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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4月27日是里约奥运会倒计时100天。在这个颇有象征意义的时刻，当各国代表队紧锣密鼓、全力备战奥运之时，英国自行车坛却陷入舆论风暴。而在接二连三的负面事件中，又以场地国家队总教练萨顿的下课颇夺人眼球。这不仅仅因为英国场地自行车队在最近两届奥运会都上演10个项目夺得7金的惊人表演，也因为整个事件戏剧性十足。
发酵 从公报私仇到歧视门
4月19日，《每日电讯报》爆出消息，英国场地女子竞速多年的主力选手，2012年伦敦奥运会曾与传奇车手彭德尔顿搭档角逐团体竞速的杰西卡-瓦尼什，不再是英国自行车队领奖台计划中的一员。这意味着她提前无缘里约奥运会。
作为多枚世锦赛和英联邦运动会奖牌得主，奥运会对于瓦尼什而言是苦涩的，伦敦奥运会，瓦尼什所在的英国队原本很有机会冲击金牌，但预赛犯规导致英国队无缘决赛，瓦尼什的第一次奥运会也草草收场。四年过去，25岁的瓦尼什虽然饱受伤病困扰，成绩也起伏不小，但经验更加丰富。而且25岁，对于一些场地车手而言，只是刚刚开始。伟大的克里斯-霍伊，他的六枚奥运金牌都是在28岁之后拿下的，其中5枚更是在30岁之后才来到。彭德尔顿也是直到25岁才开始成为世界大赛领奖台的常客。
但英国场地国家队总教练肖恩-萨顿并不这么认为。在《每日电讯报》的报道中，他是这么说的：
“杰斯（瓦尼什）25了，她效力很久很久了。她在（伦敦世锦赛）争先赛位列资格赛第17，所以她在里约冲击奖牌的机会可以说非常非常微乎其微，如果不能说不可能的话。而且她不如三年前那么快。所以她是一直在走下坡路，而非上坡。把英国体育部的钱继续浪费在一个拿不了奖牌又没有进步空间的运动员身上，真是毫无意义。”
事后看来，正是这段犀利的言论激怒了瓦尼什。正如事件彻底发酵后瓦尼什在个人官网的公开声明中所提到的：
“肖恩-萨顿在《每日电讯报》的专访里大谈我的情况，这让我很崩溃。我没有机会发声，我直到专访刊登，才知道有这样一篇专访，才知道他在专访里说我‘太老了，不该继续浪费英国体育部的钱’。事已至此，我意识到，至少在肖恩-萨顿眼里，自己在英国自行车国家队的生涯，已经结束了。只要肖恩在总教练的位置上，我就永远得不到公平对待，永远没有机会再度代表英国出战。保持沉默再无意义可言。他首先对所有人说‘我的里约奥运梦破灭了’，然后才告诉我。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说出来，显然我再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再也没理由相信肖恩以及其他主管英国自协的人能做到公平。”
不过在22日之前，这件事的影响基本局限在场地界内部。车迷对这件事的质疑主要在于萨顿是否有公报私仇之嫌。伦敦世锦赛，瓦尼什和凯蒂-玛昌特代表英国队虽然获得女子团体竞速第五名，但由于之前奥运积分赛表现欠佳，英国队仍然失去了里约奥运会该项目资格。赛后，情绪激动的瓦尼什抨击了英国队的选拔机制，指责自协选了一些不具备国家队资格的人参加奥运积分赛。因此很多车迷认为萨顿并非单纯因为瓦尼什成绩不佳而放弃她。萨顿则强调“做出这一决定完全因为竞技表现”。
然而《每日邮报》在22日刊登的对瓦尼什的专访迅速改变了事件走向。在这篇言辞犀利的独家专访中，瓦尼什披露了她被国家队放弃的整个过程，指责英国自行车队内部存在恐吓文化。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萨顿对瓦尼什的一些评价。瓦尼什说：
“别误会我，男孩子们也不容易，”她说，“但我无法想象他（萨顿）在任何一位男车手面前谈论他的体型，然后对他们说去带孩子吧。”
“2012年之后，我被告知‘屁股像我这样（大）的人，在团体竞速里的棒次是没法改变的’。我们可以这么说，这话的意思基本就是说更强壮的女孩得打第一棒。”
