过的一样,扣在头上,像戴着一顶白钢盔,一边走,筷子一边敲得“钢盔”叮叮当当响,一路朝家走去。
记得有回在一个村里,几个老乡看我们蹲着吃饭,走过来对我们说:
“你看,人家当兵的也和我们一样蹲着吃饭。嘿,毛主席说的不差,军民就是一家人哩!”
“就是一家嘛!你瞧我们这些兵,十有八九都是农村娃子。就是城市兵也是吃你们种的粮食长大的,都要认你们是父母。”连长接着老乡的话说,“说起蹲着吃饭,我们当兵的是没凳子非要蹲不可。你们是家里有凳子不坐。”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了,啧啧不已,“是哩,当兵吃粮也不易!”
“老乡,你们为什么喜欢蹲着吃饭?”我在一旁问。
“为啥?”老汉顿了顿,笑道,“传下来的呗。我爹我爷都是蹲着吃。”
“嘿,别说他爷,你瞧猴子吃东西不都是蹲着?”另一个老汉在一旁打趣道。
“猴子不一样,猴子懒,蹲着屁股不离地,所以猴子屁股坐红了。”连长说完,大家哄然大笑。
7
有一年过“八一”建军节,连队借村里的大队部摆了一桌酒席,请大队书记和大队长吃饭。书记姓刘,是抗日时入*党**的老革命,六十多岁。据说是解放初期犯了男女作风错误,从县里贬下来的。刘书记大高个,壮身板,浓眉大眼,络腮胡子,性格豪爽,说话声若洪钟。在他眼里,我们连长、指导员不过是新兵娃子。而大队长是一个面相老成的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
刚开始,大家都正襟危坐,互相敬酒,说些客气话。酒过三巡,刘书记站起来向大家说声:“对不起,我去撒泡尿。”便到屋后的菜园子去了。过了一会儿,刘书记手抓一把小嫩黄瓜进来。
“哟,刘书记,我们忘了给你做凉拌黄瓜了。通信员,快去通知炊事班长。”指导员说。
“别!指导员。”刘书记连忙用手扯住指导员,“你们甭管咋做也不如我这样好吃。”他将一把黄瓜放在桌上。黄瓜又小又嫩,一根根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半尺长,碧绿的青皮,上面满是小嫩剌,还沾有泥土。刘书记用大手一捋,也不管泥巴捋没捋掉,放进嘴里,一咬嘎嘣脆。“黄瓜就要吃嫩的、鲜的,要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还不能用水洗,一洗就变味了。也不能见刀,一见铁味也败了。再要加啥酱油、麻油、醋的,那就不叫黄瓜了……”刘书记边吃边津津乐道。
我那时是连部文书,在一旁陪客,边吃边听,觉得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突然,一股臭气冲鼻而来,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刘书记脱了鞋,光着脚丫子蹲在凳子上吃饭。那臭气一阵阵袭来,要是坐不稳,非把人熏一个跟头不可。我心想:“刘书记这习惯可真顽固,给他上席这好的位置都不坐,偏偏要蹲。”
边吃边说,刘书记大概怕我们以为他蹲着吃是对我们不尊重,就自我解嘲道:“我们这里的人都有个丑习惯,爱蹲着吃,不蹲着吃吃不饱。都说笑话哩,我们村他二大爷那年去邻村参加他女儿的婚礼,回到家里,他又盛了一海碗苞谷粥,到场子上和大伙一块蹲着吃。别人问他,没吃闺女儿的婚礼宴席?他说,吃了。问都吃了啥?他说鸡鸭鱼肉啥都有。问他坐哪?他说坐上席。别人说,是啦,又坐上席又吃的恁好,咋又回来和我们喝苞谷粥哩?你猜他二大爷咋说?唉!坐着吃吃不饱呵!”
