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临近放暑假，城里孩子往乡下跑，乡下孩子往城里跑。兰芝前思后想了几晚，还是鼓起勇气拨通了成效的电话，提出要把儿子成科接出来住一段时间。
成效是兰芝的前夫，离婚三年，两人早已各自成家，形同陌路。平时有关孩子的交接都通过家人传达。这次因为姐姐强烈反对兰芝的做法，拒绝为她传话，她才亲自出马。
成效迟疑了片刻说：“你那，方便吗？”
兰芝的怒火立刻冲上了脑门：“我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方便的？！”
兰芝没有办法不怒火中烧。这个男人，毁了她半生的幸福，粉碎了她对婚姻的所有向往。在他和那个女人暗渡陈仓的时候，在那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公开跟她叫板的时候，他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过带给她的不方便呢？
很多女人都在结束了自己的婚姻之后又对前夫充满留恋，兰芝对成效却只有恨。恨他和所有的外遇男人一样虚伪，一边伤害她，一边假惺惺地赌咒发誓，要痛改前非。
公公婆婆爸爸妈妈姐姐小姑子都劝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他。她为什么要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他？他把那个女人揽在怀里的时候，为什么就不看在孩子的份上，把双手放开？他为那个女人神魂颠倒的时候，为什么就不看在孩子的份上把心思收回来？
兰芝是个平凡的女人，却有着极不平凡的记忆力，那些龌龊的事占据了心头，除了离婚，还能如何？
不知谁说过这么一句话：要想认清男人的真正嘴脸，就看他们离婚时的表现。成效在离婚的时候一反在兰芝面前低眉顺眼的神态，非常坚决地跟她抢孩子。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显然，他在故意刁难她。她对他彻底失望。明明是他背叛在先，搞到后来人人都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她是过错方。
经历了长达两年的诉讼后，兰芝筋疲力尽。她放弃了孩子。因为这时她失去了工作。教育局突然发文清退所有的代课教师，她虽然也为教育事业贡献了十二年青春，因为没有关系转不了正，没有逃脱清退的命运。
成效更有争取孩子的理由了。姐姐劝兰芝：先让他养着吧，等你找到了工作，条件好了，再去要也不迟，你还怕成科不认你？
2 ·.
可是很多的事并不是朝着预计的方向发展的。从兰芝跟着表姐进了城，从她在书店找到一份月薪六百元的工作，她就知道争取科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成效跟她离婚三个月后就再婚了。新妻就是那个小他十岁和他外遇的女子。兰芝感到庆幸的是孩子没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跟着爷爷奶奶。因此没有受到大人感情变故的影响。兰芝打电话回去的时候，他还是那么开朗，顽皮。
但是对成效，兰芝却是雪上加霜地恨。不是花言巧语说最爱的还是她吗？对那个女人只是一时的忘形吗？只是男人的原始本能吗？她前脚刚走，立马就把人家接进门了，更可恨的是怕儿子打扰了他的幸福，一直让他生活在爷爷奶奶家。虽然在她看来，这样更让她放心，可是身为父亲，他是不应该这么自私的。
表姐说，成效可以追求他的幸福，你一定要比他更幸福，气死他。表姐把她老公的同学汤加俊介绍给了兰芝，她认定汤加俊能让她更幸福。汤加俊是一名的士司机，跟兰芝同龄，也离过婚，原因是前妻不给他生孩子，一天到晚只操心美容健身打麻将。
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担心自己应验了别人的话：离婚的女人要么嫁个老头，要么嫁个身理有缺陷的男人。汤加俊好歹还不老，好歹四肢健全，还难能可贵的是他能让她变成城里人，让她在面对前夫时可以产生一点点心理上的优越感。她开始跟他交往。
可是，表姐告诉她，汤加俊不同意她把成科带出来，他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兰芝完全理解。如果汤加俊是一个有孩子的男人，她也不会跟他来往。谁愿意给别人养孩子，谁愿意当费力不讨好的继父继母呢？
表姐劝兰芝先不要考虑把成科接出来的事，只有她自己过得好，孩子才有幸福可言。生活在一起与不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呢？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父母，去奔自己的前途。
兰芝听从了表姐的劝告，跟汤加俊结了婚。一年后，生下了小儿子吉米。吉米让兰芝在新家庭中的地位有了明显的提高。一直因为她是乡下媳妇有过婚史没有正式工作而看不起她的公公婆婆对她有了笑脸，汤加俊更是像宠大熊猫一样宠着她。可是兰芝快乐不起来。
看着身边那个粉红的小肉团，她的脑海里想到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她的另一个孩子成科。他只有五岁，她却为了自己的幸福狠心抛弃了他。尿布缭绕的日子里，兰芝对成科的思念与日俱增。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他的第一声哭他的第一声笑他长出第一颗牙他迈出第一步他喊第一声妈妈，曾经带给兰芝多少惊喜。
吉米其实就是把她和成科的过去重温了一遍。有时，她会产生错觉，会把吉米的名字喊错，喊成科科。当她意识到成科还在一千多里外的老家时，心便如刀绞般疼起来。
3 ·.
