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贤者,忆刘正祥老师

身边的贤者,忆刘正祥老师

文/武仲春

曾心顺先生发了篇文章纪念刘正祥老师,女儿问我是否认识刘老师?看到文中刘老师的相片,睹照思人,往事如潮涌上心头。我岂止是认识刘老师,六十年代初,我曾跟着刘老师一起工作过几年,他是我教师职业生涯的领路人,篮球业余爱好的培养者。

凝视着照片中熟悉的面容,湮没在岁月烟云中的过往旧事,伴着刘老师的音容笑貌,逐渐清晰,宛如昨日。忆起刘老师,不禁想到了古训“人伴贤良品自高”,刘老师,就是那位令我们大家敬重的贤良。

一九六一年三月,石炭井成立了第一所学校:矿务局技工学校。学校面向全局统一招生,各单位推荐有文化基础的职工参加入学考试。刘正祥老师由于“*派右**”身份的缘故,在技校没有担任领导职务,但因为经验丰富和能力出众,学校方方面面的事情都由刘老师负责张罗。

那届共招了两百左右的学生,分四个班,会筹班、劳资班、运转班和机电班。我以语文数学双百分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和老乡武宜臣分别在劳资班和运转班。

当时学校居住条件极其艰苦,几十学生睡一个大通铺。说是通铺,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了稻草。白天我们席地而坐,夜间席地而卧。技校虽然条件简陋,但在刘老师的管理下,各种工作井井有条,就连学生自治组织,从学生会到班委会,都一应俱全。

到校第一天,校长和一名穿着白色制服戴*盖帽大**的公安人员,来到我们的宿舍,问:谁是段某某?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公安人员没有说一句话,直接上*铐手**把他带走了。

第二天,校长独自来到了宿舍,同样发问:谁是武仲春?我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就僵住了,心念闪动,确信自己没做过什么“坏事”,强作镇定从地铺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稻草,说我就是。校长说,你的考试成绩很出色,明天开学典礼上你代表新生发言。

是夜,我用心地打好了腹稿,第二天虽然把讲稿誊写到了纸上,但发言的时候并未用。正是这次脱稿发言,让刘正祥老师注意到了我。

转业军人田文标担任我们的数学课。田老师很忙,偶尔不能按时来上课。遇到这种情况,刘老师就不拘一格地指名让我代课。我是高中毕业生,讲百分比和分数这类的数学课游刃有余。

技校寿命极短,初春成立,夏末解散。矿务局在原址上成立了石炭井第一所中小学:石炭井矿务局职工子弟学校,其中小学部有六个班。

职工子弟学校共有两名*派右**,另外一名是杜喜亭老师,负责刻写油印资料。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期间,杜喜亭作为随从人员,曾跟着周恩来从延安去了西安。

新校开设伊始,教师缺口明显。刘老师找到已经分回矿上工作的我,做我的思想工作,劝说我到子弟学校教书。

我之所以不愿意去学校工作,是因为在蚌埠一中读书期间,亲眼目睹了因“反右”运动导致老师们同室操戈,一些平时君子做派的老师,抓住他人的过往言行,无限上纲上线,老师之间的斗争极其丑陋残酷荒谬,让我对教师职业有了顾虑。

但经过刘正祥老师多次耐心劝导,外加我尚怀有私心,想着在学校可以多些时间学习,将来有机会考大学,所以我听从了刘老师的话,从三矿调到了职工子弟学校。

刘老师,不仅将我送上了三尺讲台,更是说服我进入教师队伍的引路人。事实证明,脱离矿上生产,做一名教师,是我生命中重要的转折点,至今我都难忘刘老师的知遇之恩。

我和周边的人,对刘老师的个人情况知之甚少。平时,他从来不提及自己的经历,我们只知道他是因言获罪,被打成了*派右**发配到西北,仅此。

在石炭井,知道刘老师蒙冤的人,都非常敬重他。因为他从未说过一句牢骚话,从没有抱怨过一次。我们所认识的刘老师,待人平平和和,做事兢兢业业,工作任劳任怨。他的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给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他的虚怀若谷,则令我铭记一生。

在职工子弟学校工作时,刘正祥老师利用业余时间,组织教师们学习古文诗词,提高大家的文学修养。有一次,刘老师为我们讲解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当读到 “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我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了自己的理解“这个君,以前是国君,如今这个君代表了国家的意思,说老百姓也要考虑国家大事,为国家分忧。”话落我立刻后悔了,冒失地打断老师的话,很不礼貌,不知道刘老师是否会生气。哪知刘老师面色不变,微笑着鼓励我说:“没错,你理解的很对。”刘老师的平易近人,让我对他更加尊重。

六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我还能流利地背诵出《岳阳楼记》。刘老师包容的话语及温和的笑容,和范仲淹忧国忧民的文字,都栩栩如生在眼前。

一九六一年秋,刘正祥老师组建了石炭井教育系统的第一支篮球队:职工子弟学校男篮。当时,学校仅有教师二十多名,而二矿有近五千多职工,一矿和三矿,也都是拥有数千职工的大单位。我们校队和各矿的矿队打比赛的时候,让很多人大吃一惊,因为我们赢多输少。

无他,唯用智尔。

刘老师是我们的领队兼机动替补队员。每次比赛前,他都会带着我们开战前小会。刘老师在球场旁的乒乓球台子上,用粉笔画出球场示意图,然后把上场队员的名字写在棋子上,像将*用军**沙盘推演一样,在台子上摆兵布阵,告诉我们谁该盯谁,谁谁跑到哪个位置,谁掩护,谁传球,中途往哪个方向跑,后卫怎么接应,对方那个队员需严防死守......

