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兄张发财
1
我的表兄叫张发财,是舅父的大儿子。
表兄住的村庄叫桐梓湖,与他的姑妈我的母亲所嫁的村子刘家墩仅一河之隔。
在表兄出世之前,我的舅父一共生了7个姑娘,直等到生下了做种的儿子我的表兄张发财,舅父舅母才停止了在木板床上 “嘎吱嘎吱” 没完没了的折腾。作为独种宝苗,可以想见,表兄在家里受到极端宠爱的程度。
表兄张发财大我3岁。因为我的家与表兄的家仅一河之隔,我的母亲又因为农活实在是太忙,所以,自小我就在舅父家中长大。等到我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就经常和表兄张发财一同上学放学。那时的我们两姑舅老表,整日里欢歌笑语,亲密无间,比两亲兄弟都还要亲。表兄张发财自小就聪明,也就是说很有点小聪明吧。春天里,油菜花开,正是播谷撒种插春秧的节令。吃过早饭,我们出得舅父的家门,从屋下坡抄近路,穿过碾子铺,然后走在田畴之间一条四五米宽的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就像母亲用她那温柔的手在给我的脸上抹雪花膏一样,真是舒服极了。土路旁边有一个小荷叶塘,荷塘里荷叶尖刚刚钻出清汪汪的镜子一般平整的水面,青蛙在荷叶塘里蹦蹦跳跳,不时发出欢快的鸣叫。
那天的上学路上,看见池塘里的青蛙在快乐地撒欢,表兄张发财受到启发,心血来潮。他忽然背过身去,对我说:老表,每天上学放学,老走的这条现路,我闭着眼睛都晓得怎么走了。从这个时候起,我决定不正着走路了,我要倒着走!你帮我看着,要是哪个地方有什么不平的路,你就提醒我一声!
表兄张发财的花板眼真多,我自小跟着他学了不少的鬼花样。平日里,好吃的好玩的全都被他占去,吃剩的玩厌的,才可以勉强有我的一点。我早就想找个机会来杀杀他的傲气了。我口里马上应承道:好好好!我帮你在后面看路!心里却说:我跟你看个鬼哟!我正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表兄张发财倒着走了二三十步。他身后的脚下,有一个碗口大的稗草蔸正在等着他的到来。稗草蔸不说话,我也懒得作声。表兄张发财右脚跟踩在稗草蔸子上,人就站不稳,于是就踉踉跄跄,身子一歪,“啪唧” 一声,仰面八叉倒在了距离路面一人多高的平平整整的刚刚撒上早谷种子的秧脚田的稀泥巴上!——表兄张发财这几个真实的表演动作,把我笑死了!
表兄张发财在铁沟中学初中刚刚毕业,他就不愿意接着读书了。他下学后的那3年时间里,每天就是憨玩度日,尽管舅父的庄稼活忙得要人死,可舅父从来都舍不得要他的做种的宝贝儿子帮着种地。表兄张发财酷爱音乐,喜欢唱歌。于是他就经常穿着时髦的裤子,踩着崭新的 “永久牌” 自行车,来到刘家墩,找他的姑爷——我的父亲刘二钱和我的叔叔刘三钱学吹唢呐,学唱花鼓戏,学拉二胡。然后,他就跟着我的父亲、叔叔一起去给结婚生孩子的庄户人家去做喜期吹唢呐唱 《牡丹之歌》 《敢问路在何方》 《红星照我去战斗》 《北国之春》 一类的老歌,唱 《站花墙》 《恩仇记》 《秦香莲》 《十三款》 《三打金枝》 的花鼓戏的唱段。表兄张发财唱得真是蛮好,特别是他学着花旦的嗓子发声唱戏,在唱到经典唱段 “秦香莲站宫廷珠泪洒下/陈千岁(也) 陈驸马/奴的结发 (呀啊)” “深闺幽怨人受损/对镜 (啦啊) 怜我(哇) 更怜君 (啦啊)” 高腔悲腔的时候,表兄张发财如泣如诉,声情并茂,眼噙热泪,唱到高潮处,我的叔叔就把那二胡的琴弓剧烈地抖动,颤抖的琴弓的马尾像极了过年时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母亲用菜刀杀雄鸡把雄鸡的脖子抹了一刀雄鸡的腿子拼命地搐筋时的那个样子,坐在八仙桌旁的父亲这个时候就只等着他的舅侄我的表兄张发财把那个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弯的 “哟喂——”的悲腔的甩腔落尾断气,他就左手执钹右手打鼓脚踩木鱼梆子锣呀鼓呀镲呀放肆地敲打起来。父亲敲锣打鼓击钹捶镲的样子极其夸张,极富感染力,活像了父亲冬日里在干涸的河套地里捕猎时撞入父亲铁笼子左冲右突不得逃脱的大黄鼠狼的模样!表兄张发财幽怨哀凄的悲腔,和着叔叔动听的二胡伴奏还有父亲装腔作势的锣鼓木鱼的敲打,通过悬架在喜期主人门前那株大杨树杈上的高音喇叭无限扩大传播,方圆十几里的爱戏如命的白螺矶的人一个个就都驻足停步,洗耳恭听!主人、客人,大家就都说刘师傅的唢呐班子唱得真好听,搞得好热闹,于是,就一个个接二连三地来接我的父亲刘师傅的唢呐班子去给他们接媳妇长尾巴抓周岁做满月。于是,父亲的喜期生意就不是一般的好,表兄张发财也因为收获了赞美,也就越发地喜欢跟着他的姑爷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叔叔做喜期吹唢呐了。每做完一个喜期,刘师傅的唢呐班子就可以挣得利司钱底子钱外带散盒子的海绵嘴子的 “银象烟” “芝城烟” “笑梅烟” 几十包。他们姑爷舅侄三人三一三十一地平均分配。表兄张发财往往一个单日子喜期或双日子喜期就可分得二十到三十不等的钱,外带上十盒高级海绵嘴子的整包子烟。那个时候,新收的稻谷,铁沟粮店每百斤最高的收购价不超过10块,一般都是8块到9块五。因此,做一个喜期,就能分得二三十块钱,那简直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大数字。表兄张发财把钱自己留着,上白螺矶的街上去买时髦的牛仔裤和蝙蝠衫。表兄张发财要保护他那好听的嗓子,不抽烟。表兄张发财把做喜期赚来的高级海绵嘴子的烟孝敬给了我的舅父他的亲爹。他的亲爹,因为宝贝儿子的懂事与乖巧,高兴得比牯牛下了儿还要得意!
“我的好乖的儿哦!” 舅父一想到前胸荷包里鼓鼓囊囊的高级海绵嘴子烟,再沉重的庄稼活,他也不觉得苦了累了。他又拼命地一边 “嘿唧嘿唧、沟里沟里、日瘟山的不得好了的” 对着老牛大声吆喝,一边挥舞着几扁担长的牛鞭,快乐地耕地耙田,永无疲倦。
2
18岁那年冬天,离过年的日子只有半个月了。表兄张发财在一心想着抱孙子的舅父的张罗下,结婚了。表兄张发财是定的娃娃亲。
表兄张发财不喜欢他的新婚妻子。表兄张发财说他和他的妻子没有共同语言。表兄张发财说他和他的新婚妻子同床异梦——表兄张发财尽管学历不高,但他的文化水平很高。他还会写诗哩。他特别会写那种缠绵悱恻的情诗。
表兄张发财听信了我的挑唆。他想离开他的新婚妻子,跟着我一起到荆州戏校去学荆州花鼓戏。表兄张发财想成为像潜江花鼓戏剧团的台柱子胡新中李春华那样的戏曲表演艺术家。表兄张发财想通过个人奋斗,离开桐梓湖那个鬼地方。他想彻底告别种田捧土的泥腿子身份,想当一个一辈子十指不沾泥的城里人。
表兄张发财没有成行。舅父什么都依着他的宝贝儿子张发财。唯独这件事情他坚决不答应。因为舅父想赶紧地抱上孙子——是孙子,不是孙女!
