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百年孤独讲解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解读)

解读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百年孤独解读

1、现实与谎言

《百年孤独》必然带来小说与现实的争论。这种争论是小说理论存在的出发点之一。要是连这种争论也没有,评论家们真的就无事可干了。面对《百年孤独》这样的小说,评论家找出了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说法。这个术语据说是一个叫做弗朗茨·罗的德国人发明的。他在绘画评论中首先使用了这个词语,后来,此语词被引进了拉美文学评论领域。所谓魔幻,指的是生活中那种神奇的、不可思异的事情。

事实上,不管什么样的主义,小说总是以现实为出发点的。马尔克斯说:“在我的小说里,没有一行字不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的。”小说以现实为出发点,这是一个常识。在我看来,问题不在于小说是否以现实为出发点,而是评论家对现实的看法出了问题。几乎所有的职业评论家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以为现实是明白无误的、一目了然的。其实,对于评论家来说,最难以把握的并不是小说,而是现实。其实,人们并不知道现实的整体,也看不清现实的整体为何物,但却自以为对现实了如指掌。然而在我看来,在作家或个人的视角中,一个本体的、能和盘托出的现实其实是在存在的。由于本体的现实之不可知,才使文学与现实的关系产生了混乱。小说最多不过是这种不可知的现实在某个视点上的显现。这个关系也许马尔克斯本人基本上是感觉到了的,但我敢肯定他在理论上仍然不是十分清楚。不然,他就不会在与门多萨的对话中,反复强调《百年孤独》中写的故事的现实性(真实性)。

门多萨:你说过,优秀的小说是现实的艺术再现。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观点?

马尔克斯:可以。我认为,小说是用密码写就的现实,是对世界的揣度。小说中的现实不同于生活中的现实,尽管前者以后者为依据。这跟梦境一个样。

门多萨:在你的作品中,特别是《百年孤独》和《家长的没落》中,你所描绘的现实已经有了一个名称,即魔幻现实主义。我觉得,你的欧洲读者往往对你所讲述的魔幻事物津津有味,但对产生这些事物的现实却视而不见……

马尔克斯:那一定是他们的理性主义妨碍他们看到,现实并不是西红柿或鸡蛋多少钱一斤。拉丁美洲的日常生活告诉我们,现实中充满了奇特的事物。为此,我总是愿意举美国探险家Z·W·厄普·德·格拉夫的例子。上世纪初,他在亚马逊河流域作了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旅行。这次旅行,使他大饱眼福。他见过了一条沸水滚滚的河流;还经过一个地方,在那里,人一说话,就会降下一场倾盆大雨。在阿根廷南端的利瓦达维也纳亚海军准将城,极风把一个马戏团全部刮上天空,第二天渔民们用网打捞上来许多死狮和死长颈鹿,在《格兰德大妈的葬礼》这个短篇小说里,我描写了教皇对哥伦比亚的一个村庄进行了一次难以想象的、不可能成为现实的旅行。我记得,我把迎接教皇来访的总统写成一个秃了顶的矮胖子,以别于当时执政的高个瘦削的总统。小说问世十一年后,教皇真的到哥伦比亚来访问,迎接他的总统跟我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秃顶、矮胖。我写完《百年孤独》之后,巴兰吉丽亚有一个青年说他确实长了一条猪尾巴。只要打开报纸,就人了解我们周围每天都会发生奇特的事情。我认识一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兴致勃勃、仔细认真地读了《百年孤独》,但是阅读之余并不大惊小怪,因为说实在的,我没有讲述任何一件跟他们的现实生活大相径庭的事情。

在马尔克斯与门多萨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在为《百年孤独》中被床单裹着飞走了的“俏姑娘”雷梅苔丝和布恩迪亚家族头代和末代长出猪尾巴的人辩护。马尔克斯告诉人们,在拉丁美洲,这些事情都是有现实根据的。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大风会裹着人飞走,而个别人会长出根尾巴来这种返祖现象也是存在的。不过,无论是马尔克斯、各种各样的批评家,还是普通的读者,都没有真正意识到小说中的现实的复杂性,其根源就在我们自以为明白的这个“现实”之中。

