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亚洲腹地（上、下卷）》
01 探险旅行不像我想的那样
斯文.赫定在《穿越亚洲腹地》的自序中说：
“如果本书的叙述有些沉闷、缺乏变化，那么这就是对我经过的地方的真实写照。”
斯文.赫定是瑞典籍著名探险家，“中国通”李希霍芬的学生。1893年到1908年之间，他先后三次深入*疆新**和*藏西**进行科考和探险旅行。
《穿越亚洲腹地》讲述的是他第二次，也就是1899年至1901年之间的探险经历。 这次旅程中，他沿着塔里木河顺流而下，直到沙漠腹地；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入罗布泊；又先后两次探访*藏西**，尝试向拉萨进发。
震惊世界的楼兰古城就是在这次旅程中被发现的。
艰难肯定艰难，但探险旅程不应该是艰难和壮美的集合？应该是雪山崔嵬、沙漠浩瀚，是发现失落文明之后的狂喜，就连生死也充满着英雄浪漫主义的味道——怎么可能沉闷？
实际上，即便作者的文笔相当好，你仍不难发现， 在长达三年的旅程中，高光时刻有限且短暂，大部分时间里，旅队都在处理各种麻烦，都在面对沉闷单调的时光。
斯文赫定的历次科考路线图
02.麻烦，麻烦，麻烦
这种旅程显然不是“一个背包、说走就走”那种。
赫定用足足两页的篇幅，罗列了他所携带的各种装备： 经纬仪、测绘仪等各种仪器、摄影洗相装备、船艇和*器武**、必须的生活物，等等等等。
要知道，那是在120年前。没有高性能越野车、卫星电话和现代化设备，也不像在海上旅行，可以把大部分辎重都放在船上，所有物品要从最开始就放在骆驼或马背上，一步步驮着。
而他的这次旅程前后共计三年，路程6000多英里，合9600公里。
这次旅行的其中一次路线图
塔里木河漂流算是这趟旅程中最轻松的部分，然而随着季节变化，水位一天天下降，如果不能按计划行进，水量将不再足以使船继续漂流。
天不遂人愿，他们经常会碰见巨大的逆风，这时， 哪怕才刚走了几个小时，也不得不停下来，干等。
船时常触底。每次陷进河底的淤泥，或是碰到落差比较高的瀑布，都必须把所有行李搬下来，到附近村庄找人帮忙拉船，一英尺一英尺地把船拉过险滩，然后再一件件地所有把行李装回去。
有时候，刚把行李装回去，往下走了一小段，船又陷进去了，比上次更厉害 。
斯文赫定手绘图（以下有相同系列）
旅队天天考虑的，不是征服的豪情壮志，而是找到合适的营地。
有时他们只能在沙子里挖个洞睡觉，夜间温度有零下30度，整个晚上都下大雪，早晨人完全被雪埋住，赫定的随从得拿铁锹和扫帚把他挖出来。
在藏北高原，有时他们走整整两天都找不到水，尽管是雨季， 四面八方都是水潭，但绝大多数含盐量太高，无法下咽 。
雨水带来的是什么呢？
旅队里连一片干布都找不到，水从马鞍里咕叽咕叽地挤出来，靴子里灌满水。
到处都是泥沼，牲口们每走一步都陷到膝盖，甚至肩部，哪头倒下来，就得给它卸货，把它扶起。 它们不断摔倒，人们也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卸行李，把它们拉起来，然后再装上。
有次情况糟糕到寸步难行，赫定不得不下令返回——前面大半天的路全白走了。
虫子也能成为噩梦。
天气一热，空中满是牛虻，被它们咬了就会疼得火烧火燎。它们在耳旁不停嗡嗡响，砰砰地打到图纸上，每天早晨在桌上积成厚厚的一层。
晚上牛虻不见了，蠓虫和蚊子又来了。越往河下游走，蚊虫就越多——多到这里根本无法养羊，因为会被它们毁掉。白天，旅队无法赶路，骆驼们需要被关进芦苇棚，让专人看守并驱赶蚊虫，晚上再被放出来吃草。
人则只能呆在闷热的帐篷里 ，“外面是瀑布一样的嗡嗡声，一掀开帘子，帐篷里立刻充满牛虻”。
与旅程中的生死考验相比，上面这些事件的危险性并没那么高（当然也很高），但问题是， 这种事件不是“一过性”的，一咬牙冲过去拉倒，而是每天的常态 。
赫定曾在1890年代攀登过德马万德峰，他感叹说， “我辛苦了一整天，爬上海拔18750英尺的高度，但那时我只需要攀爬一座山峰，而现在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无边无际的荒芜高原，我们将不得不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走过去。”
