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国斌
来源:乐亭文化研究会《读乐亭》杂志||*今条头日**号:乐亭故乡人
按:本文原刊载于第34期《读乐亭》杂志,发表时间约为2011-2012年间

笔者出生于1932年,现已年届八旬,自幼即喜爱体育运动,对球类尤为钟情。1950年从天津南开中学毕业后考入北京辅仁大学,曾被选为足、篮、排、垒、乒乓等五个项目的校队成员。同年随队参加一年一度的传统性“四大学(清华、燕京、北大、辅仁)足球比赛”期间,某次因队内唯一守门员侯郅华身体不适未能到场,教练员李凤楼教授临时决定让我改任守门员出场应战,说:“平常练球时,你不是很喜欢客串守门员吗,今天就上去试试吧!”我虽是临危受命,却信心十足,把在各种球类竞赛中体验过的意识、反应、判断、技巧等,都借鉴融化到足球守门员的动作之中,高接低挡,一球未失,终获本场胜利,博得全队一致好评和信任。之后,凤楼先生又把我托付给两位老师——侯郅华和徐琪,烦劳他们进行传帮带。这两位都是久经沙场盛名远播的优秀守门员,经验极其丰富,一经他们言传身教,倾囊相授,我受益良多,提高显著。李先生是我的恩师(以后到国家队仍是我的教练);侯先生是我的老学长,可谓半师半友;徐先生(崇德中学体育老师)是老前辈,视我如子侄辈。对他们所给予的举荐、栽培、教导之恩,我感铭肺腑,终生难忘!我后来兼任两支劲旅——“紫星”(以辅大在校同学及校友为主)和“紫光”(以辅仁附中同学为主)的守门员,辅大、官园、先农坛、东单、地坛等足球场,都曾是旧游之地,与兄弟、利华、西燕、全国体训班等打过不少硬仗。
1951年我所在的辅仁经济系,遵照上级指示,参加了北京四大学法学院土改工作团,到广西搞了一年土改。我全身心地投入了革命实践,总结时被评为“丙等功臣”,也申请加入了青年团。但在收获不小的同时,也带来一桩憾事,那就是错失了1951年首届全国足球比赛的参选良机。直到1953年,我才以北京青年足球队正选守门员的身份,参加了在上海举行的全国比赛,并以守门员位置第一名(广州任文根第二,天津张俊秀第三)的佳绩,入选“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体育训练班审查出国班足球队”。体训班后来更名为“中央体育学院竞技指导科”,因而也相应地成立了学生会,我遂即被推选为学生会主席,与宣传干事白金申等共事。正当我一帆风顺踌躇满志之际,一丝潜流悄然掩来,给我迎头重击,我在少不更事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险些一蹶不振就此沉沦——由于政审不合格(出身于大地主家族,海外关系复杂,父兄在台湾),我丧失了赴匈牙利学习的机会,只能偏劳张俊秀独守空门了(半年后补派曾雪麟前往)。我和同时落选的北京刘荫培,广州苏永舜(《球场不平》一书作者,后曾任国家队主教练)一齐从审查出国班搬到老班足球队,与史万春、李朝贵、曹桂明、陈璞等多位老大哥共同生活和训练,便于随时请益。
建国初期,来访的外国足球队很少,1954年2月12日来访的匈牙利国家足球混合队,是最早来华访问的足球队伍。1955年访华的足球队增至三支,依次是朝鲜青年队、缅甸队和苏联泽尼特队。前者因系友好邻邦,一般交流,无奇特之处;后两队则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当时的缅甸足球队曾在1954年亚洲比赛中取得过优先名次,又是第一个来华的资本主义国家足球队伍,与他们的比赛绝不单纯是技术层面上的较量,更主要的是两种社会制度之间的对比,我们一定要借此显示出新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至于对泽尼特队的重视程度,更是勿庸细表,人尽皆知,自从1950年2月14日毛*东泽**与斯大林在莫斯科签定“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之后,双方进一步加强了“牢不可破”的友谊,一切事物中国均要以苏联老大哥为榜样。对待首次来访的苏联足球队,能不给予隆重的礼遇吗!