刘书记一番话说得举桌皆乐。
“刘书记你随便,咋舒服咋吃。咱们军民一家,一家人不讲那么多礼性。”指导员打圆场说。
听指导员这么一说,在一旁一直比较拘谨的大队长如蒙赦令一般,向连长、指导员歉然一笑说:
“那我也不客气了。”说完脱了鞋,光脚蹲在凳子上吃起来。
“哎!干脆,要蹲大家一块蹲!”连长大大咧咧地说。
于是,一致行动,一桌人都蹲在凳子上大吃大嚼起来。这顿饭,除了有脚丫子臭气以外,吃得很尽兴,很过瘾。
从这以后,我才知道,蹲着吃饭还能成瘾。
8
当兵五年,五年蹲着吃饭。*员复**后我心想,以后再也不必蹲着吃了。谁知蹲着吃饭竟成了瘾性潜入我的习惯里,时不时地总爱顽强表现一下。我觉得,蹲着吃饭有一种久违的舒服感,一种从高处回到地上的踏踏实实的感觉,我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兵,或是一个村民,这种角色变换的幻觉令我陶醉。也许,我这个“贱毛病”到老也改不了了。不过,改不改又何妨?和现时暗暗流行的吸毒、嫖娼、打麻将赌博、玩牌机……等等“阔毛病”相比,我这个“贱毛病”一不花钱,二不丢脸,还是个纪念呢!
说来也巧,不久前,李股长约我们几个同在一个城市的“战友”到他家聚聚。李股长转业到市档案局,一直当到副局长退休,刚分了四室二厅的新房,让我们去共贺乔迁之喜。来的有李副连长,他在市税务局当处长;有小尹,他在一个厂搞工会工作;还有指导员,他在市“政法委”当办公室主任;只有我是一介清贫的“书生”。李股长要我们都带上老婆,他说他那个二十五平米的客厅开个“派对”不成问题。
多年没聚这么齐了,一见面互相亲热得不得了,大家不约而同,都喊原来的职务:“李股长”、“指导员”、“副连长”叫个不停,声声唤里透着一股“兵哥们”的情义和豪爽。李股长咯咯咯的笑声还是那么亮,指导员的粗音大嗓依然炸耳,副连长出语仍然幽默机智,小尹虽然脸上多了些皱纹,仍旧保养得挺白。我们这些兵哥们在客厅里“吹牛放炮”,老婆们在李股长老伴的带领下,组成了一个实力雄厚的“炊事班”。
开席,酒杯碰得叮铛响,咋咋呼呼,火火辣辣,无拘无束,揭去现实生活中无形罩在脸上的面具,回到二十多年前兵的生活中去,这酒才喝得有滋有味。
酒后大家盛上饭。吃着吃着,客厅里电视传来了足球赛的声音。李副连长是个足球迷,他夹上菜,端着饭碗来到客厅,竟蹲在那里边吃边看。我虽然对足球不感兴趣,但一看他那模样,我的“蹲”瘾突发,也到客厅蹲着吃起来。嗨!不知怎的,李股长、指导员也过来蹲着吃。虽然皮沙发很气派堂皇地摆了一溜儿,但谁也不坐,你看我,我看你,心心相通地笑笑。最后,连小尹也过来和我们一起蹲着吃起来。
“小尹,”我说,“你这个‘小资调’当兵的时候都不肯蹲着吃饭,怎么现在倒肯屈尊降贵了?”
“唉,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呵。”小尹感叹道,“不管么样说,我这一辈子在兵堆里滚过。……二十多年过去了,一看见你们蹲着吃饭,我这心里一阵热,就不知不觉要跟着你们一块儿蹲着吃……不蹲还是兵吗?”
闻此言,我心生感慨:世事沧桑,物是人非。天变地变,不如人变。
“够哥们!”我说,“真是蹲在一起格外亲哇!”
这时小尹的老婆过来说:“你们呀,有福不享,穷命。”
“你懂个么事?”小尹反驳道,“没有当兵的蹲着吃,你们坐着吃能安稳?”
“好!小尹这话够得上格言水平!”李股长笑咯咯地夸道。
“嘿!你们说怪不怪:我们这些爱蹲的说不出格言,不爱蹲的反倒说出来了。”指导员笑道。
“我说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呵!”副连长说,“说起来我也有好多年没有蹲着吃饭了,怕有十来年了吧……今天咱们这是咋啦?”
说完,大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声震天花板。
“副连长,”我说,“忘没忘我第一次跟你学蹲着吃饭的事?”
“哈哈,那还忘得了?你小子刚当新兵就敢伸手要团里干部的待遇,够楞的!”李副连长一巴掌重重拍在我肩上笑道。
“可别笑我,副连长。恐怕就因为我手伸得太早了,所以连‘四个兜’都没混上。”我说完,大家又笑。
餐厅里,站着一排老婆们,她们哂笑着,看蹲着吃饭的丈夫们。李股长的老伴用筷子点着我们说:
“瞧这一堆没出息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