表兄张发财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表兄张发财心里不喜欢他的新婚妻子,可身体上却没有把持住自己孤芳自赏的一身傲骨。只消短短三五年的时间,他的妻子就接二连三地为他诞下了5个女儿1个儿子。
表兄张发财生了孩子,照道理,应该是家大口阔的人了。可他年轻,他的父亲我的舅父其实一点儿也不老啊。舅父才50出头啊。舅父正当壮年啊。所以,表兄张发财的6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他的老婆、他的爹娘在帮他照顾抚养。当爸爸和没当爸爸,这个问题对于表兄张发财来说,简直是一个样儿的哩。表兄张发财仍然是手不染灰,脚不沾泥,肩不荷锄,连牛绳子都冇摸过几回,那就更别说是耕田耙地打磙打锵那样的高级农活手艺了。
表兄张发财仍旧是在寒冬腊月的时候跟着他的两个姑爷叔子一起做喜期。
有一天,表兄张发财在斗口子王家墩上给人家做喜期。主人家正忙着欢天喜地地娶媳妇。白螺矶的习俗,但凡庄户人家办满月酒、抓周岁,都是办一天的酒席,做喜期也叫作单期。只有结婚这样的大喜事,连头天上楼,到第二天将新姑娘用花轿抬进门,一共要热之闹之办两天的酒席。所以,结婚的喜期,也叫作双日子期、夹期。
表兄张发财这次在斗口子就是做的夹期。
主人的儿子在广东的番禺做大生意。说做大生意,其实也不过就是在钟表厂玩具厂的附近摆一个地摊子,专门卖些便宜的球鞋、袜子、梳子、镜子一类的日用百货给在厂子里打工的农民工。
白螺矶的人自古好面子,喜欢显摆装阔充大气。好多的老乡,离家别土,到深圳广州长沙武汉打工拾破烂擦皮鞋风餐露宿遭人白眼遭城管驱逐,擦皮鞋的妇女被城里的流氓男人用皮鞋挑裤裆受尽屈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积攒下几个血汗钱,为的什么?为的就是给孩子气气派派结婚热热闹闹娶媳妇。他们最喜欢放鞭放炮。迎接新娘的时候,公公婆婆会提前到白螺矶街上的批发部里用板车手扶拖拉机来来回回拖上好几趟*花爆烟竹**,然后在花轿进门的迎亲线路的公路土场两旁密密麻麻地摆上好几里路长的鞭炮。鞭炮放得越多,鞭炮炸得越响,鞭炮轰得越久,公公婆婆就越高兴!就觉得上对得起祖宗菩萨,下对得起儿子儿孙,中间对得起自己不枉在阳世间堂堂正正昂首挺胸扬眉吐气做了一世的人!——公公婆婆们都晓得,这个鞭炮实在是放不起。擦一年的皮鞋加上捡一年的荒货破烂,才能买得起这几车鞭炮啊!但短暂的不舍稍纵即逝,更多的则是有如漫天礼花一般绚烂的笑脸与灿烂好心情!“钱是用的,水是流的!”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白螺矶的大人小孩从娘胎里出生的那一天起,只要会开口讲话,他们都会将这16个字脱口而出,倒背如流!
第一天是上楼的日子,表示新郎即将从少年走向成年,人生上了一步楼梯,马上就要告别父母的庇荫,开始自立门户。擦黑儿时分,墩上帮忙的人和刘师傅的唢呐班子开始将新郎舅父姑母姑爷等里亲的三亲六眷的贺喜的一个个有如奖牌一般大小的贺匾升挂于堂屋的左右两侧的墙壁,接着班子便在支宾先生从堂屋神龛下发出的 “奏大乐” “钟磬和鸣” “琴瑟友之” “百鸟朝凤” “丹凤朝阳” “颂功祖德” 的喊礼声中,依次奏响锣鼓木鱼梆子唢呐琴弦。
待庄重繁缛的喊礼结束,便是晚上开席的时间了。新郎的舅舅,在上楼的当晚是最尊贵的客人。舅舅坐在堂屋的最上席。上席那儿是主人家的鸡笼。鸡早就上笼,在热闹的鞭炮声与吵闹的贺喜声中,还有堂屋里刺眼的200瓦的大灯泡的照耀下,鸡关在鸡笼里,你挤我赶,生怕被主人家伸手抓去做了菜肴,一只只吓得 “唧唧咕咕” 发出惶恐不安的叫喊。鸡笼上面还安放着两个鸡窝,鸡窝里有两个引窝儿蛋。闹哄哄的谦让声中,新郎的舅舅被请上了鸡笼旁边的最上席。鸡笼里鸡屎散发出十分好闻的鸡屎味道,混杂着芬芳的壶装美酒香,还有浓浓的鞭炮的硫黄味道,烘托出主人兴高采烈的好心情。扣肉、划鱼、财鱼炒片、蒸肉丸子、蒸饭鱼、排骨蒸藕、油炸花生米、青椒芹菜炒肉等八道热气腾腾的晚宴主菜次第上得桌来,分别端放在堂屋中间的七八上十张八仙桌上。殷勤地帮衬主人家跑堂端菜提酒舀饭的同姓的乡亲挺胸收腹窄扁着身子掂着大脚将一盘盘美味佳肴和盘鱼贯端出,好不热闹。跑堂的人,间或在那盘满满当当肥得冒油的鱼肉排骨上插上一面火柴盒大小的纸做的小红旗,端到舅舅姑爷面前,满脸堆笑大声地说着十分动听的奉承话,于是,舅舅姑爷就在众人一浪高过一浪的阿谀赞美起哄声中,右手端着酒盅,欠身将左边屁股抬起,左手从荷包里掏出一个装了5毛一元不等的纸糊的红包来,递给讨要赏钱利司的跑堂人。舅舅姑爷一边递红包,一边用已经渐渐泛起酒意的不太利索的舌唇对一旁觊觎红包的三五个跑堂人说:“一躬打伏地了!再冇得了!明年小外甥这个时候也要办喜事做大人的,到时候,再一起补上啊!” 一旁作壶陪酒的席长就堆笑着早已如猴子屁股一般通红的酒脸,大声劝客人:“舅呀,喝酒哦!喝酒!来,干!任务还好重哦!一壶子酒,喝到这时间,三分之一都冇喝完啰!加把劲哟,快点啰!来,干杯!”