从1955年年初开始,就做好了迎接这两场国际比赛任务的充分准备,包括技术和组织方面的准备。技术上要抓紧练兵,组织上要整合队伍,这都从5月19日至6月7日在武汉举行的“1955年全国足球联赛”中得到了体现。中央体院、西南体院、东北体院、华东体院、中南体院。广州市、重庆市、武汉市、吉林市、中国火车头体协、大连造船公司等11个单位进行了大循环比赛。结果,中央体育学院与大连造船公司两队同积17分。根据规程进行了加赛:第一次加赛,双方以1比1战平;第二次加赛,中央体院队(即国家队)始以2比0胜出,夺得冠军。旅大市足球运动基础雄厚,人才众多,造船公司以往是中苏合营,苏方总经理极其重视足球,常大力延揽足坛名将,纳入公司麾下,此刻队中即有1951、1953年老东北队选手丛安庆、韩文松等多人。该队又经常与驻旅顺苏军对抗磨砺,练就钢筋铁骨。论其真正实力,当时和国家队及八一队,鼎足而三,难分轩轾。国家体委当即决定组成本届联赛的冠亚军联队——中央体育学院、全国一机联队(以后简称“联队”。造船厂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直属单位,故用“全国一机”的队名),以迎接即将来临的国际比赛任务,定期集训,蓄锐待敌。
1955年10月10日至26日缅甸国家足球队访问我国。依照日程安排,在北京先农坛体育场进行两场比赛。10月16日缅甸队先与北京队(实为八一队)交手。是日风和日丽,观众踊跃,因为国际足球比赛那时究属罕见事物。北京队上半场以3比0领先;下半场缅甸队毫不松劲,且攻势旺盛,竟以3比2占得上风。北京队虽全场以5比3获胜,却给人留下优势不大的印象。主席台上的相关领导看得胆战心惊,怕不好交代。果不其然,赛后国家体委主任贺龙同志非常不满,亲自主持召开总结及动员会,要求第二场必须打出气势扩大战果,每球必争,寸土不让。
10月18日由联队迎战缅甸队。联队的首发阵容是:刘国斌、曹益海、丛安庆、李长平、李宗石、王立惟、杨霞荪、金时仲、史万春、孙福成、韩文松等11人。教练员李凤楼先生排兵布阵的指导思想是扬长避短,举贤任能,后防线以一机队为主,前锋线以体院队员居多,各展所长,相辅相成。实战情况确是如此,全队以地面球短传为主,牢牢控制住局面,无球人频繁跑动交叉换位扯出空档,持球者得球前早已观察好场上动态,及时出球直插要害。快马杨霞荪右翼下底传中,中锋史万春早已看清守门员拉貌的位置,在禁区线上把球一停一扫,足球直钻网窝,其时开场不过3分钟,观众登时全场欢腾。联队这场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集体配合精彩表演,终以9比1的比分大获全胜,搏得各界人士的好评如潮,就连对手缅甸队都叹服不已。缅甸队离京后在外地的两场比赛结果是:10月22日以3比2力挫武汉队;10月25日以3比3与广州队战成平手。看来客队确非弱旅,联队能踢得如此酣畅淋漓,殊非易事。
1955年10月30日,北京先农坛体育场彩旗招展,乐声悠扬,观众爆棚,大家以节日般的欢乐心情参加了苏联第一支来华访问的列宁格勒泽尼特足球队与我国联队进行的首场比赛开幕式。当全场观众意外发现毛*东泽**主席、*德朱**副主席、周恩来总理等众多中央领导同志在主席台上就座时,几万人齐刷刷站立起来掌声雷动,*情纵**欢呼,顿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由于这是毛主席毕生看过的唯一一场中外足球国际赛事,其珍稀程度可想而知,幸而当时的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已及时将此画面录入史册,珍藏至今。泽尼特队当时已是与迪那摩、斯巴达克、鱼雷等队齐名的劲旅,刚获得全苏第4名(2008年5月该队荣获欧洲《联盟杯》冠军,成为豪门的追逐对象)。李凤楼教练知已知彼有的放矢地排出了联队首发阵容:守门员刘国斌;后卫曹益海、王德发、李长平;前卫丛安庆、王立惟;前锋李朝贵、金龙湖、史万春、孙福成、韩文松。就算是用50多年以后的当代水平来衡量,这个阵容也是超强的优选组合。试看后卫人高马大,惯于贴身逼抢不容对方抬腿;前卫脚法细腻,能攻善守,进可作前锋射门得分,退可当后卫补位救险。前锋个个机动灵活,善于捕捉得分战机,令对手防不胜防。对守门员的要求是尽量扩大活动范围,化被动为主动,起到第四后卫的作用。这场球从一开始就展开了激烈的争夺,苏队体力好,速度快,常能抢先半步占得先机。联队则依靠集体配合逐步推进,以打边路为主,再转移到中路得分。双方的娴熟技巧和惊险射门镜头,不断引发全场观众的鼓励掌声和激情呐喊,为双方加油。上半场客队左内锋邦达连科和右边锋伊凡诺夫找准时机各进1球。联队前锋金龙湖接史万春妙传,迅速起脚扳回1分。苏队以2比1领先到中场休息。下半场联队斗志更旺,在严防死守的基础上,力争破门得分。众志成城结硕果,经过几次左右转移,客队中路漏出空档,前卫王立惟在禁区弧顶一记劲射,足球应声入网。人山人海的观众喜不自胜,跳跃狂叫,互相搂抱,有人把帽子都扔了出去。我抽空扫了一眼主席台,*长首**们虽仍有些矜持,但也不禁喜笑颜开,彼此示意,鼓掌不已。2比2的最终结果,令双方皆大欢喜,舆论界也极为满意,赞誉有加,只可惜当时还没有电视。
赛后,毛主席、朱总司令、周总理等中央*长首**以及苏联驻华大使尤金走下主席台,到场内接见双方领导人员和全体队员。事前我们是不敢存有这种奢望的,不料梦想竟成为现实。主客双方站成一个横排,接见从客队开始,一一握手表示欢迎、慰问和祝贺。毛主席一行慢慢走过来了,能和毛主席握手是至高无上的荣光,我队第一个得到这种荣幸的是李凤楼教练;其次是队长史万春,我作为守门员列在队长之后的第三位置。毛主席看到我身穿黑色衣裤,认出是守门员,就面带笑容一边伸手与我相握,一边用浓重的湖南乡音对我说:“守得好,守得好!”我本想喊一声“毛主席万岁”或说点别的什么,终怕过于冒失或有违纪律而嗫嚅未语,只是双手紧握主席温厚的大手,内心激动万分,将这一景象永镌心底。有幸和毛主席握手的画面,我一直不知道是否已摄入镜头,因自身政治条件太差而萌生的自卑感,使我不敢向有关单位查询,以致迁延了数十年之久。直到2004年中央5台“体育人间”节目组为我录制《渊深海阔》上中下三集时,才从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的片库里发掘到这一历史片断素材,弥足珍贵。当电视台编导王京宏同志将照片送到我家中时,我在千恩万谢的同时,也产生了无限感慨:设若我在半个世纪之前就能得到这幅照片,或许在“*革文**”时不至于遭到多次抄家,长时间隔离审查和无情批斗吧?但这些都已经成为象棋中的“马后炮”了,念之何益。
(作者刘国斌,特级国际裁判员,汀流河“京东第一家”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