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反的人还没反，不该反的人却反了。
齐王李佑打小就是个熊孩子，张狂急躁，恣意妄为，故而不受李世民待见。贞观十年，他被封为齐王，同时出镇齐州，任都督。
到底是李世民的儿子，随得厉害，李佑也喜欢畋猎，镇日怠于政事，出城游猎，齐州上上下下怨声载道。齐王长史薛大鼎屡次劝谏无果，只得如实上奏朝廷。奈何李世民不信，反觉得薛大鼎无能，将他撤职了事。
然后，他给李佑派了一位新长史。没想到，正是这位长史，逼反了他的糊涂儿子。此人就是贞观三大直臣之一的权万纪。
这些年来，不管遭受过怎样的打击，权万纪始终不改性格，耿直如一。到任之后，他是一点儿都没给李佑面子，连续犯颜劝谏，还上表李世民，驱逐了李佑的亲信昝君谟和梁猛彪。奈何李佑浪荡惯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暗中又召回了昝梁二人，“宠之逾厚”。两人的关系就闹得很僵。
时间久了，李佑在齐州的胡作非为多少也传到了长安。李世民听了，很不高兴，多次降敕斥责李佑。李佑慌了，权万纪也慌了，藩王有罪，长史岂能无过？权万纪可不想步薛大鼎的后尘。于是，他劝说李佑：“王审能自新，万纪请入朝言之。”李佑当然不肯。权万纪不慌不忙拿出一份奏章，递给他看。李佑看了，惊出一身冷汗，奏章上写满了他的过错。权万纪实际上是软中带硬，殿下，你如果不让我去，我就上表了。李佑无奈，只得同意。
然后呢，权万纪就入朝了，如约向李世民表了态，说齐王一定能悔过自新。李世民很满意，当场勉励了权万纪，却再次降敕齐州，历数李佑的过错，要求他引以为戒。然后，李佑就认定，权万纪出卖了他，恨恨地说道：“长史卖我！劝我而自以为功，必杀之。”
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
从长安回来后，自以为有皇命加持的权万纪对李佑越发不客气，他先是没收了李佑全部的猎犬猎鹰，不让他出城打猎；继而又严禁昝君谟、梁猛彪与李佑相见。李佑觉得自己受到了监视和软禁，对权万纪越发不满。
二月的一天夜里，长史府里忽然落下几块石头。已成惊弓之鸟的权万纪断定，这是昝君谟、梁猛彪二人意图谋害自己，他与齐王已到了最后摊牌的时刻。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一面差人逮捕昝梁二人，一面通过驿站飞书长安，弹劾李佑左右亲信十余人
兹事体大，李世民立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齐州调查。调查显示，权万纪弹劾李佑不发事，基本属实。于是，勃然大怒的李世民就让权万纪和李佑一同入朝。
不曾想，李佑恨毒了权万纪，竟命亲信燕弘亮、燕弘信兄弟率众追击已经上路的权万纪。权万纪惨遭杀害，尸体都被肢解。
李佑私杀朝廷命官，自知不容于国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起兵作乱。他大肆封赏官吏，并“开库物行赏，驱民入城，缮甲兵、楼堞”。奈何他素来不得人心，“吏民弃妻子夜缒出亡者相继”。
李佑叛乱的消息震惊了朝野。李世民既惊讶，又伤心。三月初六，他诏命兵部尚书李勣征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兵马讨伐李佑。同时，亲自写信给李佑：“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
昏庸无能的李佑竟然幻想以一州之兵敌全国，结果可想而知。李勣大军尚未抵达，初十齐州内部生乱，兵曹杜行敏发动兵变，生擒李佑，诛杀燕氏兄弟，平定了齐州。
随后，李佑被李勣押解至长安，不久被赐死于内侍省，其同*党**四十四人被杀。
此外还有一人，复姓纥干，名承基，本是一名杀手，为李佑所笼络。本来呢，已经对他定罪完毕，“当死”。但纥干承基露出了他的另一个身份，他还是太子李承乾的专用杀手，他要向陛下检举李承乾等人犯上作乱的阴谋。
拔起李佑这根萝卜，带起了纥干承基这块泥，不曾想这块泥居然带出了另一根更大的萝卜。
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很快，有司就将纥干承基的供述呈递了上来。
李世民看了，如遭晴天霹雳，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狠下决心力保的太子李承乾，他的第一个儿子，居然组织了一个阴谋集团，打算发动武装*变政**，对付他。
据纥干承基的供述，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是*宫东**的太子千牛卫，在他的牵线搭桥下，心怀怨望的李承乾与心怀怨望的侯君集一拍即合。在侯君集的反复撺掇下，李承乾决心不再任由摇摆不定的父亲掌握自己的命运，他要发动*变政**，将似有似无的可能变成确定的现实。侯君集甚至举着双手对李承乾说：“此好手，当为殿下用之。”
