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明天——2020年12月31日,是史铁生先生仙逝十周年纪念日。十年前,史铁生先生逝世后,我应东莞时报记者朱晓佳所约,写了这篇答记者问,其中谈到我阅读史铁生作品的感受等问题,这些问题至今对于了解认识史铁生仍不过时。 所以,借这个特殊日子,发在这里和朋友们交流。期盼朋友们批评指教。再次谢谢朱晓佳先生(女士?)
史铁生;因思考而写作的人
——答《东莞时报》记者问
(东莞时报记者:朱晓佳)
1、您在1996年发表了研究史铁生作品的第一篇论文,讨论其作品中的宗教意蕴。这种宗教意蕴实质上是指对不可知的探索与追问。这种宗教性意蕴为什么吸引了你?当您决定将史铁生作为自己的主要研究对象时,又是出于何种考虑?
首先谢谢你的采访,给了我一个谈谈史铁生的机会。如你所知,我是史铁生的忠实读者,痴迷地喜欢他的作品并做过一些所谓的研究。最早接触他是1979年,读他的短篇小说《午间半小时》,当时感觉很说实话,与文坛高调不一样,所以引起争议。就这点印象,过后就忘了。再次“发现”史铁生是读他的《命若琴弦》。这篇小说讨论人生的意义,作品的故事和传达的人生哲理深深打动了我,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我感到长时间没有思考清楚的问题被他一下子说出来了,这让我颇为兴奋和激动。在此之前我还没读过如此贴近、如此深入我心灵深处的作品。从此迷上了史铁生,凡他的作品必读,他的书必买。我感到读他就是读我自己。我发现,凡他在书里讲到的似乎我都想到过,至少是在脑子里影影绰绰闪现过。然而这些念头之于我,一闪就过了,想过就忘了;如今从他的书中一经看到,如他乡遇故旧,格外亲切。读多了,心里就有一些想法,于是就写出来,一篇一篇的写着不过瘾,后来我干脆写了一本专著《寻找灵魂的归宿——史铁生创作的终极关怀精神》(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你问我当初把史铁生作为研究对象时出于何种考虑,说实话当时并没想更多,只是自己喜欢,而且我的学生们也喜欢。因为他讨论的问题是最为普遍、与每个人都相关的人生问题,所以应该说所有读者、所有人都喜欢,当然前提是他读过史铁生。事实证明就是这样。这样的人这样的作品还不值得研究吗?!我研究的就是我的兴趣,我写作的就是我的思考,把自己的兴趣作为研究和写作对象,还有比这更愉快更幸福的吗?!
2、在您写给史铁生先生的信中,您曾邀请他能到现场与读者们见面,讲一讲他对于人生的看法。您觉得他看待生死的视角,一定会对很多人产生影响,比宗教更有说服力。但您又说,即便接受了这些看法,如果读者自己沉潜不下来,那也依然无济于事。在您看来,史铁生先生对生命的思考,一面令人容易接受,一面又不是能够简单地被参透、被理解的。您认为,这是否是史先生的作品最引人入胜之所在?
我想邀请他到现场与读者见面,这个“现场”是指想让他亲自出面(书面)解释一下自己的某些作品。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的某些作品,尤其是个别小说不大好读,因为他想得太深了,作品形式太新了,超越了一般读者的阅读水平。但是,史铁生先生一向谦逊低调,他是不愿亲自解释自己作品的,他害怕因为自己的出面而堵了别人的嘴,他十分尊重读者的理解。如今,永远的失去这种机会了,这对我,对广大喜欢他作品的读者实在是个极大的遗憾!
我认为他对于包括生死在内的所有重大人生问题的看法,对所有读者都有很大而且很现实的启发意义。因为我们面临的人生问题是共同的,对这些问题是否都想透了,很不一定。因为多数读者,包括我,思考、认识能力有限,面对这些问题往往一筹莫展:或压根没想过,或想过而没想透,浅尝辄止进行不下去了;人活一辈子到死还胡胡涂涂浑浑噩噩的人多的是。而对这些人生问题,想过和没想过、想透和没想透,对于人的生存质量是很不一样的。因为我们的思考力有限,所以借鉴一下史铁生的思考成果是非常必要的。然而,正如史铁生在《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中所说,人生问题是“己猜不破,无人可为其破”,所以借鉴史铁生的思考,至少你自己想过,你对人生有所感悟,否则,你要是压根没想过没意识到过,史铁生的人生思考再精彩,对你也是白搭。
不过话说回来,现代人的文化水平普遍提高了,都有自我意识了;尤其是,当下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了,吃饱了穿暖了,但是幸福指数却没有什么提高,反而苦恼更多了,于是对人生的思考可能会多起来了,这时候,史铁生对他们可能就有用了。史铁生代我们思考了几乎所有重大的人生问题,而且他的思考绝对有深度,这就是史铁生的永恒魅力。我猜想,若干年后,某些曾经喧嚣一时,大红大紫过的作家、作品会烟消云散,但史铁生会留下来。我敢和你打赌,一百年一千年乃至更长时间后,当人们谈起这个时代的时候,人们还会记得史铁生。不过,那时候我们尤其是我肯定不在了,结果我们看不到了,但我自信不会输!!