……“我去见肖恩和伊安（戴尔，英国场地自行车队主教练），问他们能不能看一些信息……他们不给我，并且说我在（领奖台）计划里呆太久了，25岁的年纪太大了。肖恩说我应该退出，去生孩子。”
“该生孩子”、“屁股太大”，这些充满性别歧视的言论一石激起千层浪。专访发表当晚，英国自协即在官网上发表声明，否认国家队存在包括性别歧视在内的各种歧视行为。萨顿在这篇声明中也表示：
“我百分之百否认自己在和杰斯共事的过程中说过或者做过任何违背职业精神的行为。”
“世锦赛后，我们对所有场地领奖台计划中的车手进行了表现评估，数据显示杰斯在本奥运周期以及下个奥运周期并不具备夺得奖牌的潜力，故而不应继续留在彩票资金支持的领奖台计划里。”
这段时间，现役国家队车手对萨顿基本持支持态度，伦敦奥运会女子团体追逐金牌得主，目前正为卫冕而努力的乔安娜-劳塞尔就表示国家队对待男女中长距离组“一视同仁”。但两位已经退役的名将——彭德尔顿以及北京奥运会女子公路大组冠军妮可-库克力挺瓦尼什。库克在《卫报》的文章中用数据强调整个自行车界都存在男女不平等现象，而作为瓦尼什的老队友，彭德尔顿在接受《每日电讯报》专访时说：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赢得过和男队友一样多的尊重。我的看法没他们的重要。过去我总是在开会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因为我知道没人会在意我的看法。而这一切发生在我我成为奥运冠军以及多届世界冠军之后。”
“你会去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领导班子里没有一个女性。如果运动员那边是男女各半，为什么管理层没有做到这一点？虽说有些东西需要放到这项运动整体中去看。”
针对瓦尼什、彭德尔顿和库克的言论，英国自协在4月26日宣布，将对国家队存在性别歧视的指控进行独立调查。这一阶段，性别歧视使得这一事件跳出自行车圈，上升到社会问题的高度。在英国自协宣布开始独立调查的同时，瓦尼什也在个人官网上发表声明，表示乐意参与各种调查。
但就在英国时间同一天晚上，《每日邮报》在官网的文章中再度曝出猛料，事件又一次发生大转向。在这篇文章里，多个消息源指出萨顿曾多次用“摇摇晃晃的人”、“瘸子”等词语形容残疾人场地车手，其中包括六枚残奥会自行车金牌得主达伦-肯尼。肯尼还指出女车手和残疾人车手没有获得平等待遇，直言自己的残疾人车手生涯虽然荣誉满身，但并不感到快乐：
“实话说，我我认为某些人甚至不把我们当精英选手看。自从离开国家队以来，我从未听说过在平等问题上有任何变化。”
……“我不再是英国自行车队的一员……我家里没有任何奖牌、奖杯、照片或者任何与我职业生涯有关的东西。那是我人生中最不快乐的时光之一。当然，有些时候我的确很开心，但太多时候我感受不到快乐。比起重新骑车，我更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
“像杰斯这样的人站出来说话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身处这个系统的车手不会支持你，他们都害怕丢掉饭碗。然后每个离开这个系统的人会被标上‘怀恨在心的’或者‘不够好的’等标签。”
“很多男车手退役后进入英国自协工作。但我没听说过有任何女车手或者残疾人车手也是如此。我认为这说明了某种等级差异。”
这篇文章爆出后，英国自协迅速宣布暂停萨顿的工作，并将进行内部调查。此时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萨顿下课的呼声。一天之后是里约奥运会倒计时100天，而就在这一天，英国自协宣布了萨顿辞去场地国家队总教练的消息。他在声明中表示：
“今天进入了奥运会和残奥会的倒计时100天。随着我们的运动员为里约开始最后备战，让他们心无旁骛地准备奥运，是非常重要的。”