有时候，并不是生死磨难，而是琐碎和麻烦磋磨英雄气。
这时，你就更能理解赫定在旅程即将开始时为什么会在心中默念： “耐力是未来成功的最大保障”。
斯文赫定和他的旅队
03.是工作，不是旅游
在整个旅程中，赫定承担着繁重的科考工作：测量数据、拍照、记录、绘制地图。
他说自己 一般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甚至在理发时仍坐在工作桌前。
在塔里木河漂流时，河流过于曲折，几乎没有走过十分钟的直路，他必须时刻盯着罗盘， 有时一天要测量两三百次方位 。
在藏北高原17071英尺的山口上遭受暴风雪捶打、手彻底冻僵时，他还在想，自己 “没有任何力气去做该做的观测”了。
出于谨慎起见，他拍的每一张照片都要洗两张，做的每一套笔记和观测结果都要有两份。 白天他把观察记在小笔记本上，晚上再把这些内容誊进日记。地图也是，在沿途记录坐标之余，他会在行进途中把它们再誊写一份 。
在他的行李中，草稿纸、绘图纸、日记本、笔记本和墨占了相当沉重的分量——这趟旅程期间， 他绘制的地图共1149页，日记4500多页 。
04.山，山，又一道山
“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顺坡而上，一次又一次庆幸已离垭口不远，但一次又一次发现这都是错觉。翻过了一座又一座马鞍形山口，但总是发现前面还有一道刚才没看到的山梁。”
赫定这样描写他走过的高原。
有段时间，他们足足有两个月没有看见其他人类。在那些宽阔荒芜、寸草不生的山谷里， 如果看到一只藏羚羊从山谷中跑过，这就算是一件大事了 。
有时候，行进了整整一天，旅队的左边都是同一片沙地，右边都是同一座山，景色一成不变， “单调得可怕”。
荒漠戈壁及帐篷的一角
在罗布荒漠，满地都是沙子、灰尘、石膏和盐的混合物，被太阳烤得硬如砖头。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在雅丹之间行进则非常容易疲惫，也异常缓慢，因为需要不停地爬上爬下。赫定感叹道， “一切都那么沧桑、令人沮丧、荒凉！”
塔里木河的漂流也并不奇幻。
整条船时常陷入一片沉默，好像所有人都被催眠一样，船工机械地划船，直到黑夜降临，也没人说话，直到赫定下令停船扎营，所有人才像醒过来一样，有了活气。赫定不止一次地在日记中写，河的两岸荒凉无比，他们十分渴望回到有人居住的地区。
再奇绝的景色，如果持续时间拉长，也都变成了重复。
05.超级CEO
现在请作这样一个设想：马上要启程了，你所率领的是这样一个队伍：
- 足足80份行李，在门外摆成一长排。
- 可用的人有十几个。马和骡子共四十五匹，骆驼队被分为五个部分，每一部分都要有步行的人跟着。
- 七十头毛驴、若干头狗，一只雄鹿以及一大群羊（充作途中的食物）。
- 行李会被分为几部分，各部依次出发。首先是赫定的盒子和箱子，接着是队员们的物品，然后是帐篷和小船，再后面是各种储备。每个部分要分配不同的领队。
- 其他人需要被分别派往不同地区，执行不同的任务，并按照约定的时间完成汇合。
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赫定说：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将军，需要确保麾下的每一支分队都在掌控之中。”
是的， 在这趟旅程中，所有人和资源都归你统筹调配，你确定行军方向和路线，做所有艰难的决定，并承受相应的后果。 你是将军，同时也是后勤部长、公关部长、组织部长和思想宣传员。
在瑞典语、英文之外，你还需要讲俄语，学习蒙古语，还有察合台突厥语。
你需要协调各种关系。
对上，瑞典国王和俄国沙皇 是你的资助者，你需要向他们大唱颂歌并奉献自己的工作成果。你需要拜谒 俄国驻喀什总领事、英驻印度副王 ，会见 英国特派员 ，协调*疆新**当地的 道台老爷、安办 和维吾尔族的 部族长老 们，要和 *藏西**的头人们 斗智斗勇，并且和 其他的旅行探险家们 保持密切的联系。