屋檐下,炫目的几盏100瓦的屋檐灯发出黄色的光晕,和着渐渐袭上土场的雾霭,越发烘托出新婚大庆的诗情画意,如梦似幻。“葛割,格葛割,葛割——” 初冬的夜风,从砖墙的巷子里钻了出来,裹挟着一丝冬的寒意,将正在八仙桌旁龇牙咧嘴、费劲调着二胡琴弦的叔叔刘三钱吹得连打了几个冷战。刘师傅见自家兄弟将琴弦音准调得大概差不多,又闻堂屋里一浪高过一浪的十弟兄的划拳声、姑爷舅舅支宾先生相互劝酒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朝屋檐下一阵一阵涌来,就抡起右手的大锤,十分干脆地在桌旁悬挂着的大锣中心部位猛击一下,“哐——”,高音大锣立即发出高亢悦耳振奋人心的声响,“咚咚咚,哐令令哐”——热闹的锣鼓就十分嘹亮地响了起来。站在屋檐底下大门右侧叔叔身旁的表兄张发财,左手拿着有线话筒,在喧闹的锣鼓声中,对着话筒 “扑扑喂喂” 了几下。他可能是觉得喉咙有痰,或许是被鞭炮燃放后所散发的熏人的硫黄味把嗓子眼给堵住了,于是,侧过身去,像挣脱水鬼子掐住喉咙的手一样的,费劲地抻着眉毛,闭着嘴唇,在喉咙里拼命发出了几声 “恩恩恩” 的拔高音。
刘师傅的锣鼓停住了。叔叔的二胡过门响起来了。叔叔拉的是 《站花墙》中 “王美容梳妆” 的那段西腔过门。悠扬的西腔过门如春日田畴沟渠里蜿蜒流淌的春水,缓缓流过。表兄张发财待过门刚完,和着幽怨的旋律开始唱道:“风吹 (呀啊) 杨柳条 (哇啊) 条现/雨洒 (呀啊) 桃花 (啊) 朵朵鲜/春风(啊) 不入珠 (呀啊) 帘里 (呀啊)/(啊) 美容何日 (啊) 展笑颜/王美容啊/打坐在/梳妆 (啊) 台上/便把春香叫一声/*春叫**香/看过了青铜明镜 (啦呃依呀嗬)/忙与你的姑娘巧梳乌云 (啦依呀嗬)——”
表兄张发财扮演小姐王美容,叔叔刘三钱一边拉琴,一边扮演春香丫鬟,他们一唱一和地唱着 “摘花调” “雪花儿飘” 的曲牌。到了 “站墙” 那段,叔叔又唱杨玉春,表兄张发财仍唱王美容。表兄张发财接着唱圻水 “那日三更夜深沉/是我叫她进花园/叫她送去金 (啦啊) 和银/送与公子 (啊) 杨玉春//”,又唱高腔 “爹爹认衫 (那啊) 许婚姻/不与我美容 (呃) 半毫分/自从 (啊) 你我 (哇啊) 花墙站 (呐)/美容早许你杨玉春 (哪啊)//”,最后是 《站花墙》 全本中最有名的那段高腔梗子转悲腔的唱段。表兄张发财无限凄婉地起了一声叫板:“郎君啊——”,叔叔琴弓上的马尾便如鸡爪子发瘟一般地剧烈抖动起来,表兄张发财凄凄唱道:“哟喂——/早知道 (哇啊)/花红大轿我无分/悔当初/未曾跳墙 (呃) 两逃奔/我不忘 (啊) 你千里奔波化缘分/我不忘 (啊) 你怀抱木鱼 (呃) 一 (呀啊) 声声 (呐)/我不忘(啊)/你挨过爹爹无情棍/我不忘 (啊)/你含羞忍辱入 (也) 空门 (啦啊)/我听过金鸡墙外独自鸣/美容虽非莺莺女 (呀啊)/你比张生 (呐) 更有情/这手珠 (呀啊)/本是你 (呀)/亲手赠 (呐)/颗颗圆来心连心/公子若能泄怨恨/同到应山安家园/生若不能同罗帐/死愿与你共一坟/让你我的鲜血洒地变 (勒) 花草 (喂哎哟哦呦喂)/枝连理 (呀啊)/花并蒂/永世芬(勒) 芳 (啊)——//” 表兄张发财悲悲切切直指人心的动听唱腔,唱得荡气回肠,动人心魄!屋檐下、土场上早已围拢了上百号听戏的客人与乡亲,他们一个个被表兄张发财动听的唱腔深深地打动了。
表兄张发财看见,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大柳树的高音喇叭下面,有一个穿着大红鸭绒棉袄烫着美丽卷发足蹬长筒高跟皮靴的20多岁的女人,从表兄张发财开始唱 《梳妆》 的第一句起,她就像一棵风中的向日葵那样,时刻在注视着表兄张发财的演唱,平心静气聆听着表兄张发财悲切的唱段。表兄张发财看见,在他唱那段悲切得让人肝肠寸断的 《探监》 一段时,红色鸭绒袄女人不停地在抹泪甩鼻子!
表兄张发财一边唱,一边想:这个女人真美!气质绝佳!好像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我们这个地方的女人绝对没有她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与风度!表兄张发财还想:莫非这个女人也喜欢听戏?莫非这个女人是我张发财的超级粉丝?
人群围住刘师傅唱戏的那张八仙桌,七嘴八舌,一个劲儿地赞叹表兄张发财的戏唱得好,唱得感动人,简直是和录音磁带里胡新中李春华唱得是一模一样!大家就还想请表兄张发财再唱一个。表兄张发财受到鼓励与赞美,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表兄张发财其实是一个腼腆羞涩的人,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他用眼睛朝我的叔叔刘三钱扫了一眼,得到了叔叔的肯定与鼓励。表兄张发财清了清嗓子,重又将话筒举向嘴边,怯怯地说道:谢谢乡亲们的鼓励,真是不好意思。既然大家瞧得起,那我就再接着唱一个吧。那我就为大家唱一个流行歌曲吧。唱一个最时兴的费翔的 《冬天里的一把火》 吧。大家都说好好好!都说这个歌好听!都说这个歌蛮有味!
刘三钱于是又张开琴弓,像木匠师傅锯瓦屋上的悬皮檩子一样,用劲地推拉。刘师傅没有伴奏的架子鼓,但他会模仿敲架子鼓的样子。刘师傅张开双臂,把两根锣鼓扦子朝空中一扬,那样子就像极了他在芝麻地里收割芝麻后用手将芝麻秆捆堆的模样,又或者是像他在赌博场中弹铜钱坎洋碗赢了一盘杠子钱然后将一桌子的角儿票子归堆往自己的胸门口合拢来的样子。刘师傅将两根木棒互相快速击打四下,发出 “梆梆梆梆” 的声响,然后和着他的兄弟刘三钱进行曲式的音节,左敲右击起来。
音乐过门响起:“咪咪拉拉拉哆咪咪/咪咪拉拉拉拉唆拉来咪”,表兄张发财就开始唱:“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每次当你悄悄走近我身边/火光/照亮了我/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好像天上星/是最亮的一颗/你就像那/一把火!//” 一曲唱罢,大家仍是叫好声一片,都说表兄张发财是个乖人,模样长得俊俏,戏唱得好,流行歌也唱得好!大家还说刘师傅的唢呐班子真是搞得好,之前见过的唢呐班子无数,像刘师傅这么好的班子,还是头一回见到!于是,就有五六个人向刘师傅当面下了口头请柬,邀请他的唢呐班子过年前还有正月间去给他们接媳妇给孙儿长尾巴庆满月!
表兄张发财晓得唱好多好多的老歌新歌。可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要唱这么一首 《冬天里的一把火》 呢?这个原因,表兄张发财晓得。那个拥挤在听戏的人群外围的红鸭绒漂亮女人更是心知肚明。——音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把人不好启齿的话语,通过歌曲唱词朦胧却又是那么明白无误地传递表达出来。
晚场的唱戏收摊了。刘师傅和他的兄弟刘三钱吃过主人家的晚酒,从金星赤湖的田埂子上抄近路回到了刘家墩的家。表兄张发财却主动留了下来,说是要看守唱戏的乐器锣鼓音响,没有回到桐梓湖的家。他在主人家的隔壁住了下来。
表兄张发财是一个特别讲究的人,他几乎是有洁癖。他似乎从不在陌生人的家里睡觉借歇。他觉得别人家屋里的被子枕头上的油太厚了。厚得像刷了几洗脚盆子的黑沥青。有一回,他跟着他的爹老头我的舅父一起到观音矶的姨父家中去走亲戚。我的舅父与姨父在一起喝酒,他们从天黑鸡子上笼起一直喝到半夜转钟鸡子叫。这个时候,天还在下着麻分子雨,把通往桐梓湖的归家的路上全部刷了一遍雨做的油。舅父喝多了,快喝醉了,但他仍然还没有停杯搁筷的念头,和姨父一起围坐在姨父四面透风的泥巴砖墙的堂屋里那张桑木做的泛着黑色油光的老八仙桌旁,还在讲古论今啃着排骨剔着胖头鱼脑壳刺用大篓碗喝臊酒。表兄张发财人倒是孝顺,从不敢在舅父的面前高声大嗓瞎嚷乱吼。表兄张发财实在是等他的爹老头等得不耐烦了。他终于轻言细语十分坚决地说:姨爷子,爹!你郎们一起慢一点喝哈!我回去了!