“最近几天的事情显然让人分心。出于这个原因，在和朋友和家人进行沟通后，我认为辞去总教练职务是符合英国自行车的利益的决定。”
余波 托马斯险些两头不讨好，肯诺推特再惹争议
萨顿下课了，但风波还在继续。英国媒体继续一贯痛打落水狗的风格，仍在不断爆料。28日，《每日邮报》又爆出萨顿在2013年初辞去天空车队主教练职务后，每月还能在天空车队拿到数千英镑的薪水（而巧合的是，在同一天，该媒体又爆出国家队官方比赛服和自行车出现在eBay上的丑闻，并率先披露“一位药检阳性的英国车手”是英国公路赛新锐西蒙-耶茨）。29日，三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现役国家队车手向《卫报》爆料称，萨顿曾用“*子婊**”等不恰当词语称呼女车手，此外曾称一位非白人车手“肮脏的恐怖分子”。并且这样的言论最早在2007年就曾出现。一位马来西亚车手也表示萨顿曾对他使用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词语。
而对于萨顿出事后多位现役车手的支持态度（比如里约奥运会英国场地夺金最大希望劳拉-特罗特，对此事的回应是“自己和萨顿关系是积极的”），一位匿名国家队车手表示“他们只是因为害怕落选里约奥运会（才支持）。”
无论如何，支持萨顿的车手并不在少数。克里斯-霍伊在个人官网上发表声明感谢萨顿，伤愈复出后在今年世锦赛夺得女子凯林铜牌的贝姬-詹姆斯在接受《每日邮报》采访时感谢萨顿在那段低谷时期对她的信任。而正随天空车队环罗曼蒂赛的北京及伦敦奥运会男子团体追逐金牌得主杰兰特-托马斯的声明则有些不同，既有对萨顿的感谢，也表达了对平等诉求的支持：
“关于最近的事件，我想说，不平等现象在体育界没有容身之地，我们需要关注并严肃对待最近对英国自协的一系列指控。”
“但是，从我个人经历而言，我想说肖恩是我能走到今天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始终为英国车手着想，为我们更进一步。他为英国自行车所做的不止于目前这些。”
“肖恩的辞职以及对他的调查，不会终结不平等问题，自行车界总的来说存在不平等现象，我们需要予以关注。”
托马斯的声明可谓滴水不漏，但在全民声讨萨顿的氛围下，这样的言论反而并不十分讨好，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但很快，他的队友彼得-肯诺（也是伦敦奥运会男子团体追逐金牌成员）的推特带走了舆论的火力。
4月28日《卫报》在官网上刊登了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中，北京奥运会女子公路个人计时赛银牌得主艾玛-普利，质疑前场地国家队总教练、现天空车队主管戴夫-布雷斯福德在担任国家队教练期间，没有努力推动天空女子车队，而对于女子公路自行车的发展，投入也不及男子多。对于普利的批评，彼得-肯诺在推特上如此回应：
*图片来自虎扑自行车论坛版主coimbrawu
“艾玛-普利，天空车队为啥要把钱丢在女子环意赛上？在英国，显然没人知道这回事。显然的。”
*图片来自虎扑自行车论坛版主coimbrawu
“不要再以自我为中心了，接受吧。”
这样的推特很快引来媒体关注和网友的抨击。肯诺随即删除这两条推特，并在推特上道歉，称自己是“十足的蠢货”。普利则认为推特网友对肯诺言论的反应，说明了人们关注女子自行车，想看到更多女子自行车比赛。她还表示《卫报》对她的言论有所曲解和夸大。
尾声 一地鸡毛后，大英里约前景几何
针对这一连串风波，英国自协和英国体育局在29日宣布，英国残奥委会副主席安娜玛丽-菲尔普斯将领衔一个独立调查组，对近期的一系列指控展开全面调查。同一天，英国自协主席鲍勃-霍登表示自己不会辞职。
英国自行车界的大人物则在事件稍有缓和的阶段纷纷出来灭火。传奇车手克里斯-霍伊在个人官网上发表声明，公开支持萨顿：
