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一年最热的季节渐行渐远,寒冷的冬天羞答答尚在露面。为了平复大家在炎热夏季郁积的躁动,一年一度的保障系统篮球联赛适时拉开序幕……
保障系统内设机构有八处一科,另有两个直属队——林业站和勤务连。林业站和勤务连人多势众,自行组队。八处一科则“贫富”两极分化,我所在的审计处一度只剩下三个人,营房处却常年维持在20人左右。所以,除政门和营房部门单独组队外,人数较少的业务部门只能团结起来,弱弱联合。最后,六处一科组成三支球队,我们和财务处是所谓的财审联队。
你别以为是内部联赛,娱乐为主,大家就会严格遵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原则,心照不宣地打和谐球,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旦站到球场上,平日的战友、领导,此刻不是队友就是对手。是队友,大家会暂时搁置矛盾,刀口向外;是对手,便分外眼红,有一股痛打落水狗的架势。毕竟,在做人处事的底线上,我们秉承的原则都是一样的——男人绝对不能说不行,尤其是不能让对手说你不行!
财审联队自然是弱旅,谁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政工队、营房队、勤务连、林业站队都想在我们身上拿分。我们也不愿意坐以待毙。两个部门的头儿把球队如何在逆境中反败为胜当成头等大事,与几个向来以鬼点子多著称的小喽啰日夜“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们还真发现了一项唯有财审联队才具备的“先天”优势,那就是保障部部长组织关系挂靠在财审支部。两个头儿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兴奋,兴冲冲地跑到部长办公室,邀请他加入财审联队,御敌于支部之外。

部长是有名的“老顽童”。这倒不是说他贪玩,而是赞誉他不服老。别看他是五十出头的人了,精力比年轻人还充沛。他多才多艺,会拉手风琴,会弹钢琴等;体育项目更是无一不擅长,尤以球类为精,乒乓球和羽毛球的技术放眼整个东风城,都是能数得上的。年初的东风城足球联赛,他还代表保障系统联队出场,踢了足足二十分钟以上。经两位处长一忽悠,部长玩心大动,欣然允诺。
有了部长的加持,财审联队士气高昂,上下一心。先输三阵之后,竟然又连下两城。联赛接近尾声,我们迎来了最后一场比赛——对阵政工队。赛制规定,七支球队按照积分进行排名,排名前两位的球队进入决赛,一场定胜否,决定冠军归属。政工队此前输过一场,只有拿下我们,才可以确保决赛名额。他们志在必得,因为他们也有一项别的球队不具备的优势——保障系统专业球队的主力控球后卫,就是他们球队之中。但是,以该队的实力,即使让我们一个主力控卫,我们仍然看不到赢球的希望。
不光我们这么想,政工队也这么认为。双方比赛前,他们经过权衡,决定雪藏主力控卫,不让他出场。我们自然不愿意束手待毙,部长短暂地布置战术后,铿锵有力地说:“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把他们的主力控卫打出场!一——二——三——加油!”
哀兵必胜。别看我们这支业余球队“高的高,矮的矮,骑着骆驼吆着鸡”,但我们在部长的督导下,无一不奋力向前。部长勒令我们队一个从来没摸球的小哥,全场追防对方的主力得分后卫全场跑。该后卫中投神准,也常在三分线外突施冷箭,是系列赛的得分王。我们这小哥是专职会计,落实领导交办的任务就像印证会计账簿上小数点后的数字一样,绝对不打折扣。对方后卫跑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寸步不离,如影随形。起初,后卫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以为跑不了十分钟他就歇菜了,所以每次拿到球,他还挑衅似的钩钩手指,让对方靠近他防守,然后他一个漂亮的胯下运球,将对方晃一个趔趄,自己闲庭信步,快速运球上篮。
但他显然低估了我队友的信心和决心。要知道每一个在会计岗位盘桓多年的老手,都有一股锲而不舍的执着劲儿——这是一种职业操守,他绝对不会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面前放松警惕,而会穷根究底,哪怕翻烂账簿,敲散算盘珠子,也要让真相水落石出。他老鹰捉小鸟似的追着后卫全场跑。后卫每接一个球,都要来回跑位好几次,一来二去,体力快速下降,投篮大失水准。慢慢地,后卫接球不那么积极了,更多时候,他都在三分线外徘徊,半蹲着身子,双手摊开,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我队友丝毫不肯放松警惕,也半蹲在他面前,喘着粗气,脸色发白,额头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显然,他的体能比对方消耗更大。一来他平时锻炼少,体能储备不足,再者,他也不像对方那样会合理分配体能,他只知道像一名斗士冲锋,冲锋,冲锋……我们被他的精神所感染,也在场上不知疲倦地防守、争抢篮板、跑位、挡拆……对方的士气渐渐被我们压制住了。半场过后,政工队这支赫赫有名的强队竟然落后财审联队十几分。
第三节,对方渐渐缩小了分差。我们有些顶不住了。部长急眼了,一边积极拼命,一边鼓动队员。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尚且不放弃,我们又怎能轻言失败?第三节结束,我们仍然领先十分之多。
到了第四节,对方的主力控卫坐不住了。他把长裤脱掉,蹲下身子,紧一紧鞋带,又把外衣脱下来,和裤子一起丢在场外的观众椅上,开始活动身体。我们同时心里一紧:他终于要出场了!就算我们输掉这场比赛,也是虽败犹荣!
但场边的观众不干了。大家在球场兵戎相见时,都分外眼红,非要一决高下,可一旦置身事外,彼此不受胜负关系约束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在道义一边,义无反顾地支持弱者。
“政工队输不起!”“输不起就别托大!”他们开始起哄了。