小说文本中的现实有别于生活世界的现实,这是不必多说的。问题是,我们一般都把现实分为两端:一端是文本中的现实,一端是生活世界中的现实。这种分法是不准确的。没有人意识到,所谓现实,事实上都是我们观察和体验中的现实。这个现实至少有三个层面组成:其一,生活世界的客观现实;其二,文化世界的现实;其三,心理世界的现实。任何一个作家或个人,他心目中的现实,都是受到这三种现实的影响。值得我们思索的是,这三种现实本身都不是稳定不变的。个人心目中的现实都受到个人的生活境遇,个人的文化修养和选择,个人的心理世界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实是难以捉摸的,也是动荡不安的。传统的现实主义或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只关注现实的客观性的层面。

由于现实本身的不稳定性,因此制造现实的谎言就非常容易。自古以来,升斗小民不但被各种政治*局骗**所欺骗,还被各种经济*局骗**、文化*局骗**所欺骗。因为升斗小民是不知情的,知情权被*局骗**的制造者所剥夺。因此,必须指出,尽管现实难以把握,但作为各种*局骗**的现实真真实实地存在着,这一点则是非常明显的,只是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现实是一出永无休止的大戏。马尔克斯说:“拉丁美洲的历史也是一切巨大然而徒劳的奋斗的总结,是一幕幕事先注定要被人遗忘的戏剧的总和。至今,在我们中间,还有着健忘症。只要事过境迁,谁也不会清楚地记得香蕉工人横遭*杀屠**的*案惨**,谁也不会再想起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

2、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

小说关键在于角色的塑造,如果没有让读者牵挂的角色,那么一部小说就不能算成功。人物是对现实复杂性和沉默不语之混沌世界的分解。像照明弹一样划破夜空,然后又回归夜的沉寂。尽管文学不能帮助人类躲避灾难、不幸和消除孤独无援的境况,但文学可以打制无数诗性的镜子来照见我们的自我。使我们的恐惧、痛苦和慌张得以暂时解脱。

为了叙述的需要,马尔克斯建立了一个没有历史的村落。这个村落尽管是崭新的、遥远的,但它却不能避开当代社会对它的干扰。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是在乌有之乡马贡多出生的第一个人,是马贡多的拓荒者何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的次子。奥雷良诺·布恩地亚在娘肚子里就会哭,生下来时睁着眼睛。长大后,他参加了内战,成了上校。他先后发动过三十二次起义,但都失败了。有一次,他乔装成印第安巫师,正要到达西部国境时被政府军抓获,他被判了死刑,押回故乡执行,差点被行刑队枪毙。小说一开头就说:“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在死牢里,母亲乌苏拉去看他,他惟一带在身边交给乌苏拉的是一卷浸透了汗水的诗稿。他在转战期间,与各地女人姘居,生下了十七个儿子。这些儿子长大后,都找到了布恩地亚家族,但却在一个星期之内几乎全部被人用枪打死,只有老大幸免于难,失踪了。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晚年回到故乡,每天埋头炼金子制作小金鱼消磨孤独的时光。不过,当美国人来马贡多开垦土地种植香蕉的时候,他以年迈之躯又想发动一场战争,“铲除由外国入侵者支持的腐败堕落、臭名昭著的政府”。可是他毕竟老了,部下也不可能再听他的。他又只好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制作小金鱼。有一天,一个马戏团来村里表演,他挤在人群里去看马戏表演。看完之后,英雄的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就去世了。