3、您曾将史铁生先生的心路历程分为三个阶段,一为精神绝境阶段,二为理性化解痛苦阶段,三为精神的审美之境。这种精神心路层面的变化,是否也影响到了他的创作?您对他的创作脉络有何见解?(有人认为《病隙碎笔》是一个台阶,在此之后史铁生的作品走入更高的对生命的终极追问的一层,您同意这种说法吗?)
是的,我认为他的心路历程和他的创作历程相伴相随,绝对密不可分。史铁生一直否认自己是作家,一直把自己的文学创作称为“写作”。这不仅是他谦虚,而是他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史铁生说文学太神圣,自己不懂;自己走上这条路完全是被逼的。他在回答“你为什么写作”时曾不止一次三分幽默十分认真地说:为了不至于自杀。这话沉痛而实在。他这样回答当然与他自身经历有关。他年纪轻经突然瘫痪了,这谁能受得了,于是想自杀。终于没有自杀而活了下来,活下来就要思考为什么要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也就是需要寻找生存的根据,以作为活下去的支撑点,这就是他开始写作的动因。人生意义,还有命运,人本困境等等等等,人生问题你不想则罢,一想就没完,就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史铁生就这样一个一个,一步一步,越钻越深,把人生大问题几乎想了个遍。他想过了,就用艺术表现出来,这就是他的创作之路。他不是那种为写作而写作的人,而是因为思考才写作的人。他的写作历程就是他的精神脉络,反过来说一样,他的精神脉络就是他的写作历程。
至于有人认为《病隙碎笔》是一个台阶,在此之后史铁生的作品走入更高的对生命的终极追问的一层,我并不这样看。我认为史铁生对生命终极问题的追问要比这早得多。我认为,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分界线的话(这种分界往往是不好定的),写于1985年的《命若琴弦》是一个分界线。前面我们已经谈过这篇小说是专门讨论人生意义的,这就是生命的终极问题,最大最基本的终极问题,可以视为人生“元问题”。熟悉史铁生作品的人都有印象,1985年之后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在执着的讨论具有永恒性、超越性、普遍性的人生问题,也就是终极问题。
4、史铁生的文学作品直指心灵,几乎穷极一生去探讨人生,这在我国近现代文学中十分罕见,他在我国近现代文学史中的位置应当是如何的?
我同意你的观点——史铁生几乎一生都在探讨人生,这在我国近现代文学中十分罕见。如果说史铁生与其他作家有什么不同的话,我以为最大区别就在这里。史铁生开始创作之始,也和其他作家一样,把眼光瞄向“社会”,如写“*革文**”、插队,以及残疾人的生活状况等等。但就在此时他已显出自己的特点来,即他在写“社会生活”之时更关注人的命运,开始从“人生”“命运”角度思考问题,如《爱情的命运》等作品就是这样。
插问:“社会”角度和“人生”角度还有区别吗?
