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度物质化的世界中,很多人都在抱怨,抱怨人情日趋冷漠。那就读书吧。读书的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帮助我们恢复悲悯的人性,抗拒这种冷漠。读书会给我们一双慧眼,一种能力,让我们发现身边的温情,让我们时时提醒自己:是别人没有表达爱,还是表达了而我们却未能察觉。

现在的孩子们读书都很刻苦,一天的时间中,眼睛睁开到闭上之间,如果没有紧紧盯住教科书作业本,都会被家长视为不求上进。
但如果你问孩子们为什么要读书,恐怕真正了解的不在多数。
最近我就此问题询问了几个孩子,
一曰得到大学文凭,挣钱以养家;
二曰学得一门技能,助人而自尊;
三曰陶冶自己的情操,完善其德行。
这些都对,对得不大像孩子们的话。如果孩子们问我这样的问题,我倒宁愿回答得小一些,细一些,比如学会悲悯与感动。如果更直白,就是学会流泪。危言耸听吗?那你就听我讲几个故事吧。

一
书里看到的一个故事。
《今日美国报》记者威尔逊是一个孤僻的人,闲暇时节,他最喜欢一个人静处或读书,因而受不了一丝吵闹。
一次乘飞机旅行,威尔逊登上飞机刚刚坐下,旁边走来了一位农妇,后边跟着两个不修边幅的孩子。更为凑巧的是,孩子们的座位,就在威尔逊的旁边。
威尔逊刚要拿出书来读,孩子们的打闹声就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烦恼地皱了皱眉。不一会儿,大一点的孩子竟攀到威尔逊的身上说:“先生,你能和我换换座位吗?我第一次坐飞机,想靠窗。”飞机上人很多,威尔逊碍于情面,不情愿地调换了座位。
飞机起飞了。蓝天、白云……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威尔逊的心情却糟透了。孩子可不管这些,一路上絮絮叨叨,告诉威尔逊自己叫杰夫,今年十岁了。他们来自乡下,那里到处是草地。放学回家,他要帮助妈妈割草,割一天的草,能赚回五块钱。他还认真地讲起学校的故事,哪个老师亲切,哪个老师严肃,全不管威尔逊是不是爱听。他甚至拉起威尔逊的手说:“先生,我的学校不错呢,你小时候的学校好吗?”威尔逊勉强点了点头。
看到威尔逊不感兴趣,小杰夫沮丧地转换了话题,喃喃地自言自语,说自己最喜欢的鸟是秃鹰。突然,小杰夫停止了絮叨,威尔逊不解地转过头去,他发现小杰夫的眼里满含忧郁。小家伙拿出一张照片,幽幽地说:“这是我爸爸,得癌症死了,他是个好人,我很想他……”威尔逊看到,泪花在孩子眼中闪烁。
过了好久,孩子又恢复了平静,他开始讲述自己家里的三只小猫,它们可爱极了……
飞机降落了,威尔逊从皮夹中拿出自己的名片,谦恭地递到小杰夫的手中。小家伙顽皮地说:“你忘了台词了。”“什么台词?”“你应该说这是我的名片,请笑纳。”威尔逊乖乖地说了,小杰夫弓了一下腰说:“谢谢。”
这位著名记者突然认识到,小杰夫这一路的絮叨,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他相信,孩子一定会给他打电话,一定。

二
下边的故事,是在我采访中亲身经历的,因为年代较远,采访对象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1999年11月24日23时,烟台海域发生了一起海难,就在离海岸几华里的海面,“大舜”号滚装船遇风沉没,近三百条生命葬身海底。
海难发生后的第二天,我来到出事的海岸。那是一片美丽的沙滩,细柔而平展,但此时,却布满衣物和包裹,狼藉的场面,令人不忍直视。就在不远处,“大舜”号侧翻在浅滩上,生与死的距离,竟如伸手可及。
救援部队的一位班长向我讲述一位女乘客获救的过程。这位女乘客三十多岁,掉到海里后,幸运地触到了一艘救生艇,她没有力气爬上船,就抓住绳索,缠在了自己身上。