很快，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杜如晦之子）、洋州刺史赵节（赵慈景之子）、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人勾连聚合在李承乾麾下。所有同谋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烧灰和酒饮之，誓同生死”。
起初，他们商定，发动兵变，直入内廷，控制李世民。后来，杜荷提出：“天文有变，当速发以应之，殿下但称暴疾危笃，主上必亲临视，因兹可以得志。”正在争论之际，齐州反了李佑，朝廷高度紧张，李世民也无暇分身，*变政**计划只得暂缓。纥干承基还说了，当李承乾听说李佑于齐州举兵的消息后，曾亲口对他说：
“我宫西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耳，与卿为大事，岂比齐王乎！”
蠢人就是蠢人，李世民都已经昭告天下绝不易储了，李承乾居然还要*变政**，这简直就是愚蠢他妈给愚蠢开门——愚蠢到家了。
震惊之余，李世民悲痛欲绝，他好恨啊，他恨造化弄人，非要让他们兄弟之间的悲剧在他的儿子们身上重演；他恨侯君集的怂恿煽动；他恨李承乾的愚蠢透顶；他更恨自己枉称英武，竟被群小蒙蔽至今。
很快，李承乾谋反集团成员被一网打尽。李世民敕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四大臣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同审问。
集团主谋李承乾对纥干承基的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李世民就问诸大臣：“将何以处承乾？”
整个朝廷静得可怕，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均缄口不言。原因很简单，这问题太难回答了。如果说从轻发落，万一陛下想重处呢，会不会疑心自己是承乾*党一**呢？说从重处理吧，可人家毕竟是父子，万一当父亲的想轻饶儿子呢？
沉默良久，还是一名中层干部——通事舍人来济打破了僵局：“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正对李世民的心思，随即他下诏，将太子李承乾废为庶人，暂时幽禁于右领军府。
然后是汉王李元昌。李世民的意思，好歹是先帝的儿子、自己的弟弟，起码留他一条性命。但这一次，群臣高度一致，坚决要求按法律办事，将李元昌明正典刑。李世民无奈，赐李元昌自尽。
紧接着就该侯君集了。李世民亲自讯问他：“朕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公耳。”侯君集死活不认，坚决否认。李世民就烦了，你且看这是谁。少顷，一人上殿。侯君集一看，大惊失色，竟然是他的宝贝女婿贺兰楚石。原来，他刚被捕，贺兰楚石就跑到李世民面前检举他的罪过了，还交出了侯君集与李承乾往来的全部书信。
铁证如山，侯君集终于低下了头。
李世民问诸大臣：“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李元昌都杀了，侯君集还能例外？群臣均以为不可。于是，李世民哭着对侯君集说：“与公长诀矣！”侯君集 “亦自投于地”，悲不自胜。
不久之后，侯君集与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同日被杀。临刑前，他对监斩官说：“君集蹉跌至此！然事陛下于籓邸，击取二国，乞全一子以奉祭祀。”李世民念他有功，尊重他的遗愿，“原其妻及子，徙岭南”。在抄没侯君集的宅子时，发现了两个美人，肌肤吹弹可破，光洁似雪。一问才知道，这两个美人长到现在，只喝人奶，不吃别的东西。
老侯挺会玩儿啊！
杜如晦有两个儿子，大郎名杜构，袭封莱国公；二郎杜荷，尚李世民女城阳公主。受杜荷牵连，杜构被流放岭南，后来死在了当地。在杜如晦死了仅仅十三年后，杜氏家族退出了大唐的政治舞台。
李安俨早年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属官，玄武门之变时为拼死搏斗，李世民觉得他很忠诚，特别信任他，命他掌管宿卫，封左屯卫中郎将。奈何这位老兄每次都选错，谁也救不了他。李安俨被杀后，他九十多岁的父亲无人赡养。李世民怜悯老人家，“赐奴婢以养之”。
起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长广公主改嫁杨师道。杨师道曾与长孙无忌等人一道审讯承乾太子的狱案，暗中为赵节开脱罪责，由此获罪。太宗到公主住所，公主以头触地，哭泣着为儿子的罪过道歉，太宗回拜并流着泪说：“赏赐不回避仇敌，惩罚不袒护亲属，这是天下至公至正的道理，不敢违背，因此有负于姐姐。”