有区别,而且有重大区别。“社会”和“人生”的关系应该是这样的:既有联系又有区别。联系是,任何人的人生都在社会中展开、完成,离开社会没有人生;反过来,离开人的人生,也就无所谓社会,社会是无数人的人生组成的。这是它们的联系。而它们的区别也是明显的:社会生活内容具有特定的时空性,如“*革文**”和“改革开放”是性质完全相反的社会生活,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也。而人生问题却具有永恒性、超越性、普遍性,如生老病死、人生意义、人本困境等等,无论古今中外,男女老少,也无论任何时代、社会、民族、阶级的人都必须面对,除非你不是人。人生问题与生俱来与生俱去。史铁生最早关注“社会”,但已经从“社会”中看到了“人生”,我猜想,“人生”对史铁生更具有吸引力或诱惑力,所以从1985年的《命若琴弦》起,就专注地思考人生,借助文学作品研讨人生,直至终生。
我以为,始终不渝的关注人生,关注人的灵魂世界,是史铁生文学创作的最大特点。在作家艺术家中,关注人生、思考人生其实并不是史铁生的专利,而是许多作家艺术家的共同兴趣,共同特点,但是,像史铁生这样执着,这样痴迷,而且思考得卓有成效,思考得如此之广,如此之深,还很少见,几乎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凤毛麟角。当然,我也不否认我可能有偏爱,在文学欣赏中,有偏爱是正常的嘛!是不是这样,请广大读者自己判断。
综上所述回答你的问题,我认为史铁生在我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应该有一个醒目的位置。他有意识地开辟了一个对任何人都有意义、而且将永远有意义的题材领域,而且绝对有深度,有骄人的实绩,所以他的存在是当代文学史的一座丰碑,他在人生、思想和哲学方面的深度,标示了当代文学的深度,他为这个时代的文坛、文化添彩,他是这个时代文学的骄傲。
5、您认为在目前主流的评价体系中,史铁生有没有被低估?
坦率地说,我对“主流”的涵义不甚了然,对“主流”对史铁生的评价,也不是全都了解,因而不敢径下结论。在我的感觉中,所有读过史铁生作品的人,没有不喜欢、不尊敬他的;所有关于他的评论也几乎没有不肯定和赞扬他的。他的作家同行们,并不视他为“冤家”,而常常是由衷地赞赏他,佩服他。记得韩少功在评价《我与地坛》时说:“这篇文章的发表,对当年的文坛来说,即使没有其他的作品,那一年的文坛也是一个丰年。” 这是多么高而又多么中肯的评价啊!对这些评价,史铁生当之无愧。
从已有的评价看,史铁生“被低估”,倒不至于;但虽然如此,我仍然觉得评论界和社会对史铁生的关注程度不够。当然,也时有评论他的文章出现,凡有评论,也都给他以很高的评价,但与他的成就和重要性相比,份量似乎还是显得不到位。这里有主客观两方面原因。在史铁生这里,是因为他为人低调,从来不事张扬;还因为身体不好,整年坐在书斋里苦思冥想,像隐士一样生活于喧嚣繁华的京城里,正如苏东坡所说的“唯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客观方面是,人们,尤其是评论界的眼光可能被更热闹的东西吸引了,还没有来得及充分认识到他的价值,所以给予的关注还不是很充分。
6、您刚才说到史铁生的价值,您能否就这一问题多作一些解释?
作为一个作家,史铁生的价值当然主要体现在精神价值,思想价值,文化价值。这里又可分为永久的终极价值和当下的社会价值。永久的终极价值上面我们已经谈到过,他一生主要思考、讨论人生问题而且成果卓著,人生问题永在,人们对人生的思考永远没完,史铁生就永远有价值。当下的社会精神价值体现在,他的思想和态度,正好和当下社会精神状况形成一个张力场,可以对浮躁的社会精神生活起到一定程度的警醒、感召和救赎作用。
现在一个流行的共识就是社会人心肤浅、浮躁,人们吃饱了肚子却荒芜了灵魂。而史铁生却是一个永远沉潜在精神世界执着前行的人,他的特点是沉静和深刻,他处在肤浅、浮躁的另一端,正好和肤浅、浮躁形成一个张力场。我认为,社会也好,个人也罢,在浮躁的生活和荒芜的灵魂里加上一点史铁生,能让失衡的天平恢复一点平衡。在这之前,史铁生隐身于茫茫人海中,所以人们看不见他。如今,他的突然离去才让他从人海中浮现出来,给了人们重新认识他、理解他的机会,才会意识到他的价值。所以我们应该在史铁生离开我们的时候,充分研究并广泛传播他留下的精神财富,让他的思想光辉照亮人们的心灵——所有人的心灵。史铁生应该走向大众,也一定能够走向大众,社会的精神文明建设需要史铁生。这是我们对他的最好纪念。
7、能否简单谈一下您和史铁生先生的交往?
