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虞山最险峻的山麓,道路一分为二,一头扎进林莽深处,一头则扑向潋滟的水光。湖水,几乎毫无铺垫地以她的巨大体量,迅速征服每一位初来乍到者。三十年前登高远眺的人们,也猝不及防于这突然出现的湖面。尚湖,历经千年而湖山依旧。却在上个世纪,经受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1968年年底, 那是个相信“人定胜天”的狂热年代,尚湖被抽干了湖水,大搞粮食生产。现年64岁的常熟作家协会会员郑行健,在尚湖围湖造田的前夕,两次过尚湖,遭遇了两次迥然不同的经历:
1968年10月,我插队去了尚湖南岸的冶塘公社。那天下午,欢送知识青年下乡的锣鼓声,把我们送到了城西的西门湾河码头,随后我们登上了生产队接人的农船。懵懵懂懂的我们,任凭水中一摇一晃的木船,沿着西门外那条山前塘向西橹摇而去。

▲渡船,摄于上世纪50年代
*革文**期间,根本没有旅游的概念。湖四周蒹葭苍苍,河港交汊的尚湖,一直是只能在虞山顶上遥望着的“在水一方”。有生以来忽然零距离地接触尚湖,使我感到莫名的兴奋。不知以后家在何方的失落惶恐,也一时冲淡了许多。

那时的尚湖,岸边完全是一派乡野气息,中间没有串湖大堤一隔为二,而整个湖面比现在的还要宽出二分之一。“远水群鸥小,长空一雁平”,贴着水面看尚湖,更觉得那湖面衔虞山,吞河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可谁曾想到,在仅仅过了一个月之后,就成了亘古一变的绝唱。
1968年秋,江苏省交通厅统一步署的张家港航道疏浚开挖工程正式启动。而常熟境内的张家港航道,有一段须从尚湖水域的东北一侧穿过,开挖成一条标准航道。这一年的11月,当时的常熟县革委会决定抽干尚湖水,发出了“围湖浚港”的动员。
沉寂千年的尚湖,忽然四下充斥起隆隆的轰鸣。通向尚湖的条条河港全被土坝拦断,每座土坝边都停着抽水船,船上黑色的大铁管一头伸进湖里,一头向坝外的河港喷射水柱。就这样,沿湖所有河港里的抽水船日夜工作,整整抽水一个多月,终于使千顷尚湖,碧波尽失,湖底裸现。

▲历时七个月共堆筑土方125万方,形成环湖、串湖、荷香、桃花等堤坝、洲岛雏形
1969年1月,我从插队的农村步行回虞城老家。沿湖向东走一段路,边走边瞭望,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千百年来,也许还没有一个人在干涸的尚湖底横穿。
尚湖的湖底平坦而硬实,乍看就象无数块足球场连成一片。褐色的硬土面上是很薄的一层浮泥,已经晒干,一点也不粘脚。
愈向湖的中心走去,愈是感受到天苍苍,野茫茫。三面是一望无垠的平坦荒漠。只有北面的虞山,不远不近的默默迎着我。湖底大致仍很平坦,然有了许多浅水潭,潭水都结了冰,在阳光下如一面面大圆镜熠熠耀眼。圆镜之间的褐色湖土也不甘落莫,泛着点点白光,那是无数蛤蜊、蚬子,壳里的躯体消失了,却把它们世世代代的灰白外壳留了下来,如繁星般缀满湖心。
从那以后,映照着整个虞山倒影的大镜子,消失了……
尚湖湖水抽干以后,接下来就是在湖底的东北侧,当时是虞山十八景之一“湖甸烟雨”的所在地,开浚张家港航道了。

▲摄于1915年,湖甸烟雨为“虞山十八景之一”
1969年1月18日,常熟县革委会召开“常熟县尚湖浚港围地万人誓师大会”。兹此,围湖浚港正式拉开大幕。
在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年代,开河完全靠人力肩挑锄挖,“愚公移山”,这可真是一项兴师动众,牵动全局的浩大工程。
尚湖段的张家港开挖工程完成以后,这条河港的南堤就成了尚湖围垦区的一段北岸。从此以后,尚湖垦区就一天天向“桑田”转化。我每次从尚湖的南岸绕道从练塘的颜巷回城,都能看到围垦区新的变化。
一九七零年,尚湖垦区建立“五七农场”,大批城镇知青来到垦区农场,他们在湖区搭建房舍,开挖沟渠,种禾插秧。沉寂的湖底,似乎焕起了青春的活力,萌发了生命的绿色。

▲2万多亩湖面被围垦为低洼田,只保留了中心河等零星水泽
然而尚湖的干涸围垦,却是打破了大自然千百年来形成的水系平衡,局部小气候紊乱致使虞山森林成片死亡,虫害肆虐。1985年,痛定思痛的人们引长江水回灌,正式宣告“退田还湖”。

▲1985年7月23日尚湖开闸放水场景
三十年的时间太短,短暂如花开琳琅;三十年的时间又太长,漫长如一树成林。今天,这片异常饱满、温暖和妩媚的大湖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清澈水体。她的烟雨、她的云影、她的春风、她的薄雪,都是一种意识的忽然唤醒,更是一种价值的衣锦还乡。

在这里度过的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因为古往今来,它们一直以不同的方式滋润着我们的生活:阳光、烟岚、鸟语、花香,甚至还有锅灶和茶盏。对于山,那是贯注于脊背的坚守;对于水,那是穿行于血脉的鲜活。它告诫代代子孙,只有美好的自然,才是人类安身立命的所在。
▲《湖山岁月》谨以此片纪念尚湖退田还湖三十周年
这远山近水的组合,是绚烂之后的平淡,是繁复概括的简朗,是浓情演化的从容,是迷途知返的回归。它从语焉不详里寻找历史,在庭院深深处叩访遗踪;与长眠的人文共同经历苏醒,与亘古的湖山一起尽情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