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的死非常平静,作为一个发动过三十二次武装起义的人,这样一个结局与其说是上校本人的幸运,不如说是作者那种崇高的善意的表现。马尔克斯这样描写:“等到队伍走完以后,又看到他那可怜的孤独的脸庞。大街上只剩下那明亮的空间,空气中满是飞蚁,另有几个好奇者还在心神不定地翘首观望。于是,他一边想着马戏团,一边向梨树走去。小便是他还试图继续想马戏团的事,却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像一只小鸡似地把头缩进脖子里,前额往梨树干上一靠,就地动不动了。家里人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才发觉,那是圣塔索菲亚·德·拉·佩达到后院去倒垃圾,才请注意到秃鹫正一只只飞下来。”

其实,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可说以说已经死过两次了。第一次是面对行刑队的时候,第二次是由于绝望,他有手枪在自己的胸脯上打了一个洞——*弹子**准确无误地沿着一条没有伤害重要部分的轨迹穿过身子。然而,马尔克斯一起没有让他死,第一次是医生跟他的哥哥用猎枪救了他,第二次是医生跟开了一个“玩笑”——出于医生对一个勇于为人间承担责任者的爱心。在他绝望地自戕时,尽管生命安然无恙,但上校的母亲的灵魂却为之震动不已。母亲乌苏拉身边的事物仍然为英雄的受难显示出了异象:“下午三点一刻,他把一粒手枪*弹子**射进他的私人医生在他的胸脯上用碘酒楞的圆圈里。这个时候,在马孔多,乌苏拉正奇怪牛奶煮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开,她揭开炉上的奶壶盖一看,里面全是蛆虫。”“傍晚时他抬起泪眼,看见一些急速旋转的发光的橘黄色圆盘像流星似地划过天空。”

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是《百年孤独》中唯一一位诗人,在所有的孤独者中,他的孤独多了一层诗人的涵义。他的诗没有读者,就连他的妻子(情诗是献给她的)也不能成为他的诗作的读者。马尔克斯说,《百年孤独》的主题是孤独。书中的主要角色都分解着孤独这一主题。马尔克斯的孤独不是小资情调,也不是一个作家生命中那种无聊的空虚和失意,而是一种对实现正义、良知和仁慈的价值无能为力的绝望和痛苦。奥尔良诺的奋斗注定要失败,一切奋斗都注定是一幕幕事先要被人遗忘的戏剧。必须指出,马尔克斯的孤独并不是因为几次起义或一个具体事件的失败。如果像奥雷良诺上校这样的英雄的胜利能够实现正义、良知、仁慈的价值理想,那么失败是不可怕的。问题在于,无论奥雷良诺上校之类的人物如何奋斗,其结局都是徒劳无功。对于马尔克斯,这才是真正的绝望。这是第三世界落后民族知识分子的绝望。上校的哥哥阿卡迪奥,就是一个以革命的名义靠枪杆子霸占了马贡多广大土地的人,他跟早年中国乡保长的德行差不多。阿卡迪奥得势的时候,在马贡多搞的事情基本上是土地革命和文化大革命的结合。我又想起门多萨与马尔克斯的一段对话:

门多萨:由于我们历史命运的拨弄,我们是否应该认为,谁要是为反抗*政暴**进行斗争,一旦上台执政,谁就有变成暴君的危险?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对奥雷良诺·布恩地亚说:“我担心的是,你这么痛恨军人,这么起劲地跟他们打仗,又这么一心一意地仿效他们,到头来你自己会变得跟他们一模一样。”他变样结束他的话:“照这样下去,你会变成我国历史上最暴虐、最残忍的独裁者。”

马尔克斯没有让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变成独裁者(他曾经有过要让上校来统治那个国家的创作想法),同样,也没有让其它角色在现实中取得成功,这是这部小说成为经典的关键所在。他不让小说中的现实成为欺骗读者的乌托邦似的灵丹妙药,成为个人雄心勃勃的理想主义的传声筒。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部小说是低调的、真实的和负责任的。也许也只有第三世界落后民族的少数读者才能体悟到马尔克斯的痛苦,因为他们大多都生活在*政暴**的统治之下。*政暴**统治之下的现实,是个人心被扭曲的、谎言连篇的现实。马尔克斯在写作中为他的角色哭泣,这一点让我肃然起敬。其实,马尔克斯的绝望和痛苦,也是我们的绝望与痛苦。