帝师中，除孔颖达和于志宁因为经常上疏劝谏李承乾而受到李世民的嘉勉外，其余如张玄素、赵弘智、令狐德棻均被扣上了“不能谏争”的帽子，免为庶人。纥干承基告密有功，不仅被提升为川府折冲都尉，还封爵平棘县公。干活儿的被免官，告密的却当了大官儿，真是苍天无眼。
李承乾倒台，可把李泰乐坏了，储位已空，舍我其谁？外朝的岑文本、刘洎、马周等人纷纷劝李世民早日册立李泰为太子。李世民也有此意，已经在私底下当面允诺李泰，要让他当太子。
谁都没想到，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向闷不吭声的长孙无忌却突然站了出来，提出了另一个人选。这个人就是李世民诸子中存在感最低的老九晋王李治。长孙无忌说了，李治仁善，是仁君，大唐的基业交给他没错。
然后，大家都懵了，这两不都是你亲外甥嘛，犯得着这么干嘛？
他们不懂，对长孙无忌而言，太犯得着了。因为家族衰落、父亲早逝，长孙无忌从小吃了不少苦，所以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执念，那就是一定要振兴长孙家族。他的起点很高，既是李世民的铁杆发小，又是大唐国舅，年纪轻轻就成了国之重臣。奈何前有重臣排挤，后有妹妹弹压，长孙无忌长期处于位高无权的境况。虽然不甘心，他也只能百般隐忍。不过，说起未来，长孙无忌倒是始终信心满满。因为，他有一个谁都无力逆转的天然优势——他太年轻了。要知道，这一年，长孙无忌才四十九岁，已经位列三公了。他比房玄龄小十五岁，比萧瑀小十九岁。所以，只要他好好活下去，将来他就是大唐第三朝的重臣。
那么，究竟是李泰还是李治即位，对他就意义重大了。李泰颇类太宗，英明聪睿，很有主见。况且，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成熟庞大的政治集团。他若是即位，得势的只能是岑文本、刘洎、马周、杜楚客、韦挺等人，长孙无忌只会被高高供起来，成了边缘人。那么，他这么多年的隐忍与蛰伏就全部白费了。但李治就不同了，一来，这孩子天生性格软弱，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老实人；二来，他没有政治集团，他只有他自己。所以，只要长孙无忌鼎力支持他，将他扶上皇帝宝座，那么未来的朝廷就一定是他长孙无忌说了算。
原本只有一个A选项，现在冒出了个B选项。对于李治的仁孝，李世民是非常认可、非常喜欢的。但同时他又觉得，李治仁慈到了有些软弱的程度。作为一个儿子，李治无疑是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但若想成为一个优秀君王，恐怕他还差得远呢。因此，在二子之间，李世民明显倾向于李泰。
这样，长孙无忌也就束手无策了。不过，这帝位注定就是李治的。关键时刻，有人帮了他的大忙。
谁啊？正是他的亲哥哥李泰。
听闻舅舅力挺老九的消息后，李泰急匆匆地入宫，一见面就扑入李世民的怀里，信誓旦旦地说：“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
这话可把李世民给感动坏了，第二天仍旧难以抑制感动之情，对诸位大臣说：“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
这时，负责记录起居注的褚遂良却在旁边说了一句：“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后，魏王据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乾，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李世民恍然大悟，潸然泪下：“我不能尔！”
紧接着，急不可耐的李泰又办了一件蠢事儿。他招到李治，吓唬他说：“汝与元昌善，元昌今败，得无忧乎？”李治本来胆子就小，听了哥哥的话，吓坏了，“忧形于色”。李世民看到他满脸愁容，就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李世民一再追问，李治才把李泰对他说的话告诉了父亲。
终于，李世*意民**识到李泰太有心机了，开始后悔当初说要立他为太子的话。然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说到底，太善的人是当不了皇帝的，适度的坏是当皇帝必备的品质。
不过，没关系，有人帮他下定了决心。
这日，李世民去探望幽禁中的李承乾，问他为什么要谋反。此时的李承乾无比坦荡：“臣为太子，复何所求！但为泰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术，不逞之人遂教臣为不轨耳。今若泰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
此言一出，李泰的政治生命彻底宣告终结。
（未完，待续）
本文系系列作品《唐高宗李治传》第一章第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