对下，你要管理一整支团队，这个团队组成极为复杂， 包括*疆新**当地的罗布向导和随从、沙俄派来的哥萨克军官，蒙古喇嘛以及临时雇佣来的人员等等。他们语言不一，性格不一，宗教信仰不一，大部分人尚且算是尽忠职守，但也有一些“两面派”甚至坑蒙拐骗的恶棍。
在情况不允许所有旅队成员前往拉萨时，你需要做出旅队中谁可以前往的艰难决断。 大家各怀算盘，讨价还价在所难免。 你必须 “与每个人都进行单独谈话，要求他们恪尽职守”，识破他们的“出价”、说服他们，并且妥善安排他们的后续行程。
勾心斗角是少不了的。 “指望穆斯林、*藏西**人、蒙古人、布里亚特人和基督徒们能在这样一次旅行的各种磨难中齐心协力并不现实。”你要接受在冷得牙齿打战的清晨，还没钻出帐篷，下面人就轮番出现，向你抱怨某项争端并希望你主持公道。“心平气和地处理这种勾心斗角的琐事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且令人愉快的事。让所有人都满意当然是不可能的。”
在很大程度上，这像在管理一家企业，或者带队完成一个项目。 不同的是，这个项目一旦失败，造成的可不仅是商业损失，很有可能是生命。
06.要忍受，并且忍心
1895年的旅途中，赫定几乎因缺水丧命沙漠，最后侥幸生还，但他的一名随从和旅队的骆驼们却永远死在了那里。
这次旅途中，赫定专程回到了那片沙漠。
“我知道我的随从和骆驼就在那下面沉睡，我心里十分沉重不安。他们是否能够原谅我？勇敢的买买提.沙是否会大声指责我？因为我的确应该为那次可怕的旅行负责。那些死于无可言状的痛苦中的骆驼的阴魂会从沙丘后面悄悄走出来，寻找那个误导和欺骗了它们的人。是他迫使它们面临那疯狂绝望、痛苦无边的生死挣扎…”
对于这种极限之旅，在各种必须的技能之外，更关键的是心理承受力。 作为带队者，你必须坚忍果决，能够忍受焦虑、怀疑、期待带来的压力，甚至是内疚的折磨。
人和牲畜都是活物，要吃东西喝水和休息才能工作，还随时可能生病死去，这大大增加了旅程的不可控——事实上，牲畜中的绝大部分，在出发时就注定死在路上。
在开拔*藏西**之前，赫定这样写道： “我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惋惜。因为我担心它们中的大多数会在这次旅途中送命……我完全知道，这次旅行必有牺牲者。”
在高海拔和缺氧的极端条件下，再加上要负重跋涉，有时候马和骡子从旅程开始就开始掉膘，背脊被磨烂，每天筋疲力尽，所能完成的旅程越来越短。
有一次，他的旅队在一天中，就死掉了十三头毛驴和五头骆驼。
更可怕的是，旅队中不止一次出现严重病号，还往往不止一人。有人头疼欲裂，有的眼睛发炎，有的牙疼，有的则是心绞痛和失眠——失眠的那位，赫定有时会用药箱中的*啡吗**来帮助他。 “结果他很长时间都不干活，而且他注定再也不干活了。”
事实上，在其中的*藏西**之旅中，旅队先后死去了四个人，每十头牲口中就有八头死在路上。
07.奇观
然而， 在这种单调、繁琐和艰苦的间隙中，有时你会出其不意地得到回报。
穿越罗布荒漠时，有段时间天气一直很差，旅队一天天地在沙丘的无望迷宫里越陷越深，士气低落。
但一天早上醒来，天气晴朗，空气明澈，他们第一次看到了伟大的昆仑山系最外的一道山脉！放眼望去， “北面碧空如洗，南面的天上白云缕缕，往往与白雪覆盖的沙丘难以区分，使它们看上去仿佛与那些与天相连的雪坡连为一体。”
在*藏西**寻找那宗错时，他们划船来到一处湖湾，嶙峋的山头倒映在湖面上，山上映着紫红的夕阳。湖水透明，藻类与水生植物清晰可辨。峭壁从两面陡然升起，每一次划桨的声音都产生清晰的回响，他们仿佛 “划着小船驶过一个献给自然之神的硕大石庙。头顶上，几只鹰正悠闲地展开纹丝不动的翅膀，盘旋在令人目眩的悬崖之间。”
但紧接着，船被彻底卡在一个楔形港汊里，他们只能船拖上岸，把它拆开，来回几趟把船和行李运过去——用掉整整三个小时。
然而不久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宗错宽阔湛蓝的湖水……