门多萨:梅塞德斯(马尔克斯的夫人)告诉我说,你写到他死的时候,你心里很难受。

马尔克斯:是的,我知道迟早要把他结果的,但我迟迟不敢下手。上校已经上了岁数,整天做着他的小金鱼。一天下午,我终于拿定了主意:“现在他该死了!”我不得不让他一命归天。我写完那一章,浑身哆哆嗦嗦地走上三楼,梅塞德斯正在那儿。她一看我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上校死了。”她说。我一头倒在床上,整整哭了两个钟头。

3、小说的游戏

博尔赫斯说过:“我认为,文学只不过是游戏,尽管是高尚的游戏。我们生活在一个伤害和污辱人的时代,要想逃避它,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做梦。我们梦见这个坚不可摧、玄秘神奥和清晰可见的世界,它无所不在,无所不有。然而我们为了知道它是有限的,就在其建筑结构中空出了一些狭窄而永恒的虚无漂渺的空隙。”(《文学只不过是游戏》)如果一个作家不知道文学的本质是游戏,那么,他就无法面对现实。因为说到底,语言把握不住本体论者心目中的现实。要勉强为之的人,就会被真实这个谎言引诱而“死”。

现实是存在的,这种预设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可问题是,现实中的事件或人物,包括时间和空间,这些因素一旦进入文本的创造之中,就像棋子已经进入棋盘,足球和足球队员已经进入一场球赛一样,进入了游戏的规则。当然,每一局棋和每一场球赛与其他的都不相同,这恰恰是游戏规则本身具有的生命力的表现。在文学中,语言是没有本体的元素,如果它与现实或世界之类的本体发生联系的话,那也是在使用之中才获得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百年孤独》中的拉丁美洲,无疑只是隐喻中的拉丁美洲。马尔克斯巧妙地创造了马贡多这个村落,以及这个村落背景中的那个国家,创造了百年历史中的一群人物,这些都出于文本的需要。他的笔一旦书写,叙述的方向就已经存在了。

另一方面,就像我们看一场足球运动不是去看它的规则一样,我们读文学作品,除了专业的读者之外,也很少顾及文学自身的规则。因此,文学吸引我们的东西,事实上无穷无尽的隐喻。扩大一点说,文化也是一种符号和隐喻作用于人心而形成的某种心理习惯。种种习惯变成生命的惯性,变成价值尺度,变成文明遗产,以强大的力量支配着人。是故,在文明遗产的强大压力下,众多人服从于文明的法则。与此同时,人也成了文明的奴隶。从这一点出发,真正的思想家、艺术家和知识分子都有肩负起甄别文明遗产、清洁人们的心理习惯、使人重新振作起来面对世界和自身的责任。在这个意义上讲,人的自觉、自省,是文学艺术的核心问题。这种自觉和自省,就是要回到人性中某些高贵的出发点,比如慈善。贡布里希先生说:“假如没有慈善,一切文化都只不过是一块空响的黄铜或丁当的铙钹。”(《游戏的高度严肃性》)