要把自己跟前夫生的儿子接过来一起住，虽然只是一个短短的暑假，兰芝还是犹豫了好久才跟汤加俊开口的。这也是跟成效通电话时她恼羞成怒的原因。
汤加俊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担心成科以后会赖上她，会长期住在这里不走。兰芝跟他们立了很多保证，说了许多伤自尊的软话，才争取到把成科接出来的机会。
科科从车上走下来的一刻，兰芝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他长高了，也长壮了，和她印象中那个小男孩有些对不上号了。他们对视着，沉默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科科，叫妈妈。”送他出来的姑姑推了推他。“妈妈——”好像突然醒悟了过来，科科张开双臂扑到了兰芝怀里。兰芝抱着科科，眼泪汪汪。虽然分开两年半，仅有的一丝隔阂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就是血缘吧！
被汤加俊抱在怀里的小吉米挣脱他的手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他生气地推科科的身子，叽叽咕咕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不允许科科靠在兰芝的怀里。他吃醋了。
兰芝对吉米说，这是哥哥。又跟科科说，这是弟弟，叫吉米。
科科揉了揉吉米的头发说，干脆给他改个名字，叫吉它，好记一些。大家“哈哈”大笑。
兰芝感到欣慰。科科并没有因为父母离异性格变得内向，他还是那么活泼，那么顽皮。真好！
可是很快，兰芝就开始为科科过分的顽皮伤脑筋了。毕竟这不是在他的家里，毕竟除了她，其他的人都跟他毫无关系。
当他带着弟弟在房间里追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当他把铝盆当鼓教弟弟用筷子使劲敲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的时候，当他把那条价格不菲的竹椅子当车子拖着弟弟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跑的时候，兰芝都会加以制止，她怕汤加俊和他的父母反感科科。
可是，过惯了农村里天马行空日子的成科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束缚。他屡教屡犯，屡教不改。他把扫帚的把取下来当金箍棒学孙悟空大闹天空，哗啦一声，天花板上的吊顶挂饰给打了下来；他模仿电视里的武林高手练倒立，墙上印出了脏兮兮的小脚印，沙发上的衣物被踩得皱巴巴的。
慢慢地，兰芝的态度由和蔼到严厉到歇斯底里。她知道，除了她，别人是不会骂他的。可他们会用眼睛骂他，会用脸色骂他，会在心里骂他。
汤加俊明显不喜欢科科。科科喊他，兰芝在旁边的时候，他应一声，她若不在，他当没听见。可七岁的男孩子并不懂这些，以为他和弟弟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应该是一样的。
在兰芝眼皮底下，确实是一样的，有吉米吃的，就有科科吃的，给吉米买玩具，也会给科科买。可是只要偏离了她的视线，就不一样了。
有一次，兰芝带科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一个熟人，就聊了一会儿天。看科科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烦，她要科科先上楼。科科在门口大声地喊，叔叔开门，奶奶开门，爷爷开门。却没有一个人来帮他开门。兰芝在楼下都听见了，便急急上楼，用钥匙开门，一屋子人都在看电视。
兰芝牵着科科的手，皱着眉头对小吉米说，吉米，哥哥喊了这么久的门为什么不给他开啊？
婆婆赶紧说，喊门了吗？我们没听见啊！
兰芝想说，我在楼下都听到了，你们一墙之隔会听不到？可是她没有说，她不想把家庭关系闹得紧张起来，虚拟的和谐假相还是比撕破脸皮好。
4 ·.
