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寻古道》之第一章《从辰阳至浦市》
五溪秋水
那天一放假,就匆匆忙忙从辰阳广恩寺,步行到老城柳树湾的大码头。因为今日行程紧凑,准备夜宿百里开外的泸溪踏虎镇。其实就是随着当年,沈从文回凤凰探望母亲,所走的浦市到凤凰的古驿道,步行到凤凰古城去。
辰阳大码头,就是沅水旁山城脚下,与著名的丹山寺,隔着沅水,遥遥相望。凡是辰溪到浦市的旅客,都在此上下船。船分两种:一是快艇,二十分钟,可到浦市码头;一是普通客船,一个多小时才到。快艇十五元,客船五元即可。
码头就是辰阳古码头,当年楚国诗人屈原行径歌吟的辰阳,三闾大夫夕宿过的辰阳,屈子涉江而过的辰阳。老街柳树湾,是当年最繁华的河街,犹然保留了沈从文笔下那河街的旧时模样。当年就是商品商旅的集散地,也是烟花柳巷温柔乡。据说,沈从文还保留一张自己拍摄的辰溪柳树湾照片,这是他留下的唯一关于辰溪的珍贵记忆。
对岸的丹山寺,也是沈从文称道不已的美丽的悬空寺。是在沅水与锦江交汇处的,一块临江独立的山石,苍岩壁立,摩崖其上。辰溪古往今来的文化底蕴,都摩崖石刻于这座山石洞穴里,名之“太古遗音”,是辰阳古镇最美的风景。如今恢复的丹山寺,虽无当年气派精美,但依然翼然临空,不失其神韵。此山石俗称“浪旁岩”,亘古就屹立于此。每到黄昏薄暮,小小的带篷渔舟,依傍于山石悬崖之下,静静的泊在荡漾的流水里,燃气袅袅炊烟,轻轻的哼起歌谣,那是多么美的渔歌唱晚的画卷啊! 坐到船上,可以把山城尽览。山城背靠熊首山,奇峰耸秀,巉岩峥嵘,峰巅石峰犹如熊首回头,也是一奇景。遗憾是此山墓葬遍地,虽橘柚青翠,石林奇巧,也难成游乐之所,但很多当年的南下干部,包括长征干部,留在辰溪落根的北方汉子,死后都归葬于此。一代英雄,而今安在?寻常巷陌,斯人曾住!其中埋在这方土地里,最传奇的莫过于何癞子,他是*德朱**马夫,参加过长征。进军西南时,就留在辰溪了,因不识字,且耳朵被炮火震得差不多聋了,神经稍稍有些问题。所以屈居江南偏僻处,做了白云兵工厂的军代表,官职不大,但资格最老。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一旦心里不舒服,就进京要见老*长首***德朱**。凡见百姓被官员欺负,或者官员作威作福,都会怒发冲冠,或出手救援,或大打出手。于是,百姓爱戴,官员敬畏。他被传说成了怪臣满朝荐一类的人物。
何癞子死后葬此名山,碑石巍峨,墓地宽敞,又在山腰静僻处。八十年代初期,辰溪出现一伙年轻男女,每到午夜偷偷钻到何癞子墓地,跳裸体舞,集体淫乱,流氓滋事,诱奸妇女,成了山城一桩丑闻,结果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九泉之下的何前辈,会做何感想?当然,后来以流氓罪判了几个首犯。
碧水丹山,秋水长天,这是漂流沅水最妙的季节。一年四季,秋水最美。丹山与熊首山,隔江相望,为山城平添无穷魅力。仅熊首山临江悬崖峭壁上,就建有三座半悬空的庙宇,它们是广恩寺,观音洞,祖师殿。庙宇飞檐临空,红墙黄瓦,或白墙青瓦,高大的庙门牌坊,把这座名山点缀得富丽堂皇,朗然入目。祖师殿正殿旁,悬崖有石刻,其中明代将军河间人邓子龙,题有一诗,殊可观览。诗云:“严阁飞钟磬,登高一振衣。步看云散处,坐待月来时。石引梅根瘦,江添雪水肥。乾坤皆幻境,随处可留题。” 当时,子龙是来五溪蛮地平苗,准备进兵麻阳,途径辰溪,戎马倥偬,还闲情逸致,如此儒雅从容。不知将军功业如何,但留在石壁上的诗歌吟唱,却千秋万代的保留下来了。这摩崖石刻,也是研究汉苗征战的重要史料,不会磨灭。
在沅水上漂流,是美好的诗意的。这条河流,沈从文感叹,是神奇美丽的河。河上水手,河街*子婊**,都生活在历史之外,似与历史无关,只与自然和谐,与天地同光和尘。他认为没有沅水两岸的绮丽山水,就不会孕育出楚辞的绮丽缠绵。其实,如果没有这条沅水与五溪,也自然不会有沈从文的飘逸不群的梦幻绮丽的文字,不会有《边城》,也不会有《湘行散记》之类的绝唱。自古到过沅水的文人骚客,达官贵人,就不可胜数。屈原,王昌龄,高力士,李白,王阳明,林则徐,沈从文,周立波,丁玲,廖沫沙,这是其中佼佼者!据向福英说,泸溪县诗词楹联协会,光收集历代古人流经泸溪段沅水而写的诗歌,就有一千多首。可谓洋洋大观啊!