表兄张发财的爹和姨父正准备碰碗干酒,听到表兄张发财的声音,两只酒碗顿时就停在半空中。姨父说:你这个时候要回去?伢咧,你看外面这个时候黑黢麻公,又下了麻分子雨,路上溜溜唰唰,你么样要回去啥?!
舅父硬着酒舌头,也说:发财,莫回去了!我们的酒一喝完,姨父就会给我们用新鲜稻草在套屋里打地铺!你难得回去哩。鸡子都已经叫头遍了,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回去吧!
表兄张发财向来说一不二。他懒得再和两个喝醉了酒的长辈继续争辩。表兄张发财抽开姨父的门闩,一脚跨出大门,跌跌撞撞一溜一甩地钻进了黑咕隆咚的雨雾之间。表兄张发财那晚一路上像水鬼子一样地在路上摔倒爬起,像在跳街舞扭迪斯科。经过铁沟粮站前头一片松针树林掩映的坟头时,他看见坟头绿莹莹的鬼火一闪一跳,黄鼠狼还有野兔子在坟头上窜来窜去,像在偷偷摸摸上演着见不得人的婚外情。表兄张发财吓死了!他觉得小腿肚子被坟里头的鬼捏住了,怎么迈也迈不动,怎么提也提不起,浑身寒毛倒竖!忽然,他干渴得冒火的喉咙里冒出了一句死囚绑缚刑场的 《何业保写状》 的曲牌唱词:“杨五二/下囚车/我老子也要骂/骂一声 (哪啊)/傅仲玉/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好像是听懂了这夺命追魂的号叫,坟头野鬼与黄鼠狼獾猪子野兔子一个个都吓得直哆嗦,立马钻进洞穴里去了。
表兄张发财在鸡叫到第三遍的时候,形如泥塑,恰似兵俑,终于回到了自家屋里。表兄张发财一连打了半个月的摆子。我的舅父他的爹老头花了五斤烧酒半斗子晚谷米,请来了娘娘庙里的菩萨神汉,为表兄张发财驱鬼祛邪。神汉身穿红袍,头戴方巾,手提神棍,一会儿磕头,一会儿跑花转圈,一会儿摇铃诵经,一会儿占卜算卦。忽然,神汉将一把镶嵌有9个古铜钱的杀猪刀模样的锐器甩手插进表兄张发财的床榻前沿,锐器足足吃进卧房干硬的泥地有半截刀身那么深。神汉不说话,左手用力地一抻。一旁的舅父心领神会,迅疾将一只五六斤重的红冠子雄鸡递到神汉手中。神汉右手狠劲将鸡脖子扭麻花一般地那么一扭,甩手将鸡头砸在地上。神汉拿着鸡血飞溅的无头鸡,围着锐器快速转圈念经:天灵灵/地灵灵/菩萨爹爹显神灵/念我穷愁苦/哀我多艰辛/保佑尔儿孙/还吾阳世魂/与尔树高庙/与尔塑金身……//
——表兄张发财吓得浑身发抖,大汗淋漓。
——表兄张发财第二天就可下床行走了。
——我之所以陈述上面这么好长好长的一段文字,是想用具体事例证明:表兄张发财宁可走一晚上的夜路,他也不愿意轻易在别人家里过夜借歇。哪怕是和他的爹老头在一起,在亲姨父的家里栖上一晚,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现在,表兄张发财要破天荒地头一次在外过夜了。
表兄张发财在外过夜,与这个漂亮的穿着大红鸭绒袄的女人有关。
表兄张发财的猜想很快就变成了现实。这个女人就是表兄张发财的粉丝。
漂亮女人是女主人的亲妹妹,今年24岁了,还没结婚,比表兄张发财小4岁。漂亮女人6年前,离开了燕子口的家,南下深圳打工,在龙岗的一家电子表厂做手表。漂亮女人向厂里请了假专门回来参加外甥的婚礼。漂亮女人最喜欢听戏。最喜欢听胡新中李春华的 《站花墙》 《秦雪梅吊孝》 《李天保吊孝》。她最喜欢听高腔听悲腔听还魂腔。漂亮女人对表兄张发财说:小时候,有一次为了赶到十几里路远的何桥剧场去看胡新中李春华的戏,从天擦黑儿收工就骑着自行车出门摸黑往剧场赶路,快到何桥时,天已是黑咕隆咚。路经一户庄户人的土场时,被土场上一根齐脖子高的晒衣服用的粗铁丝挂住喉咙,差一点把脑壳都切掉。说得表兄张发财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感叹漂亮女人对花鼓戏的执着痴迷。表兄张发财那晚和漂亮女人一见如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相谈甚欢。——表兄张发财真正遇到了知音。
表兄张发财与漂亮女人约定,只等春节一过,在正月初九这个上九日,结伴同行,南下深圳,进到电子表厂打工。
3
等待的时光,着实是煎熬人。
苦等苦盼,终于迎来了出门远行的黄道吉日大年正月初九。
天刚蒙蒙亮,在白螺矶的轮渡码头,表兄张发财和漂亮女人胜利会师,挤上了一趟监利城关至深圳的卧铺大客车。
电子表厂业务极好,老板生怕招不到农民工。见有老员工介绍,又发现表兄张发财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于是,很快将表兄张发财收进厂来。老板对表兄张发财说,看你人生得聪明,上手一定会很快。所以你的见习期就免了,工资奖金就高不就低,底薪600,加班另算。
漂亮女人显得非常高兴,恭喜表兄张发财:啧啧啧,不得了!张发财呀张发财,你天生就是一个发财的命呵!你看你一来,底薪就是600!我在厂里干了六七年,也只比你的底薪高一两百块钱!所以发财呀,你一定要好一点表现哦,赶快上手哦!争取早一点当上课长哦!当上课长,工资奖金就会翻番哟!
表兄张发财不晓得课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就问漂亮女人。漂亮女人说:我们电子表厂是台湾老板开的。大陆企业叫工长,台湾人叫课长。就是管理一条流水生产作业线的干部,晓得了不?
表兄张发财似懂非懂地点头。
表兄张发财在漂亮女人热心的指点下,潜心钻研业务,进步神速,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制表的整个工艺生产流程。半年不到的时间,他就真如先前进厂时漂亮女人所激励的话语那样,很快就从一名普通的制表工人,提拔为主管电子表显示屏流水线的课长,手下管着四十几号工人。这便越发地证明了表兄张发财非同常人的聪明与极好的悟性。
漂亮女人觉得自己慧眼识人,觉得自己真是一名了不起的伯乐。正是她的鼓励与激励,才让表兄张发财过人的聪明才智得以快速展露,使得表兄张发财快速地完成了从泥腿子到工人阶级、从普通工人到中层干部社会地位的巨大转变。漂亮女人于是便越发地爱上了表兄张发财。
漂亮女人和表兄张发财不再各自拥挤在工厂的集体宿舍的高低床上睡晚觉。他们在离厂子不远的一处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租下了一个十多平方米的单间,住在了一起。他们白日里上班做表,下班了,就成双成对,有时十指相扣,有时勾肩搂背,一道回出租屋里来,俨然一对幸福的鸳鸯鸟连理枝。——表兄张发财恨不得把他十年前糟蹋了的蜜月,一个夜晚就补将回来。
漂亮女人有一天斜枕在表兄张发财的臂弯,一番温存之后,忽然漫不经心地说:房租也太贵了吧。就这么一个小单间,每个月加上房租水电,恨不得接近千把块!你我每个月拼死拼活,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一点,一半的工资奖金都要送给房东哩!