在现代文学中,由于戏剧的叙事性地位逐渐被小说取代,因此,小说成了文学游戏中的主要角色。马尔克斯为了写《百年孤独》,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思考,他思考的不是现实问题,也不是真实问题,而是在小说这种文体的游戏规则中,如何使这部小说的游戏变得特立独行、激动人心的问题。他说过,写小说难的是构思,而构思一旦完成,写作的过程则是很快的。《百年孤独》的写作只花了一年半的时间。他也说过,全书第一句话比其他所有部分都难写,因为它决定着全书的风格、结构,甚至篇幅。而在现实中,除了成功的预谋之外,并不存在一个事件或一个人物活动的过程被预设的开端和终结。感觉中的现实通常是过去时态。《百年孤独》中的墨尔吉阿德斯、羊皮纸书、小金鱼、黄色小花、黄色的蝴蝶群、磁铁、放大镜、咖啡壶中的蛆虫等等都成了这幕大戏中的道具,为游戏的复杂性和神秘性创造了决定性的效果。正是这些神奇魔幻的事物创造了现实的隐喻。这就是说,与小说的游戏层面同步的,还有一个隐喻的层面。(这两个层面也可以扩展到其他文学的范畴)我们讨价小说的诗学问题,必须兼顾这两个诗学层面的平衡。说得具体点,一个是文体的诗学层面,一个是现实(事象)的诗学层面。当然,把这两者分开,只是为了言说的方便。其实,在一个自足的、和谐的优秀文本中,两者的关系是水乳交融的。

一百年历史的村落,被预言写就,最后又被飓风刮走。只留下了马贡多的空无——一个传说般的空无。马贡多的空无,实际上是一张白纸的空无,也是人心中的空无。在人心中,虚无是“有”,而空无则是真正的“无”,也就是缺场。我们看到,这个“镜子城”中的人,在它被飓风卷走之前就纷纷隐去。“俏姑娘”雷梅苔丝,这个男*欲人**念的克星——谁对她产生爱情或对她无礼,就会莫名其妙地暴死。她几乎就是美的化身,是美永远与人相对无缘、擦肩而过的化身。她在晾晒床单时,被一阵风连床单一起刮上了天空,吹得无影无踪。

还有一个令人忧伤的女人,她就是被枪毙的何塞·阿卡迪奥的妻子、“俏姑娘”的母亲圣索非亚·德·拉·佩达。她为这个大家庭操劳了半个多世纪却毫无怨言。马尔克斯让她成为了慈善和沉默的象征。令人悲叹的是,佩达的慈善和勤劳同样也没有产生人伦和价值关怀的结果,因之,她的孤独也是一种无法自救的孤独。“有一天晚上,一种恐怖的感觉使她从梦中醒来,她觉得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实际上那是一条毒蛇从她肚子上爬过。”马尔克斯写道:

乌苏拉一去世,圣索非亚·德·拉·佩达那超人的勤俭和令人吃惊的精力开始崩溃了。这不单是因为她年老力衰,而且也是因为屋子在一夜之间变得陈旧不堪。墙上都长出了一层苔藓。庭院里无处不长荒草,野草从长廊的水泥地下钻出来,水泥像玻璃一样崩裂,裂缝中长出朵朵小黄花,跟一个世纪前乌苏拉在墨尔吉阿德斯放假牙的杯子中看到的小花一模一样。圣索非亚·德·拉·佩达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阻止造化的反常,她整日在卧室里驱赶蜥蜴,可晚间它们又爬回来了。一天早晨,她看见一群红蚂蚁离开了水泥地的破缝,越过花园,顺着栏杆爬到已变成土色的海棠花上,还爬进了屋子。她先是用扫把打,后来用杀虫剂,最后用石灰把它们杀死。可是到第二天,它们又出现在原来的地方,在那是坚忍不拔地爬着。……她跟野草搏斗,不让它们钻进厨房;她一把一把抓掉墙上的蜘蛛网,但过不了几个小时又出来了……圣索非亚·德·拉·佩达知道自己失败了。 马尔克斯不忍心让这位女人死去,而是让她以衰老之躯独自出走。她决定只带上自己仅有的一点钱:一比索二十五太伏。“奥雷良诺从房间的窗户里看着她挎着小包、弓着衰老的身子一步一拖地走过院子,看她走出大门后从门孔中伸进手去闩上了门闩。从此以后,奥雷良诺再也没有得到有关她的消息。”

无论佩达还是“俏姑娘”,这些角色在《百年孤独》这部小说的高级游戏中,都开放了其各自的隐喻空间,成为了命运自身的显现,并恰当地帮助小说显露出了其结构的血肉之躯。犹如水在河床,树在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