灿烂的时刻和沉闷无奈的日子就这样混杂在一起，相互咬错。
每每在经历了长久的干渴跋涉后，发现满是野鸭和芦苇的湖泊；
在费尽全力攀上泥泞的山口后，看到壮美的山谷和闪闪发光的雪峰；
在忍受了一整天滂沱暴雨和冷酷冰雹后，转眼间，大自然以最绚烂的夕阳和最皎洁的明月作为补偿——让你觉得这旅程还可以继续下去。
08.不如意事常八九
赫定的旅程像是一个比喻，像创业，也像生活本身。
“不如意事常八九”。
有时我们是会感到兴奋，充满成就感、价值感，甚至能体验转瞬即逝的神性时刻，而 其他绝大部分日子，都只是平淡和重复，充满了各种需要面对的大小麻烦。
读这本书期间我问某人：做企业的过程里，你特别开心的时候能有……百分之二十？他说：没有，也就百分之十吧。想了想又说，不，比那更少。
我问：那其他的时间呢？
他说：都在解决问题啊。
09.为什么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是什么促使赫定终生从事这样的探险旅程呢？
诚然，19、20世纪之交对中国西部的“地理大发现”是个大背景，瑞典、沙俄和英国在*疆新**地区各有利益诉求，赫定只是那个时期众多探险家之一。据BBC的纪录片说，他本人确实有着追求声望和成功的动机。但获得声望可以有很多方式，未必是要以生命为代价的探险。
我认为更底层的，是赫定内心深处那种发现和冒险的欲望。
发现楼兰古城
书中，他多次强调自己旅程的前所未有性。 “我选择前往*藏西**高原的路线是先沿着若羌河的窄谷而上，这是一条以前没有任何欧洲人走过的路。”
如果他确信某条路线——比如一条河——是此前旅行家已经走过的，那么其他旅行家若走的是南岸，他一定会选择北岸。
未知和新发现对某些人而言，是无法抗拒的吸引。 “我终于能够再次上马去进行一整年的漫游，对亚洲中部的广袤荒野进行考察。我又充满了勇往直前的决心，对探索这个大陆上最难以接近的地区充满了期盼。这将是我所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一次。但困难自有其吸引力。在日复一日的艰苦奋斗中，一想起正在‘高山另一边’等着我的那些探险之旅，我就会热血沸腾。”
总要有点什么“热血沸腾”的事，才使得人之所以为人，且与他人不同，才让人甘愿忍受“常八九”，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 对于赫定来说，那是荒漠、戈壁和雪山，而我们每个人也都应该思考：
对于自己来说，“那件事”又到底是什么呢？
（完）
P.S. 去年，有读者因为我在朋友圈里发这套书，自己也买来读，我们还进行了一些讨论。比如“地理大发现”的背景、官方资助探险家的机制和目的；比如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没有自己的斯文.赫定；比如伯希和、斯坦因们是探险家还是盗贼…同一本书，可以展开的点特别多，但那就是另外的话题了。无论如何，这种因推荐而发生的思考和讨论，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关于作者：
哈喽！
我是宋詹詹，供职于北京市某文化投资公司，阅读、电影和写作重度爱好者。
在读书上，我不挑食偏食，历史文学、艺术科普、小说传记，无所不读；不看过就扔，每本书都写总结、笔记或感想，用输出倒逼输入；不人云亦云，独立思考，真诚表达，记录属于自己的点滴感受。
如果某句话或某个观点触动了你，引起了你的共鸣，勾起了你的兴趣，那就是我最欣慰的事。
如果你也喜欢读书，或者虽喜欢却不知道读哪些书，或者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读，那就关注我吧，也欢迎评论互动，让我们看看，能为彼此带来些什么新鲜奇妙的变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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