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怪猫
“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连我自己也有关于《哈姆雷特》的童年记忆：小学的一个暑假，我无意中闯入了一次《哈姆雷特》排练，开场穿着破旧劳动布裤子、带着金丝框眼镜的“雷欧提斯”便提出要离开农场，回到上海的一家工厂发展。排练的地点是一个仓库，演员都是戏剧爱好者，工人，也有知识分子。排演到一半，演奥菲利亚的女工人哭了，她蹲在地上，抽泣着，她为什么流泪？获得了怎样的体验？对我来说至今都是一个谜。
立陶宛“ 哈姆雷特” ：留守的“ 小镇青年” 该走向何处？
今年3月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在台下等候开场的我突然发现，我的脸和红色的领子赫然映在台上的九个化妆台之一的镜子里，淹没在茫茫“脸海”中。
立陶宛OKT剧院的九个演员在不断重复莎士比亚原著中的一句，也许是西方戏剧史上最著名的“who’s there”（谁在那儿？），字幕翻译为“我是谁？”。
谁在那儿？除了它的基本意，也可以理解为，谁在那儿当权（戴着王冠）？谁在那儿偷听？谁在那儿演哈姆雷特？谁在那儿跟我决斗？谁在那儿看戏？
随着“谁在那儿”台词的不断重复，演员们陷入了一种疯狂而沉醉的状态，他们突然集体停止发问，回头看着观众，之后迅速*翻推**化妆镜。黑场过后，霍拉旭和几个军士一起，穿着代表着流行文化的黑色连帽卫衣，导演安排他的第一句话也是“谁在那儿？”这是对国王魂灵的发问。
导演用经典台词，完成了开场充满哲学思辨的发问到有具体提问对象的剧情提问，这种不单单是语境的转变，导演更加高明的是，剧情已然进入，开场发问后每一个人产生的回答已经开始发酵。
在OKT的版本中，开场雷欧缇斯变提出要“出走”，为什么呢？他一个不管是精神生活，还是物质生活都比现在高大上的地方。恰恰相反，哈姆雷特被刻画成一个是个常常宿醉、萎靡不振的“小镇青年”——一直到抽着烟、充满着掌控欲与性诱惑的女王（真真是女王范）与俊朗高大的叔父在一种低沉的、电流版的噪音中一番爱抚狂吻之后，哈姆雷特才第一次有了被关注的权利。
哈姆雷特用力的擦去脸上的白色油彩，仿佛发泄一般的，用力*翻推**化妆台后的椅子，躺在化妆台上猛喝了几口酒，之后开始翻身呕吐。哈姆雷特的另外两个军士伙伴接过酒瓶喝了几口，霍拉旭仿佛类型电影中“伙伴片”的好搭档一般，立马从一个化妆台后面窜出，拿出一个垃圾桶让哈姆雷特呕吐。显然，这种喝醉与呕吐的生活正是哈姆雷特与“留守青年”们生活的常态。
下半场中，哈姆雷特拿出一只笛子让罗森克兰兹吹一下，他做出了“*箫吹**”的动作，霍拉旭带上了“红鼻子”，做出的种种下流的杂耍动作，他不接受哈姆雷特称他为“最正直的人“，这些对“主流语境”的消解，都不免让我联想到《阳光灿烂的日子》中主人公们荒诞的少年时光。
与剧中强势而性感的女王角色不同，奥菲利亚是”性冷淡的”的，纯洁的，美的，她被赋予了喜欢日本的能剧的特质（暗指能剧中人物的悲剧性，又指向主人公信仰缺失，向东方文化寻求生命意义，暗指东欧文化深刻但免不了的式微的命运）。
正如导演所说，“我们现在非常需要自我剖析，以便去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和在生活中做出的决定”。结尾，被“复仇”的指引杀红了眼的哈姆雷特站在一片鲜红色的血污之中，一只硕大的老鼠形象从舞台穿出……这一切的安排仿佛都指向了一处，那就是对”黄金时代“的深刻的缅怀情绪，谁在那儿？我们的根在哪里？在一个人人都上facebook, 娱乐至死的今天，to be，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卷福” 版哈姆雷特：“ 海龟精英” 王子的悲剧宿命