主力控卫站在场边,来回不停地搓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上场。得分后卫这时候走过来,手掌重重地按在控卫的肩膀上,示意他坐下。控卫只好顺势坐下,穿上外套。
政工队的阵容深度不容忽视。他们调整好心态,慢慢地掌握了场上的主动权,分差进一步缩小了。可是他们忆忽略了一点,就是第四节只有十分钟,而且业余比赛没有罚球战术,比赛的净时间不像职业联赛那么精准,十分钟很快就过完了。可是,裁判迟迟不敢吹哨结束比赛,比赛还在继续。
“一节比赛打了半小时了,还不结束吗?”“裁判的表坏了,还是眼睛瞎了?”观众们愤愤不平,大声咋呼。
政工队的啦啦队鸦雀无声,队员们仍旧争分夺秒地追分。分差只剩五分了……只剩三分了……还有一分了……
球传到部长的手里。他运球过半场,四下里打量,寻找传球的机会。这时,政工队的一个队员冲到他跟前,啪地在他手上拍了一把,把球打掉,然后拣起球快速运过半场。这是一个明显的犯规动作!部长没有回身追抢。我们也都立在原地,等待裁判的哨声。
裁判的哨子迟迟没有响起。那个队员运球到自家篮下,拍了两下,两手持球看向裁判。裁判还是没有吹哨。他一扬手,擦板命中。
裁判的哨声响了。对方领先一分。
这下不但观众不干了,我们也不答应。部长盯着裁判,脸拉得老长。裁判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把哨子吐出来,示意比赛继续。
下一个回合,我们的球没有投进。球传到对方后卫的手里。部长贴身紧逼。对方后卫强力突破,肘子撞到部长的胸口上。老头应声倒地。球没有进。我们那个整场比赛几乎没有摸到球、全身心防守对方后卫的队友拼抢到了篮板。
部长没有爬起来。我们把他扶起来,搀着他慢慢走到场边,让他在观众椅上坐下。裁判看了部长一眼,吹了对方进攻犯规,示意罚球,然后赶紧跑过来,请部长罚球。部长的脸煞白,这一下撞得不轻。他长吸了几口气,慢慢说道:“让小纪罚球!”小纪就是刚才拼抢篮板的队友。

小纪挠挠头皮,极不情愿地走到罚球点,从裁判手里接过球,掂了掂,来一个标准的倒尿盆姿势——球从他的手里弹射出去,高高跃起,划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唰……”进了。
部长眼睛一亮,双手扶着膝盖站起来,拼命鼓掌,说:“小纪,再进一个!”大家也都跟着鼓掌。
第二球没有进,但是我抓到了篮板。裁判的哨子终于来了——我们等得花儿都谢了。比赛打平,按照赛制应该继续打加时赛。
部长走了两步,活动活动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他索性坐下,一摆手,气呼呼地说:“算了,不打了!”
这场比赛最终以平局收场。财审联队六场比赛,两胜三负一平,排名第五。其实,最后一场球无论输赢,都不会影响我们的排名。原以为输球是意料中事,平局收场反而让我们喜出望外。但这一场平局对政工队而言是一场小小的灾难,他们最终排名第三,无缘决赛。
我以为这是篮球史绝无仅有的平局。但打开网络搜索,才知道篮球史上还有另一场平局。1978年中国男篮美国巡回赛,中国男篮先是击败乔治城大学队,接下来,又和罗格斯大学队在常规时间战成84:84。这个时候,时任男篮主帅钱澄海说:撤!队员们便跟着他走出球员通道。后来,《纽约时报》头版头条报道了这场史上罕见的平局。
财审联队和政工队的平局,虽然没有成为篮球史上的“绝无仅有”,但也是非常罕见的,想必以后不会有人走我们的老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