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景路
世界最长寿的日本老人为了不给子女、周围以及社会添过多的麻烦,也为了使自己有尊严地走到人生的最后,在生前就规划、准备包括遗产分割、葬礼细节和埋葬方式等诸多事宜。而随着持有这种意识并付之于行动的老年人(甚至包括一些中年人)的不断增多,在日本生前规划死后事宜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现象,这种现象就被日本人称之为“终活”。

随着“终活”热,日本人在切身实践中对死后的事情考虑得也越来越多,其中一个有趣而又让人感到悲哀的现象,在近年来成为坊间热议的话题之一,那就是在女性即婚者中出现的死后不愿和丈夫同穴的现象。
一家网媒曾对371位已婚女性做了一次调查,调查显示死后不愿和丈夫同穴的女性占了33.4%,也就是说三个人里就有一人选择死后不和丈夫葬在一处,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据。
一辈子都风风雨雨共同走过来了,为什么死后却要选择和丈夫分道扬镳呢?看回答,虽然有“不愿和丈夫的先祖埋葬在一个墓地”、“讨厌丈夫的家人亲属”、“不喜欢丈夫父母的宗教”、“想和自己家人葬在一起”等各种理由,但最关键也是最多的回答还是“已经忍了一辈子,不想死后还要葬在一起”、“想在死后要回自己的自由”、“不想在死后还要照顾丈夫”之类的理由。
这些理由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说明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日本夫妇关系实际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只是基于利益和面子尚未最后翻脸。如此,问题又来了,是什么原因让日本女性把婚姻整得差不多连坟墓也不剩了呢?

个人认为:首先,虽然现代日本年轻人的人生观、婚姻观已经很少有过去那些传统的束缚了,但在“终活”的这一代女性却还是深受男尊女卑相夫教子勤持家务的旧习俗影响的。她们在家庭里一辈子都处于弱势的从属地位,为丈夫低声下气地服务。可以说,心性早已被压抑到几乎忍无可忍的程度了。而在一部分人里,所谓的夫妻关系也早已经是名存实亡。
虽然如此,但这并不等于说她们丧失了自我,反之,正是受当代年轻人的新婚姻观和不断快速变换的电视、电影、网络传媒宣扬的各类新观念影响,使得她们想在人生的最后期活出一个自我来,只不过这种活出自我却是以死不同穴的形式体现出来的。
其次,由于大多数日本丈夫一辈子都是工作、居酒屋、回家睡觉三部曲,从不关心过问家事,所以,一些“终活”女性公言,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丈夫早已经死了。试想,在这样一种家庭氛围中,不要说什么夫妻情,甚至连亲情都要掰开手指算算清楚有多少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对“终活”妻子们死后不愿和丈夫同穴似乎只能说理解万岁了。

但事实却是并不尽然,反过来站在日本丈夫的立场上考虑,不正是丈夫一辈子的公司、居酒屋、家三部曲才给家庭带来了安稳,才给这些有时间喝下午茶的妻子们带来了优裕的生活吗?这些她们自己其实都很清楚,埋怨丈夫不顾家,不过是想在人生的最后为自己的自私找个借口罢了。
此外,除了上述众所周知的原因之外,个人认为,还有一个涉及日本传统文化的原因在其中起着不小的作用。那就是“间文化”。所谓的“间”是日本民族神秘精神构造的重要象征。对于日本人来说,“间”之一字,作为感觉和体验,谁都知道,但却又无法用语言或理论来表述。日本人不仅一般的人和人相处要保持一种“间”的距离感,即“空白感”,即使夫妻之间也亦然。
中国自古传承下来的所谓的相敬如宾,那是包含了夫妻情和亲情在内的一种相互尊重,而日本人虽然表面上更是相敬如宾,但其骨子里却是真正的夫妻之交淡如水,保持一种距离创造一种空白以平淡相处。凡如此,才能在夫妻相处中,保持既不对对方抱有过多期待,也不给对方增加过重负担的平衡。
其实,一些日本妻子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只有保持了这种“间”,也才能在丈夫背叛自己时保持一种淡然心态以免受伤过深的小心思在内。

也由此,妻子们在这种生前可以自己安排死后事宜的“终活”形式闪亮登场后,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选择自己喜欢的死亡和安葬方式,表面上美其名曰“不给对方压力”,骨子里却是想不受对方干扰地逃离家庭坟墓。这是因为她们感受到了如果选择死后同穴将会给自己传统意识里的“间”,即空白带来破坏,毕竟如果入的是祖坟,则意味着将会被丈夫一大家子人把这个“空白”填满,再无“间”可言。而54%以上的日本人是相信人死后灵魂存在并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这对于习惯了“间”生活的她们来说,脑补一下自然会产生一种恐惧感出来,而结果就是干脆的选择与丈夫死不同穴。
不过,诚如一些日本学者批评的那样,纵然夫妻过日子的方式有一万种,但是死后都不愿一起入土的选择,多少还是反映出日本夫妻关系的冷漠与残酷,这是一种非常可悲的社会现象。特别是伴随着少子化、家庭小型化及非婚化等进程的加快,“间”使得日本人内心深处的自私观念日趋膨胀,严重者甚至连夫妻之间仅存的温情和信赖都几近于无,那么,选择自私的“终活”方式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