说到交往,很简单,主要在精神层面——我是他的忠实读者,我主要借助他的作品和他“神交”。若说现实交往,有一些,但不多。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起,我就在课堂内外经常谈到史铁生,把我的感受拿来和学生们分享,学生们和我一样喜欢上了史铁生。学生们怂恿我去见史铁生,或至少是和他通信建立联系。我一一拒绝了。我知道史铁生的身体不好,不愿去打扰他的正常生活。我喜欢他是我的事,读他的书即可。直到2005年初我评论他的一本专著出版,我的在北京文艺界的学生送一本给史铁生,史铁生读后给我来了邮件,讨论了一些问题,他约我有空到北京聊或邮件联系。这中间我一是没有机会去北京,再者我还是不想打扰他,所以一直没去。
2008年春,作家野莽主编一套《中国当代长篇小说丛书》,将史铁生的《务虚笔记》列入选题。史铁生夫妇推荐我做这本书的评点。我有点不自信,生怕评错了,评歪了,误导了读者。当前三章评点完后我把初稿发给史铁生看,他来信给予了充分肯定和赞扬,鼓励我大胆评下去。史铁生在信中说:“自出版社有此动议,我就想,除非您愿意,否则此事不如不做。我和陈希米犹豫很久,怕的是占用您太多时间和精力,我们很清楚这是一件多么费心、费力又费时的事情。所以还是跟您商量。------谁料您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并已写了这么多,又写得这么好,真是谢谢了!”他这样说是对我的信任,我感到非常荣幸和感动。他们夫妇是多么好的人啊!心那么细,唯恐给别人添了麻烦,所以当初与我商量时措辞非常谨慎,说如果我忙的话就不要勉强,千万别为此误了工作。这就是对人的尊重,真诚的充分的尊重,遇事先为别人着想。《务虚笔记》写得非常精彩,是他思想艺术成熟、而且身体状况良好精力比较充沛时创作的,我认为是他创作的一个高峰,是他思想艺术成果的集大成者。评点过程中,弄不很懂的地方我想发邮件问史铁生,但是,还是原来的原因和心理,总觉得他身体不好,有时间还要创作,不好意思、不忍心打扰他,克制住这种欲望终于直到评完也没有问他。自己以为这样很理性,很谨慎,这是对史铁生先生的尊重。直到最近他突然仙逝,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愚昧,多么迂腐,多么“细酸”!要知道,这是多么好的让他解释自己的机会啊!通过这些问题,可以激发出他更多的思想,让读者更进一步了解他的作品,了解他个人;而且这样做也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和精力,因为这是他早已深思熟虑写进作品的啊!但因为我性格的过分内敛,过分谨慎,也因为对他过分尊重,错失了这一机会,好心犯了大错误,所以这几天来一直揪心的后悔。他在时还不觉得,他走了才知道这机会的宝贵。这可能是我终生遗憾的一件事啦!
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去年十月我有一个到北京学习的机会,我和史夫人联系在一天晚上拜访了他们,见到了我仰慕已久的史铁生夫妇,并一起合影留念。去之前我给自己下命令,呆二十分钟最多半个小时即离开,以免让史铁生劳累,影响他的休息。我想尽量轻松,不去问任何“严肃正经”的问题,就是像老朋友一样随便聊一些北京交通,变化,工作学习,彼此家常之类,结果不知不觉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就责备自己呆的时间太长了。交谈时,我说我收藏有《务虚笔记》的五个版本,史夫人陈希米老师又拿了一本台湾版的,史先生签上他的大名赠我。史先生的字写得非常好,笔迹潇洒、猷劲、大气。我说,看到你的笔迹就可以知道你的身体还很健康。他微笑表示默认,说,不少人都这样说呢!当时史先生精神很好,看不出一点病态,我想他再活几十年没问题,谁知道仅仅两个月过去,他竟突然离去,正所谓阴阳莫测,人生无常!这短暂的一小时将成为我一生最美好而珍贵的记忆。
8、关于史铁生的研究,请问您有什么打算?
研究,似乎说不上,也就是读书心得吧!读史铁生,写史铁生,在我是非常愉快非常幸福的一件事。首先,我自己从读写过程中受益,对很多问题的理解逐渐通透,视野在阔大,境界在提高;在读者,我的写作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中介,让读者从中更好的理解、接近史铁生。零二至零三年两个春天集中时间写了评论他的一本书,而后因为有更急迫的任务,忙别的去了,几年间只写了几篇关于史铁生的论文,有几篇还没有往外发。以后如有时间,我会继续读和写他。史铁生留下的文化遗产,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需要活着的人不断地去挖掘!我想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读他,研究他,宣传他。我和我的学生将和大家一道来做这一工作,让他那沉静安详的人生态度,深刻睿智的人生见解,高远超迈的人生境界为更多人所接受,让史铁生逐步进入读者的心灵世界,让他在现实的精神文明建设中发挥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
2011-1-7
(原载《东莞时报》2011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