4月在杭州看到了NTlive版的《哈姆雷特》，主演是大名鼎鼎的康伯巴奇（因此也有粉丝称其“卷福”版的“哈姆雷特”），那是英国国家话剧院推出的“戏剧影像”项目，因此我是通过影像的方式“身临其境”的，演员间对话的呈现，英国人喜欢用正反打（国产电视剧即视感），优点是好像买到了高价票一样，演员的表情都看得非常清楚。
NTlive版的《哈姆雷特》的哈姆雷特是非常“精英”的，不仅体现在主创团队请来了康伯巴奇这样炙手可热的卡司，还体现在精致的服装、化妆、道具以及原创音效、音乐的渲染，仿佛“好莱坞”一般的大手笔重塑了极具“现代感”场景。
在这一版本中，哈姆雷特一开场便是听着黑胶唱片，在翻看一本黑白的影集（什么？摄影术已经发明了吗？之后便明白了这样设计的奥妙）。接着他说出了那一句“who’s there”（谁在那儿？）之后背着户外背包、花臂纹身、身着优衣库衬衫、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的小伙霍拉旭（真是一个全球化的潮boy）便弹了出来。
导演在戏中大量使用了影像艺术的表达手法，对文本的把控体现在空间的灵动使用与场面的调度的精巧，比如在追光（好似特写功能）下，当哈姆雷特说出了著名的句子 “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长桌上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定格一般的开始了慢动作，国王与王后缓慢的亲吻与互撩，众人缓慢的饮酒、交谈、起身、握手、离席，像身后的一片黑暗中缓慢的鞠了一躬，当哈姆雷特最后一句独白“我必须管住我的嘴”话音刚落，舞台灯、道具灯亮，众人立即恢复了正常的交谈语速，哈姆雷特独自饮酒一杯，此时宾客散尽，喧嚣中女王高声的笑声响亮的音效还在延续，此时霍拉旭与哈姆雷特两名好友继续下一场的谈话，这是典型的影视中的蒙太奇的剪辑方式。
“卷福”版的哈姆雷特并不是懦弱的，他被塑造成了一个留洋归来的，精英的、强势的、甚至有些文艺兮兮的男青年，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非常忠实于原著的，他并没有“疯”，而是“ 清醒” 的面临的残酷、野蛮的世界。
不论是他穿着玩具兵的大红色制服装疯卖傻，还是他指挥戏班导演，一副年轻气盛的“小鲜肉导演”的样子，面对母亲的失节，他愤怒又口不择言的指责母亲的*生活性**，面对小女友的背叛他冷血的咆哮“去尼姑庵去吧！”，面对两个“间谍”好友的不断盘问，他拿出一支单簧管让他们俩吹，他么托辞说不会，他的眼神是悲哀的——他也失去了曾经视为生命友谊。最终，“精英范”的哈姆雷特在一片煤渣铺陈中的荒芜中，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的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该剧中母亲的形象塑造可谓是中规中矩，奥菲利亚的形象则是标准的“富二代文艺女青年”：奥菲利亚在家中是有佣人倒酒的，她，齐耳短发，白色蕾丝中袖上衣，白色百褶长裙，系带鹿皮绒裸色高方跟鞋，脖子上挂着一只价格不菲的胶片相机。她第一次单独出现的场景被导演设置为：拍摄佣人们将长条酒桌撤下后遗留的一只玻璃（水晶）杯，这只杯子正是王后喝下毒药的那一只。而奥菲利亚知道了自己父亲的死时，她撕碎了所有的照片后选择了溺死，这种不可避免的悲剧性正是后工业化时代的年轻一代不可避免的伤痛，而摄影术的产生也是通过摄影（摄像）技术仿佛在不断的缓解人们关于“失去”的焦虑情绪，这也是导演设置的精巧之处。
我们有俄狄浦斯情结的哈姆雷特，有不能摆脱教义困扰的新教哈姆雷特，有人文主义者战士哈姆雷特，我不敢妄言，当下的哈姆雷特之叹的具体所指，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论是迷茫彷徨的“小镇青年”一代，还是充斥着萨特式的无聊空虚“海龟精英”，人类命运总是能在戏剧中有所投射。也许这正是莎翁经久不衰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