“我想对肖恩多年来为英国自行车，以及为我所做的一起，致以崇高的敬意。”
“我从未在其它任何一支队伍里遇到一个像他这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全心投入，并极其关注车手表现的人。”
“肖恩希望队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承担什么角色，都能奉献出百分之百的精力，而他在那一点上起了榜样带头作用。”
“做为教练，他坚定的方式为英国队带来了无可比拟的成绩，他为我的职业生涯以及整个英国自行车的成功做出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因此，我想真心送上我的感谢。”
霍伊对萨顿的支持并不令人惊讶。2009年初（之前一年的北京奥运会，霍伊包揽男子团体竞速、凯林、争先三枚金牌），他在接受《卫报》采访时称萨顿是自己的“导师”，对他的成功“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此外，霍伊认为萨顿的继任者安迪-哈里森能够胜任总教练的工作，并呼吁大家忘记危机，团结起来备战奥运。
英国自行车界的教父级人物布雷斯福德爵士，在沉默多日后开口了。他在接受BBC采访时否认国家队存在“恐吓文化”。
“你不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用恐吓的办法促进成绩（提高）。我就是不信。”
离开国家队的瓦尼什已远赴澳大利亚墨尔本训练，她没有放弃冲击里约奥运会的愿望，对于未来的场地赛生涯，她也依旧充满信心。正如她在个人官网上所写：
“25岁，我感觉最好的岁月还在前方。像杰米-斯塔夫（北京奥运会男子团体竞速冠军成员，当时35岁）、维多利亚-彭德尔顿和克里斯-霍伊这样的冲刺型车手，他们都在30岁以后获得成功。所以我拒绝相信自己的职业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与此同时，我还想为英国队效力。我没有老得掉牙。我没有浪费英国体育部的钱。我可以赢得更多奖牌。”
声名狼藉的萨顿黯然离去，随着媒体的进一步报道，他直率复杂的性格也逐渐被人知晓。事件的另一个关键爆料人达伦-肯尼在接受BBC采访时虽然基本认可《每日邮报》的报道，但也表示“萨顿干得不错”，并认为萨顿多少扮演了替罪羊的角色。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笔者有理由相信，他的适时辞职是留给他全心投入14年的英国自行车最后的遗产——彻底退出，帮助队员摆脱媒体的追捕，专心备战奥运。
正如托马斯所言，这次的媒体风暴以及接下来的调查，是无法一次性彻底解决歧视问题的。恐吓文化同样如此。媒体通过消费敏感话题赚足了眼球，对推动人们关注这些问题并加以解决，有积极的意义。但对于英国场地队的奥运前景而言，短暂的风暴过后，留下的是一地鸡毛。
虽然英国自协执行总裁伊安-德雷克在接受BBC采访时否认英国自行车“陷入危机”，但这一连串事件的影响或许只有到了里约才能看出。这个周期，英国场地队的表现和伦敦奥运会之前类似，没有奥运会时的横扫千军，而陷入连连失利的挣扎，去年世锦赛，他们更是跌入谷底，一金未得。但是随着奥运逐渐临近，他们又逐渐找回状态，今年世锦赛的表现就是明证。按照这样的上升势头，里约再创佳绩看起来是指日可待。然而这一次，没有了萨顿，也没有了布雷斯福德，带领英国场地队冲击里约的突然变成了籍籍无名的安迪-哈里森。那个无比严苛、说话不留情面，但随时随地都在激励队员的教练离开了，新的总教练，能接好班吗？队员能迅速适应吗？而且，距离里约奥运会已经不到100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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