兰芝想方设法利用休息日带科科去公园，去商店，去图书馆，给他买他想要的东西。她问他爱妈妈吗？他说爱。感动得她热泪盈眶。又问他，新妈妈对你好吗？他说好，比你好。她说哪些方面比我好，他说她不骂我，我要什么她就给我买什么，你太凶了。
兰芝的心马上像被针刺了一般。
公公婆婆老公邻居没有谁不夸她是个贤妻良母，没有谁不夸她一副好脾气。可是，在科科面前，她确实不够耐心。他在床上做俯卧撑，一口气居然做了十来个，得意地喊她看，她骂他：怎么老不听话啊，叫你不要在床上乱踩，看把被子弄得脏死了。
汤加俊指着书上的字要吉米认，吉米不开口，他逞能地在旁边一个一个念出来，她责备他：你多大，弟弟多大啊！
汤加俊的同事带着老婆孩子上家里来玩，他很快就把同事跟他年龄相仿的女儿弄哭了，原来小妹妹把图书上的螃蟹说成是龙虾，他刮着小脸就羞她：“哎哟！螃蟹都不认识哦！”
小女孩脸皮薄，闹着要回去，弄得大家都尴尬，她严厉批评他，逼着他向小妹妹道歉。
她和汤加俊带着科科和吉米去逛超市，路上遇到汤加俊一个高中同学，两个男人站在路边寒暄，她带着孩子先走。走出几步，男同学问汤加俊，你有两个孩子？汤加俊说，大的是我老婆一个农村亲戚的孩子，放暑假了在这里放几天。
科科听到了，居然挣开她的手跑了回去，一本正经地更正说：“我不是我妈妈亲戚的儿子，我就是我妈妈的儿子。”
她在事后责备他：“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随便插嘴！”
他在院子里把篮球当足球踢，一下子砸中了一家小超市的玻璃柜台，她在赔了玻璃钱后冲他叫喊着说：“明天就把你送回去！”……
接他出来，是想弥补一下对他感情上的亏欠，是希望他明白妈妈还和以前一样爱他。可是，因为家庭关系变复杂了，兰芝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对他的爱有多么小心翼翼，低声下气。
就在他打碎了玻璃的那个晚上，兰芝对汤加俊说：“明天把他送回去算了！”
汤加俊说：“干什么？难得出来一趟，开学再送回去吧，又不是没有饭吃。”
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居然感动得她热泪盈眶。
蒋英姿 摄
记起和成效没离婚之前，只要她打科科，成效都会护着他：男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不调皮的孩子肯定智力不正常。如果汤加俊是科科的亲生父亲，他肯定也会说：科科其实挺懂事挺聪明的。他肯定会看到科科身上的许多优点。
科科胸无城府，没有妒忌心，他懂得保护和关心弟弟。看到吉米跟别人发生冲突，赶紧跑过去把他抱开。有一回，在路上一条小狗舔吉米的手，科科赶紧跑过去把小狗赶走了。
汤加俊有时故意逗吉米玩，把东西放在房间里很高的地方让吉米想办法去拿，科科会想方设法帮他拿下来。有时汤加俊把吉米的玩具藏起来让吉米找，他也会赶紧帮他找出来。汤加俊故意躲起来让吉米着急，他会立即出卖他。
他很不喜欢别人故意难为吉米，他还对她说：叔叔是不是不喜欢吉米啊？老是逗得他哭。
吉米想吃冰淇淋，大人怕他吃了坏肚子，不给他吃，科科就偷偷从冰箱里拿了关在房间里让他吃。吉米生病了，大人强迫他喝药，他急得一边吊着她的手一边掉眼泪。吉米有时欺侮他，追着他打，他一边哈哈笑一边跑，追着跑着，就成游戏了……
5 ·.
开学的日子到了。兰芝给科科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新衣服，汤加俊给了他一百块钱，公公婆婆给他买了许多好吃的。他们心里肯定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吧？
送科科上车的时候，她问他，还来吗？他说还来。她说，以后就跟妈妈住在这里好不好？
他看着她，她莫名地紧张，难道他能洞察出她言不由衷的虚伪？
不！这里不是我的家！他说。
是的，这里不是他的家。兰芝庆幸没有把他带在身边，用不着时时揣摩公公婆婆和丈夫的心思，也用不着刻刻担心他会受伤害。
她也不再恨成效，把孩子放在父母身边不代表他不爱孩子，他一定跟她一样，只是觉得把他放在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眼皮底下不放心，因为他的那个家，也不是孩子纯粹的家了。
一切已成现实，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爱孩子：靠电话线传递爱，靠物质补偿爱，靠向另一方的妥协争取爱的机会与权利。
如果在第一次婚姻中有现在一半的理智与清醒，如果在婚姻触礁时为了孩子尝试一下宽容，生活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然而，没有岁月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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