表兄张发财附和道:是是是。是太贵了!
漂亮女人一个翻身,骑在了表兄张发财的腿上,十分认真地说:张发财,要不,我们*款贷**在深圳买一个屋吧?!有了屋,我们就可以结婚了,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过日子了。省得老是这么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顺!
表兄张发财听漂亮女人这么一说,像在茅厕里解小手一样,打了一个冷战!表兄张发财说:你说么事啊?买屋?在深圳买屋?!
漂亮女人说:是啊!是买屋啊!当然是在深圳买屋啊!未必你我还要到白螺矶的乡下去买一个屋?!
漂亮女人说:这些天,我到出租屋的附近去转了几圈,看了几处房子。有一个房子,是平房,有八十几个平方米。房子的主人是城中村的村民。前些时,他家屋后的一大片鱼塘被征用了,得了上百万的*迁拆**补偿款。所以,他们就不想住这个平房了。他们在福田区的超高层楼里买了一套两百多平方米的房子。我跟这个房主联系过,他说他这个房子可以八万块钱卖给我!他还说:很有可能,过不了多长时间,这个房子也要被征用搞开发,到时候,肯定可以得到多出房价几倍的*迁拆**补偿款哩!
表兄张发财没有钱。表兄张发财也一向对钱这个字好像不是很感兴趣。听眼前这个蛮喜欢自己的女人天花乱坠地像所有城里人一样地谈房价炒股票,他就越发地觉得漂亮女人真是了不起。他便下意识地将漂亮女人和他搁置在桐梓湖的结发妻子两相比较,就越发觉出漂亮女人的高贵与不凡。
漂亮女人见表兄张发财沉默不语,以为他心有所动,又进一步游说起来:我打了六七年的工,攒了有接近5万块钱。你现在手上大概也有将近万把的工资奖金了吧。加起来和8万也就不远了。如你同意,我明日早上就去找老乡暂借一个万把块钱,然后,赶紧地在这两天之内争取把房子买下来,好不好?!
漂亮女人将漂亮的眼睛朝表兄张发财的眼睛对了过来。表兄张发财发现漂亮女人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灼人的爱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表兄张发财神不守舍。表兄张发财于是一个熊抱,两人就翻滚缠绵在了一起。
周五的下午,下得班后,漂亮女人怀揣8 万现金,和表兄张发财一道,来到房主家门,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
“终于成了城里人啦!我们在大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啦!”——漂亮女人牵着表兄张发财的手,来到海边,遥望着深圳香港海湾两岸夜晚璀璨的灯火,动情地对着深蓝的海水大声宣布。海水鼓起一波又一波披银烁金的美丽浪潮,发出哗哗的声响,好像在给这两位陷入爱河的有情人尽情鼓掌!
房子虽然是搬进来了。可屋里空空如也,连钢丝床都没有一个。漂亮女人于是就和表兄张发财在凹凸斑驳的地板砖上铺上草席,暂时打起了地铺。漂亮女人耗尽多年打工的积蓄,也知道表兄张发财倾囊买房。尽管她知道,确实应该花上一个万把块钱,把平房里里外外简单地刷白一下,再就是添置几件最为常见的必备的日常用品家用电器。最起码也应该买一张木板床或是最便宜的席梦思吧,省得每日里在地上打地铺呀。可漂亮女人知道表兄张发财的难处。她没有作声。
漂亮女人不说,表兄张发财也知道要把房子简单地整修一下。可一下子确实是又没有一分钱的多余。为此,他陷入了不安,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倒像是一个吃软饭靠女人讨吃的可怜虫。深深的自责感便一日甚似一日。表兄张发财为此而苦恼,而冥思,终是找不出一剂半味解药。
买得新房将近一个月后,一天下午,下得班来,表兄张发财一脸的凝重之色。他将大门反锁,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厚信封,递到漂亮女人手上。漂亮女人接过沉甸甸的信封,心里一惊,问表兄张发财,说这是什么东西?是哪个给你寄信来了?莫不是你乡下的妻子儿女催促你回白螺矶了吧?!
表兄张发财说你打开看一下,不就知道了么!
漂亮女人打开未粘紧的信封,扑通一声,一坨紧扎扎的崭新的百元面钞像秤砣一样,砸在地面。漂亮女人慌忙躬腰拾起,用手扒拉了一下,知道这是一万的没有挪动号码的整钱!就更加惊讶了,压低声音十分警惕地问表兄张发财:哪里搞来这么多的钱?!
表兄张发财平静地答道:发的奖金。这个月的绩效考核奖。
漂亮女人听表兄张发财这么一说,如释重负,巨大的幸福感顿时化成一脸的笑容灿烂,顺势将表兄张发财推搡在地铺之上,忘我地投入到战斗之中!
漂亮女人用这笔钱,请来了泥瓦水电工,将房子全部刷白,装上五六个日光灯管,又买了一床好看的落地席梦思,旧屋就立马变成了富丽堂皇的新房!
新房装好后的一个晚上,漂亮女人和表兄张发财在那张柔软宽大的席梦思上翻滚腾挪之后,开始认真地策划起离婚结婚生育下一代的另一个宏大计划来。
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甜梦之中的漂亮女人。趁漂亮女人迷迷糊糊去开门的当儿,表兄张发财闪身滚落下床,钻进了席梦思的床底。几个人迅速冲进屋内,将表兄张发财从床底揪出,戴上*铐手**,又亮出逮捕令,当众宣布,然后押解瑟瑟发抖的表兄张发财上得门前顶灯闪烁的一辆警车。
漂亮女人陡地如梦方醒,却原来表兄张发财利用担任课长之便,多次倒卖、偷盗电子表显示屏,非法获利,触犯刑法,人赃俱获,证据确凿,表兄张发财以最快的速度被侦结批捕审判宣判。表兄张发财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零三个月。他先是被关押在广东省的东莞监狱,后又按有关司法命令,转回原籍关押,被遣返至沙市的江北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舅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距离表兄张发财自前年正月初九人间蒸发已有近两年的时光。
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刚开始舅父一家人以为表兄张发财是出去玩儿了,过几天会回来。后来,一月、三月、半载仍无有表兄张发财的半点音讯,表兄张发财的妻子就不干了,和舅父舅母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吵着要离婚!不管舅父怎么样的好言相劝,也无济于事。忽然有一天,表兄张发财的老婆就真的离开了桐梓湖舅父的砖墙矮屋。表兄张发财的老婆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撂下。她也学着表兄张发财的样子,无限绝情地踏步而走,只撇下6个正上小学、正是嗷嗷待哺的孩子无父少娘,无人照看。舅父舅母于是默默地将表兄张发财的6个孩子,紧紧箍在一起,像鸭老倌赶着一群可爱的小鸭子一般,悉心抚育孙儿孙女一天天地长大。
舅父以为表兄张发财真的不在人世了。因为,即便是阴眼畜生,世间也没有哪一种生灵会对自己的亲爹亲娘不理不顾,世间也没有哪一号冷血动物会对自己的儿女如此绝情撒手不管不闻不问——除非是独种宝苗张发财真的是死了,否则,从小就娇生惯养百依百顺的乖儿子怎么说走就走,而且是两年来连一个信儿都没有的呢?!