所以,今天我飘飞在诗歌流荡的河流上,我忽然想,如果河流上没有了船只舟桨,如果河流上没有了诗人吟唱,那将会是怎么荒凉怎样冷落的景象。望着日光下的祖师殿的山门,想到邓子龙的逸兴,快艇转眼到了塔湾潭,此潭又叫斤丝潭,因放一斤丝线,也不能到底。深不可及,还有野人传说,塔湾潭悬崖下,潭水里有洞穴,可通到浦市。悬崖就是著名的锦岩山石壁,以前锦岩山顶有庙宇,庙后有一明代建筑的风水白塔。一如《边城》里描述的那样,沈从文说:“这白塔,在浦市镇也能遥遥可见。”白塔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也留在他的文字中,可是却消失于五八年的愚蠢轰炸。听说准备恢复古塔,前年县里摊派所有拿工资的人,一人一百,共计二百多万元,说是建塔,可是至今不见动静。
塔湾对面是大村落,名麻田,临江烟村风光,傍晚时分,满村炊烟袅袅,满河水汽朦胧,晚霞缠绵抚慰,幻化成奇异的景象,同事慧子曾为此画了一幅很美很美的油画。有梵高《日出》的色彩神韵。
过塔湾潭,就是长长的野鸡洲,长达数里的平缓的沙洲,沉浮浸泡在碧水里,那是绝世脱俗的自在美,柔和流畅的宁静美,今年春游曾到此地,当时的担忧果然不幸而言中了,挖沙船已经完全肢解了这片美丽的沙洲。想到对自然的破坏之大,人类真的该千刀万剐。有时,一旦破坏了,真的百身莫赎啊!真的是万劫不复啊!
长洲对面是平静的张家溜,这是大村落,国民*党**时,出过名人张忠宁,
中央政治大学毕业,蒋介石亲信,国大代表,暂二军军长,三青团总干事。除此张家溜出产鞭炮,河滩岸边那些小小的孤立的房子,就是制造鞭炮的作坊,有点蒙古包的意蕴。再次,听到这村名,不由想到一首民歌,《康定情歌》。“张家溜溜的大哥”的歌词。张家溜人很明智,村前的滩坪,依然完好,肯定是人为保护了。
下去几里水路,就到一个右岸的村庄旁。名叫“鱼潭”。地方平衍富饶,几十户人家。但码头修得壮观,却是旧时石砌的台步。村边下面的临河山嘴,有座古老的庙宇,又像是祠堂,徽派建筑模式,高高的白墙,四围的码头墙脊,严严实实的。此地的传奇是清朝嘉庆年间,出了辰溪古今最富有的人黄唯怡。他经商,跑船,致富天下。他资助过皇上。传说,黄唯怡嫁女,送给女儿的陪嫁,是十八箱金银财宝。并且告诉女儿,万不得已,不要打开最后那口箱子。原来最后那口箱子里,装着的是讨饭用的金碗金筷子金拐棍。至今还流传关于黄的俗话:“要叫黄唯怡败家,除非浪旁岩融化。”可是,黄唯怡早已在儿孙手里就败家了,他当年的四个天井的窨子屋,黄氏庄院已经化为尘土了,而今鱼潭村就是建筑在黄的屋基上,一家院落,就是一村人家,村民挖屋基时还会刨除金银珠宝。可见当年的豪奢壮丽。冰灾那年,慧子带江东寺游玩归来,途经鱼潭时,为村落旁景观感动,后来画了《左岸残白》的油画。
黄唯怡败家了,可是丹山寺的浪旁岩,饱经沧桑,依然雄伟。但黄的后代还是生存在世界上,其中一个,还是我的朋友。父母迁居浦市,他人很聪明,很义气,大有祖风。年少时,考上常德重点中学,但因成分影响,不能升学。下放到辰溪田湾乡下,被村里的土改老根子看上,把女儿嫁给了他,后考上学校,在辰溪教书,成家立业。如今六十岁,豪纵如壮年,饮酒气势如虹。总是能老夫聊发少年狂。