狂风恶浪把女乘客冲上岸时,她已经全身赤裸,失去意识。一位年轻的小战士跑过来,刚要伸手施救,突然下意识地愣在了那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异性的胴体。班长跑过来,大喊:“*他妈你**看什么?快呀!”小战士嗫嚅道:“女的,没穿衣服。”“你就当她是你姐姐。”“我姐姐?”小战士停顿了一下,“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嘴里不停地喊着:“姐姐,姐姐……”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包裹住女乘客,抱起来发疯般地狂奔。原来这位小战士的姐姐就是在一次灾难中失去了生命。
另一个小战士在接受采访时,额头还留着一个大大的肿块。我问他肿块是怎么碰的,他眼里突然涌出泪水,抽噎得双肩颤抖。
小战士刚刚入伍不到一年,出事那天,他们开着运输艇驰往现场救援。运输艇吨位小,在海浪中像一片树叶,战友怕他掉到海里,就用缆绳把他绑在栏杆上。
“大舜”号刚刚翻沉时,漆黑的海面上能听到数百人在哀嚎,仅仅过了十多分钟,哭喊声就渐渐归于死寂。黑暗中他隐约听到一个女人在呼喊,好像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他指挥小艇追过去,在距离人影十多米远的地方,奋力将系着救生圈的缆绳抛了过去。
女人的意识已经模糊,看到抛来的救生圈,她竟本能地向旁边一闪。当战士准备再次抛救生圈时,一个浪头打过来,女人的身影消失了。小战士失望地瘫倒在船头,在冰冷的钢板上狠命磕着自己的额头,声嘶力竭地长嚎着……
小战士根本无法配合我的采访,他把面庞埋在双臂中不住哭泣:“一条命呀,就差一点呀,我怎么这么没用呀!”

三
最后一个故事是我在美国《读者文摘》中读到的。
那时我正在大学读书,和许多孩子一样,因为开始有了点“独立意识”,突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原来并没有那么可敬,甚至许多地方令人不屑。直到我从1987年第12期《读者文摘》中读到《父亲的爱》这篇文章,才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和父亲的关系。文章不长,节录如下:
爹不懂得怎样表达爱,使我们一家人融洽相处的是我妈。他只是每天上班下班,而妈则把我们做过的错事开列清单,然后由他来责骂我们。
有一次我偷了一块糖果,他要我把它送回去,告诉卖糖的说是我偷来的,说我愿意替他拆箱卸货作为赔偿。但妈妈却明白我只是个孩子。
在我生日会上,爹总是显得有些不大相称。他只是忙于吹气球,布置餐桌,做杂务。把插着蜡烛的蛋糕推过来让我吹的,是我妈。
我记得爹有一次教我骑自行车。我叫他别放手,但他却说是应该放手的时候了。我摔倒之后,妈跑过来扶我,爸却挥手要她走开。我当时生气极了,决心要给他点颜色看。于是我马上爬上自行车,而且自己骑给他看。他只是微笑。
我念大学时,所有的家信都是妈写的。他除了寄支票外,还寄过一封短柬给我,说因为我没有在草坪上踢足球了,所以他的草坪长得很美。每次我打电话回家,他似乎都想跟我说话,但结果总是说:“我叫你妈来接。”我从小到大都听他说:“你到哪里去?什么时候回家?汽车有没有汽油?不,不准去。”
……
这篇文章最后一句话问得非常好,是画龙点睛之笔,这句话是:“爹完全不知道怎样表达爱。除非……会不会是他已经表达了而我却未能察觉?”
就是这句话,让三十年前的我热泪盈眶。1992年参加广播电台招收主持人考试,我读的就是这篇文章,在朗诵中,那句饱含深情的疑问,让评委给了我最高分。
寒冷的冬季,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今天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