舅父收到了表兄张发财自农场中寄来的一封充满了无限愧悔的浸满泪滴的信。舅父读到儿子的来信,舅父没有哭。舅父很平静。舅父甚至是心中还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笑。舅父觉得:首先,儿子没有死!儿子还活着!活着就是好!哪怕是活着坐牢也好!还有,舅父觉得表兄张发财毕竟还年轻,才三十挂零。浪子回头金不换,不就是判了几年的刑吗?眼睛一眨,不就过去啦!
舅父连忙拖了一板车大约有上千斤的新收的早稻,赶到凤凰山的娘娘庙。舅父气喘吁吁地对庙里的菩萨神汉马脚师傅说:菩萨爹爹,告醒你郎一个大好事!我的大儿子找到啦!他现在在沙市打工啊!据说还混得不错啊!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到我的发财儿了呢!我实在是想他了呢!我今天就到白螺矶去搭车,去看我的儿!可我手上一分钱也没有!前几天,手里的百把块钱,刚好买了两袋子化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郎送了一板车的新鲜早谷来了。你郎就按最便宜的上市价收下来。我来得匆忙,也没有过秤。你和我也不是外人,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你先借一个300块钱给我。我过几天回来后,再和你结账,多退少补!你郎说可不可以?!
菩萨神汉马脚师傅二话不说,转身从观音娘娘大神像后面的一个功德箱内倒出无数一毛五毛一块五块十块的香火钱来,和舅父一起,一边分享找到儿子后的喜悦,一边伸出舌头用手蘸着涎水点着一扎又一扎的香火钱。一毛五毛的钱太多,实在是难得数,舅父一个劲儿地催促说要赶时间,要赶上岳阳到荆州或是洪湖到沙市的中班车。于是,只点了二三十张一元五元十元面值的票子,神汉马脚师傅又从箱底颤颤巍巍搜出一张五十与一张百元的钞票,凑得三百的整数。舅父于是就趿拉着他一年四季都穿着的那双43码的 “解放牌” 球鞋,朝白螺矶的车站方向飞奔而去。舅父都快60岁的人了,他居然还能健步如飞。球鞋因为使用频率太高,一边破了一个洞,左右两个粗壮的大脚趾就在球鞋里探头探脑,像池塘里偶尔冒头呼吸一口氧气的乌龟脚鱼脑壳。半根烟久,舅父就在公路边招手停住了一辆洪湖开往沙市的长途大汽车。
下午6点,舅父按照表兄张发财信中所指引的方向,找到了表兄张发财服刑的江北农场第二分场。
农场就在公路旁边。舅父在路边看到有一大片长势良好秆高叶茂的棉田。一百多号人一字排开,每人肩上背着一个大药水桶,手执喷雾器,在给棉田治虫。天擦黑儿时分,步调一致的上百号打农药的人唱着雄壮有力的歌曲朝农场接待室的方向铿锵走来。舅父听得出那是他最会唱的歌曲 《打靶归来》。舅父心里就忍不住想笑,心想这哪是打靶归来,分明是打药归来哩。但舅父没有笑出声来。舅父知道这个地方是一个威严神圣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是万万不可加以谈笑*渎亵**的!
只听得一声响亮的 “报告”,就有一个人从大门口向舅父走来。舅父循声乍看,不知几十米开外的那个剃着光头身型魁梧壮实身着蓝色卡其布套服的人是何人。走近了,那人忽然声音颤抖地冲着舅父叫了一声:爹!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舅父于是就知道,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几乎认不出来了的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盼瞎了眼流干了泪的宝贝儿子张发财。
舅父没有哭。舅父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从荷包里去掏随身带着的老虎叶子烟,被一旁的狱警加以制止。
舅父想把儿子张发财拉起来。儿子长跪不起。舅父于是就用布满老茧皴出裂缝的手为儿子拭泪。舅父告诉张发财,家里一切都好,6个孩子一个个像稻谷抽穗那样,长得老高老高。舅父没有告诉他儿媳离家出走的事情。舅父要儿子不要记挂爹娘儿女。舅父说农场里的伙食真是养人,我的发财儿比先前在家的时候要壮实好多了哩。舅父要张发财听*党**的话,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争取立功减刑,早日返家。表兄张发财像夜鸡子啄米,拼命地点头。
探视的时间很快结束。狱警一声 “立正” 的口令,吓得表兄张发财膝盖下像装了弹簧或是遭到电击,“霍” 地站起身来,赶紧立正。狱警接着喊:“向后转!起步跑!” 表兄张发财真是听话,按照狱警的口令,立马跑步离开了舅父的视线。
舅父没有走。舅父在表兄张发财白日里打药治虫的棉田的公路旁边的草地上迷糊了一晚。农场棉田旁的夜蚊子又肥又大又多,在舅父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腿上叮了几百个大红包,密密麻麻,像秧田里撒上的用 “六六粉” 浸泡过的早谷种子。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一队人马背着药水桶唱着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的歌儿,跑步分散在广袤的棉田。舅父揉着肿胀的眼睛,往距公路边有里把路远的棉田四处逡巡凝望,巴望能在青翠葱茏的棉田的枝叶之中找到儿子张发财的身影。
“劳改时间,不得探视!请马上离开警戒区!” 两名狱警将舅父劝离到劳改农场的棉田之外。
舅父一步一回头,朝那一大片棉田引颈眺望。除了齐人高的棉花枝叶,还有整齐划一的打药动作,舅父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见。
舅父本想将借来的300块钱亲手交给儿子的。但昨天探视的时候,一旁的狱警告诉他说不可以这样做。
一个小时以后,当毒辣辣的日头把棉花晒得花叶儿卷曲打蔫的时候,舅父挑着满满一担大西瓜,重又出现在公路之上正在值勤警戒的几名狱警面前。舅父把一满担西瓜放在狱警面前,满脸堆笑地说:“警察同志,这几个西瓜,就麻烦你郎们收下吧!”
舅父不等狱警回答,就头也不回地朝着白螺矶的方向走了回去。舅父昨日花了18块钱,买了一张车票。刚才买西瓜又花了将近100,身上的钱就将近用去一半。江北农场到白螺矶最多也就200里路程,走路最多2天就到了。舅父说他年轻的时候修筑三线铁路,经常徒步一走就是上千里路哩。
舅父知道,马上就到阳历的9月了。6个孙子全部都要上学,全部都要指望着舅父的几亩稻谷。18块呀,那是一个学生伢儿半年的学杂费报名费呀!舅父想。
舅父家大口阔,孩子又多,桐梓湖小学的老师也都知道舅父家的实际困难。学校的校长老师几次三番上门,说是考虑到舅父的实际困难,可以适当为他的几个孙子减免部分学杂费。舅父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舅父觉得:我老张有脚有手,凭什么我要别个的同情?凭什么我要比别人矮了一截?就是把我拉去垫公路上的砖渣窟窿,我也不会去乞求别人的施舍怜悯呀!莫把我老张看扁了哩!
4
新年快到了。江北农场举行 “改过自新•喜迎新年” 文艺联欢晚会。表兄张发财图表现的机会来了!