船过鱼潭,我想起他,我们曾同事六年,也是忘年之交。曾随他同游浦市。到过浦市小学,那是他父亲教学过的地方,也是他初恋的地方,是个浦市姑娘,非常相爱。但是他下放辰溪山村后,就失去联系。那姑娘一直等他,直到师范毕业,分配到一所学校,才断了与他的联系,但一直不幸福。现在湘西教书。几十年后同学聚会,他们终于见面了。女人对他说及往事,泪流沾襟。离别是送了一块手边给他。他也一直带在手上。人生命运的曲折艰难,真是一言难尽!那天我们在浦市,与他当年的朋友熟人,一道豪饮,不醉不归。我知道黄兄想起往事,想起青春,想起初恋了。这往事历历在目,转眼十年已经过去了。
当江洲,目前是沅水流域最美最繁华的水洲。两边可以行船,洲上林木森森,洲头杂木茂密,水鸟鹭鸶翔集,是大片的荒芜的林莽,难得一见的洲上杂木林子。而洲尾原是大片的浅平的滩坪,可以在上面踢足球,如今是大片片的欧美杨树,树林边有祠堂庙宇,而中部是村落屋舍,俨然世外桃源。洲上人家,靠种菜为生。出产的时鲜菜蔬,拿船运到辰溪或浦市城镇销售。这是最宜居的乐土,也是最诗意的栖息。每次经过当江州,我都非常羡慕洲上人,梦想成为洲上人家。
一过此洲,就是一里之遥的浦市古镇了。古镇因下游五强溪电站,而面目全非,过去是湘西四大名镇之一。是沈从文描写最多的一处水码头。他当年在对岸的江东寺,住过一两个月。因此对江东寺情有独钟,对浦市也情有独钟。在他眼里,“江东寺,比北京鹅碧云寺还要壮观。”我上来浦市码头,隔河遥望江东寺,就在一个不高的土包山坡上,晒着太阳,打着瞌睡。还是秋水长天,还是古典飞檐。那唐时明清的雄伟庄严的大雄宝殿,还是当年原物,可视为沈从文的纪念之物。两个古树已经干枯,死了很多年了,依然想被剥掉皮子一样,痛苦的凄凉的立在庙宇后边。沈从文所难忘的,那庙宇四周的一片古松树,几人合抱,参天耸立,遮天蔽日的林子,早就没有了;那合抱大的古桂花树,花落如雪,积地寸许的情形,也不复存在了;那天下三大半的轮藏转塔,转动时犹如龙吟,声传数里之外,也只剩下轮藏转塔的圆圆的深深的基石了。
记得沈从文说过,好风俗,就如好女人,是一去不复返了。湘西许多美好淳朴的风土人情,确实是不堪回首了。浦市是一本大书,被沈从文翻阅过的精美的大书,如今杂乱无章的张开在阳光下,摊开在沅水旁。我只知道,石达开曾攻占过浦市,一个妃子死于浦市,葬于浦市,且为她留有诗文。当年贺龙长征经过浦市,交战于此,牺牲过团长。浦市还是辰河高腔的发源地,辰河高腔是湘西地方戏,其中的“目连戏”是中国喜剧的活化石。曾赴法国演出,当年的导演,就是泸溪人。
那天,浦市逢集,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平时清静的古镇,一时间,人山人海,百物云集,这都是这方水土上养育的生灵,我们叫芸芸众生。也就是沈所说的存在于历史之外,不知历史为何物的人们。可是,就是他们曾经创造了湘西的历史,也将创造湘西的将来。我在这样的人群里走过长街。准备走上古道,奔赴踏虎。 2009年10月09日11时于五溪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