赛前的调兵遣将,从一个侧面,充分体现了刘老师严谨认真的工作作风。一场普普通通的篮球比赛,在刘老师眼里,和国家队正式比赛一样,容不得丝毫马虎大意。

打完比赛,一定还有个总结会。刘老师会根据我们在场上的表现,逐个点评每个人打得怎么样,哪里出了失误,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如何改进......

跟着刘老师打篮球,让我领略了一个真谛:球队要打赢比赛,不仅要靠体力、球技,更要靠智慧,缺一不可。在几个矿面前,职工子弟学校极其弱小,人员甚至不如矿上一个科室的多,但凭借着刘老师娴熟的兵法,我们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奇迹。

也正是因跟着刘老师,让我同篮球结下了不解之缘。直到六十岁前,我还活跃在业余球队里,如今年纪大了,又成了NBA、 CNBA的铁杆球迷。

石炭井职工子弟学校男篮的主力队员,分别是右前锋毕远山、前锋马成英、左前锋陈培绪、控卫朱孝文、后卫张久仁,和中锋-我。

毕远山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转业军人,球打得好,富有经验;马成英曾是某市少年队的足球队员,身体素质相当好,篮球也打得好;陈培绪是重庆大学考古系毕业的,个子挺高的;朱孝文是北京体校体操系毕业的;张久仁毕业于南京工学院,身体条件很好。我那时的优势是个子高,弹跳好,劣势是球技生疏,亟待提高。

朱孝文是个热心人,平时练球时,常为我开小灶,进行专门指导,教我如何打好中锋的位置,怎么后转身,怎么抢篮板.......

陈培绪在*革文**中曾因口误出了点事。他在中学政治课上,把原文的“兴无(无产阶级)灭资(资产阶级)”,不小心说成了“兴资灭无”。这事儿马上就被“有心人”举报了,派出所来了民警,把陈老师给铐走了。这是题外话了。

在球队的那几年,刘正祥老师是一个人在石炭井生活,和我们一起住在学校附近的平房里。彼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吃不饱。刘老师工资比我们高点,有时他就会自掏腰包,买一袋子馒头,带给球队的人吃。我们虽有点不太好意思,却都暗自高兴。

一九六三年初,职工子弟学校由矿务局转交给了地方政府。但因为工资水平整体下降,导致老师们不满,很快,学校又被归还给了矿务局。这时,随着学生越来越多,学校扩建迫在眉睫。

一九六五年前后,因石炭井中学校园正式启用(长征桥东头校区),刘正祥老师去了子弟学校的中学部,我留在了小学部,至此,结束了我和刘老师在一个校园内的共事期。

身边的贤者,忆刘正祥老师

刘正祥和爱人韩冰

*倒打**“*人帮四**”后的一天,我和魏仲科老师去刘老师家串门,刘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地话不多,倒是刘老师的爱人,韩冰老师,向我们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

因为平反的事情,刘老师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向现实妥协,决定放弃秉持多年的原则,折腰给组织部长送礼。

当时刘老师住在沙滩东面的十四栋那片,而组织部长住在沙滩西面。那时长征桥还没有修建。在现今的长征桥正北,介于电视塔和招待所之间的东面的沙滩上,横着一座用铁棍搭建的简陋铁棍桥。

在拎着礼物去往组织部长家的路上,随着一步步向前走,刘老师内心的挣扎也越发激烈。当走上不太平稳的铁棍桥时,这种内心的争斗从精神上扩延到了身体上:刘老师的腿开始发软,甚至有点哆嗦。

读书人的清正自尊和刘老师的人格修养,让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腿也迈不过这座桥。刘老师在桥上站定、转身、原路返回。礼,不送了,事成不成,听天由命吧。

最近,读了曾心顺先生的文章后,才知道刘老师在解放前已经大学毕业,做过记者,后来又在人民大学读研究生,在矿院做教研室主任。

想到刘老师在石炭井时的一言一行,他在大起大落的命运面前的风轻云淡,本色不改,不禁让我联想到了洪学智。

开国上将洪学智,曾驰骋疆场出生入死。*革文**期间,他被下放到农场养猪。洪学智并没有因此而忿怒不平或自哀自怜,反倒是高高兴地说,自己把猪养得好,说明自己还有价值,还能为人民服务。

刘正祥老师,和洪学智上将一样,无论身处高位亦或跌入低估,都无视命运的不公,待人待事,始终如一。只有内心纯粹性格豁达的贤者,方能如此。

李白诗曰:“古来贤者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刘正祥老师,却是一位留名人心的贤者。曾心顺的文章《刘正祥:石炭井矿区教育奠基人》,写得真实感人,我很赞同文章标题的提法。从石炭井第一所学校开始,刘老师虽然没有名义的官衔,但在学校和师资队伍的建设和发展方面,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当命运如同汪洋中的一条小船,惨遭狂风暴雨摔打时,刘老师始终保持着贤者的操守,是众人心里的独行君子。

贤者已逝,风骨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