表兄张发财当着监狱的领导和上千名劳改犯人的面,在偌大的农场礼堂表演了一曲吉他弹唱。“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走啊走/走啊走/走过了许多冬夏/春天的小草/正在发芽/又是一个春夏……” 惨淡的追光,呜咽的旋律,沙哑的喉咙,怅惘的思绪——表兄张发财手拨琴弦,眼神里一一闪现驼背的白发爹娘、嗷嗷待哺的儿女、独守空房的结发之妻、如胶似漆的心上情人,不由得心头发酸,泪如雨下。坐在台下的农场领导与上千名狱友无不为之叹息感动,哭声一片。一曲唱罢,表兄张发财起身鞠躬,半晌人们才回过神来,就有开山炸石一般的掌声久久不歇。监狱局的领导忽然发现农场里竟有这般优秀的文艺人才,连连说开了眼界。又记起表兄张发财的父亲曾经给他们在三伏天送过满满一担大西瓜,于是,就开始琢磨起表兄张发财的未来。考虑到表兄张发财一贯表现尚可,加上他还有文艺表演的才能,农场领导决定成立一个 “心声•新生” 演出队,丰富农场文艺生活。表兄张发财于是就理所当然地当上了演出队队长。于是,表兄张发财就从喷洒农药、栽种棉花、收割庄稼的沉重的劳改农活中彻底解脱了出来。——表兄张发财自以为自己能够时来运转,全部靠的是吹拉弹唱的本事,他又哪里晓得是一向节俭的父亲慷慨大方的满满一担大西瓜也发挥了情感*弹炸**的巨大作用呢?
表兄张发财3年前如人间蒸发一般离开了桐梓湖的家,他的妻子因不甘长期被冷落与无情抛弃,于是,牙齿一咬,也离开了家。丢下6个正在拔节长高的儿子女儿无父照看,少娘爱怜。舅父舅母如黑鱼护儿母鸡抱崽一般,将6个孙子全部聚集在一起照看抚养,真是抚了葫芦又抚瓢,育了竹子又育笋,每日里天刚麻丝儿亮就要起床将一大锅饭菜煮好,每夜晚要烧上几大锅热水将一个个孙儿孙女洗漱干净,哄着入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敢有半点怨言?倘逢上刮风下雨,天寒地冻,大旱天灾,外洪内涝,农忙双抢,做堤挖河,头疼脑热,大病小灾,那更是忙得鸡飞狗跳,神魂颠倒。身体上的累,舅父牙齿一咬,就挺过去了。最难的是心理上的煎熬与外人的白眼。——儿子媳妇一个个都不争气,撂下了这么一堆烂摊子,难道就可以狠心放任沉浮铁心不管弃之抛之么?可以是可以的,但那就不是我老张头了!舅父自己对自己说。
孩子一个个渐渐长大了。舅父舅母能够让他们一个个免于饿死,这就真是了不起的大功劳呵!至于孩子在成长的道路上,是不是缺少了些什么?比如父爱?比如母爱?这些的确不是一个年近六旬的农民爷爷有时间思考的事情。即便是晓得孩子们缺父少娘,舅父舅母也是有星不能照月,爱莫能助啊!
对于传宗接代观念根深蒂固的舅父来说,表兄张发财的小儿就是舅父的命根子!小孙子叫豪门,生得虎头虎脑,煞是惹人疼爱。除了农忙插秧夏夜抽水灌田,只要是远离水的地方,舅父就常常将他的小孙子放在那辆破自行车的前三脚架上,祖孙二人骑着车儿上街下河走亲访友吃喜酒赶婚宴往返于桐梓湖与白螺矶热浪灼人或结冰的砖渣土路之上。——如果一定要探究舅父千疮百孔的落魄人生何以能顽强苟活的奥妙之所在,豪门无疑就是舅父的强心针与镇痛剂。
一转眼,豪门就小学毕业了。一转眼,豪门就在凤凰山中学快初中毕业了。舅父对豪门倾注了毕生的盼望,指望小孙子能上大学,谋份好工作,成就一番大事业,步入官邸相府大宅豪门,偿还多年来所背负的沉重、屈辱与劬劳!
豪门也的确不负众望,学习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照他这个发展趋势,轻轻松松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那应该是不存在任何问题的。于是,带着无限的期盼与憧憬,舅父每周总是在他的破自行车后绑上30斤大米,送到孙儿的学校。每次都是给上一个三五十元钱,塞进孙儿的兜兜。豪门倒也乖巧懂事,从不胡乱多花一分钱的零花钱。孙儿就像竹笋拔节一样的呢!一下子就长得比扁担还高了呢!正是吃长饭的时候哩!舅父一想到他的可爱的孙子,嘴角就笑得合不拢嘴。
中秋节刚过,国庆节马上就要到来。这天下午,舅父正在自家门前土场上挥汗如雨地使劲棒着刚刚收割回来的晚稻个子。前两天一场秋暴雨,将本来已经晾晒得差不多的晚谷个子淋了一个里外穿心过。要是再不赶紧将谷粒砸下来,用不了一夜,太阳一照,就会马上萌发谷芽子,那上万斤晚谷就会全部糟蹋,喂猪都不吃,那来年春上,一大家人的口粮就成了大问题!所以,舅父这个周末破例没有去凤凰山中学给他的宝贝孙子送钱送米。
豪门的班主任白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气喘吁吁地踏上舅父的土场的。白老师来不及揩去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口就问舅父:“大张爹,豪门在家吗?”
舅父一惊,他将一个举过头顶的又湿又重的谷个子停在半空中:“咦?豪门不是在学校念书的吗?!怎么?他不在学校?!”
白老师更显焦急:“我还以为他在家里呢!学校已经5天没见他的人了!上个星期二就没见他去上课!我问他的同学,同学说他可能是回家背米去了!昨天晚上我到班上去查晚自习考勤,他还没回来!我于是今天就找上你郎的家门来了!”
舅父停在半空的手支撑不住,谷个子就顺势从头上垮下来,从眼睛胸脯朝下剧烈坠落。谷个子上面还有没滤净的雨水,雨水和汗水就糅合在一起,将舅父那件补了好多个大补丁的蓝灰色衬衣染成灰白色。
舅父整个人就像得了瘟症的老水牛,大半个身子如一扇倒伏的破门板,瘫软在齐胸高的竖着的大石磙上。
白老师连忙扶起歪歪倒倒的舅父,要他不要着急,不要惊慌。白老师说他马上发动全校师生,帮忙找寻豪门。
半天后,舅父终于回过神来。他口泛白沫,口齿不清,急促地念叨:“白老师啊白老师!你是晓得的!豪门无父少娘!我老张这些年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啊!要是没有豪门,我早就喝药水上吊自杀啦!家里的麻烦一个接一个呀,亏得我是怎么样在挺的呀!一定要帮我把豪门找到的呀!豪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魂就落了的呀!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白老师广泛发动全校师生,找寻豪门的下落。
3个多月后的一天黄昏,消息传来。
舅父在白老师和学校江校长的陪同下,租了一台面包车,赶到岳阳火车站。然后,买了3张从岳阳到江都的火车票,第二天中午,到了大都市江都。江校长又花600块钱,租了一台出租车,一个多小时后,赶到了江都市郊的一个儿童玩具厂。
玩具厂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互相简短介绍过后,舅父、白老师和江校长三人被请进一台中巴车。车上同时还坐进来三五个戴着平顶帽子的警察。车就开动了。大家都不说话,一个个像哑巴。
很快,车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舅父似曾相识。一行人走进一个冷气直冒的大铁皮屋子。在一个大铁皮柜子前,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从上下几层的铁架子中抽出中间的一隔。隔子刚刚抽开,舅父就在飕飕冷气直往外冒的时候看见了一双黑色胶底的 “解放牌” 球鞋。舅父就知道,这双球鞋,很有可能就是豪门的。铁皮格子完全抽出,被放置在一张移动铁架上。戴口罩的人掀开白布,舅父就异常清晰地看见一张洁白如纸的稚嫩的脸,右边眉毛上还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上唇还有一小圈未及发育饱满的黄色汗毛胡须。舅父于是就大叫了一声 “豪门——”,接着就瘫倒在了殡仪馆冷冰冰的地上。
一个中等个儿的警察,戴上白手套,从取证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到白老师手中。白老师认得这是豪门的笔迹。字清秀工整,上面写着简单至极的几行字:
爷爷、奶奶:
你们好!
多谢了你们的抚养。我觉得生活太没意思了。我的爹不管我,我的娘离开了我。同学们都嘲笑我,说我的父亲在坐牢。所以,我觉得学校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杏子原来说爱我。我就跟着她到江都来打工。可是,到江都来以后,我就发现她已经变心了。她也说我的爹是劳改犯,她也想离开我。我求她不要离开我,可怎么也劝不信,看来,她的心是铁的了!
我对不住爷爷,对不起奶奶!我恨我的爹,恨我的姆妈!他们都不管我。所以,活着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我本来想直接跳海的,但我又怕爷爷奶奶永远都找不着我了。所以,我就选择了跳楼。我从电视上看见,说这种方式最好,没有任何痛苦,人就像飞起来了一样。电视里面还说,说这样还可以得到一笔赔偿费。如果真的有,那也是孙儿这一生唯一尽的最后一点孝心!
爷爷,奶奶!老师,同学们,再见了!永别了!
张豪门
白老师忽然回忆起,早前班上有一个女学生,叫李杏子,初中一年级二年级一直和豪门同坐一桌。暑假过后,杏子的家长说家里穷,没有人照顾上小学的弟弟,杏子就辍学了。白老师知道,杏子的爹腿脚有毛病。去年双抢季节耕田时,没想到才告革的牛犊子不听使唤,横着蹦,把本来应该走直线的犁拉成了横的,锋利的犁别耳将杏子爹的左小腿划出一道一筷子长半筷子深的血口子,差一点儿要了他爹的命。幸亏抢救及时,他的命是保住了,可就成了瘸子了。白老师一点儿都没想到,豪门居然和杏子玩起了早恋!白老师便十分责怪自己的粗心与大意。因为,新学期后,白老师就发现豪门上课时老爱走神,成绩滑坡得厉害。白老师当时没有往深的复杂的地方想,他只是觉得,可能初三毕业班的课程太多,物理化学可能分了豪门的学习精力,等适应一段时间,他应该是可以马上把学习成绩重新加以恢复提高的。
想到这些,白老师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但白老师不敢把内心这番事后诸葛的话说出来。白老师知道无事生非言多必失的道理。
舅父被玩具厂的人拖到附近的医院紧急打点滴。白老师江校长一行人分别见到了杏子。杏子惊魂未定,只晓得将瘦削的肩膀一耸一抖,“呜呜呜呜”不停地啼哭。好久好久以后,杏子才前言不搭后语地为焦急的人们重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杏子说,豪门不读书了。豪门说爱她。豪门到玩具厂以后,白天睡觉,晚上就找她说话。一说就是一晚上。杏子说,这样不好!这样会影响我在玩具厂的工作。后来,杏子就有意疏远怠慢豪门。豪门就觉得杏子不爱他了。就开始找她没完没了地扯皮。杏子就有些腻烦。杏子就真的不见他了。这次的不见面大约将近有半个月长的时间。豪门就给她发短信打电话,说再不见他,他就要跳楼!杏子就说你这是癞子,是痞子!你肯定是在吓唬我!你越是吓唬我,我越是不见你!前天晚上,豪门又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说他就在玩具厂8楼的顶上,请杏子最后来见他一面。杏子预感到可能会出事,就将信将疑地从女工宿舍楼往玩具厂跑。当时,工人们正准备上床睡觉。听到刺耳的警笛声和消防车的警报声,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杏子往厂房大楼一路猛跑,快到厂房时,就听见半空中发出一声大吼:杏子!我爱你!我是被你害死的呀!然后,就有一个黑色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秒钟之后,黑色的物体就 “扑通” 一声,四脚四手,趴在了地上,只抽动了几下,就不再动弹。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因为是自杀,玩具厂的老板说按道理是一分钱也不能赔。但出于同情心,厂里还是愿意拿出3万块钱,作为爱心款,以抚舅父丧孙之痛。前提条件是:要舅父不要再找新闻单位,停止继续散布悲伤情绪,尽快处理善后。
白老师、江校长还有处理此事的当地警察,也一个个好言劝慰舅父,说人死不能复生,早死早托生,要舅父想开一些。舅父自知无力回天,除了浊泪汹涌,便是咬牙点头。
3天后的一个黄昏,舅父在白老师、江校长的搀扶下,头裹素巾,手捧骨灰盒,颤抖着回到了桐梓湖自家门前的土场。舅父在自家土场前的荷塘边挖了一个小坑,将孙儿的骨灰盒放置进去,填平,隆起,又从菜园里移来一株一人多高生长茂盛的橘树,栽种在孙儿的土堆旁。舅父说:豪门,爷爷知道你最爱吃爷爷种的橘子了,一个个又大又甜哩。你要是想吃,爷爷再给你种一个橘园啊!
北风卷过,将橘树叶瓣儿刮得哗哗作响,裹挟起孙儿坟头的黄尘,让舅父的眼睛都睁不开。
舅父心里知道:宝贝孙儿听懂了爷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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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的时间,既漫长又飞快。表兄张发财从江北农场刑满释放,回得家来,进到空空如也的砖墙矮屋,又探得橘树下衰草丛生的儿子坟茔,忽地仰天大笑不止。自此,桐梓湖的老人小孩就看见一个头发老长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从早到晚,从春到冬,怀抱一把断了弦的破木吉他,围着豪门的土坟,声音沙哑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
喧闹的爆竹声中,又一个恼人的春节很快过去。正月初九的这天早晨,一位风姿妖娆的女人,纱巾素裹,手拎香烛,来到豪门的小坟,躬下身来,点燃9张黄表纸,插上6柱香烛,又噼里啪啦将两筷子多长的一串爆竹放过。闻得鞭炮声响,表兄张发财像青飙子蛇出洞一般,快速从老屋里窜出,冲至豪门的坟前。
表兄张发财对着女人大吼大叫:“你是谁?!谁要你放鞭炸炮的?!吵得我儿子觉都睡不好!” 表兄一边吼,一边用十个长着半寸长指甲的脏兮兮的手指朝女人的脸上又是抓又是刨。
女人却不退缩,也不躲避,还未开腔,泪先砸落。女人凄凄唤道:“发财——张课长!是我啊!我是燕儿啊!我是你的粉丝啊!我是你的戏迷啊!今天是正月初九啊!我是专门来接你到深圳去的呀!”
表兄张发财极不耐烦,大声呵斥:“什么课长裸长?!什么燕子蝴蝶?!什么萝卜粉丝?!我都不晓得!别吵了我的豪门儿的瞌睡了呀!滚!快滚!快点滚!再不滚,老子就一脚踢死你!”
女人不滚。女人冲了过来。女人一把箍住了她的课长张发财,像一条蛇死死地箍住一只土蛤蟆。任表兄张发财使出吃奶的力气,终是挣脱不开。
春寒料峭,晨雾迷蒙。荷塘边的两个男女,像被强力胶水黏合在一起,翻滚扑腾,脚蹬手推,像在上演着蒙古摔跤舞蹈,又像是在表演日本相扑。
“扑通” 一声,两个相互缠绕的人就滚进了身旁的结了冰的荷叶塘中。许久之后,一条纱巾缓缓浮出水面。如果不仔细分辨,你会以为那是水中的半叶残荷。
半轮太阳有气无力地穿过云层,映照着冰冻的荷塘,发出一闪一闪的寒冷的波光。
“上九上九,吉日之首;开门大发,光宗耀祖!”——怀着无限的憧憬,桐梓湖的男男女女,在大人小孩的簇拥之下,一个个大包小包,肩扛手提,热汗水流争先恐后地赶往白螺矶的轮渡码头,笑容灿烂地挤上了一趟又一趟开往深圳广州的打工专车。
上九日的白螺矶的原野,车水马龙,爆竹轰鸣,礼花绚烂,真是热闹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