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度50年,祖孙三代同在一所中学上过学,这是何等幸事

原题:《祖孙三代同校情 | 鲁勇》

相隔五十年,三代一中人。

祖孙三代同一所大学,祖孙三代跨越70年成为校友

父亲的一中

1965年8月底的一天,骄阳炙烤着大地,路边的*狗黑**长长的吐着舌头,田野里的玉米耷拉下了叶子。在当时呼家庄公社的一条生产路上,有一高一矮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背着麦秸编的草席、生熟共20多斤地瓜干、少量的玉米以及咸菜,说笑着奋力向东走着。田间的闷热使他们脸上挂满了汗珠,不时滴落到路上,却也掩盖不住他们内心的喜悦。两人不一会儿便来到五龙河边,脱下鞋子,蹚水过了河。光脚被清凉的河水一泡,令他们无比的惬意。

这其中的矮个青年便是我的父亲,高个青年是他邻村的一个同学。 这年他们从全高密县以及昌邑县南部四个公社接近1500名初中生中脱颖而出,考上了全县唯一一处高中——高密一中,成为高10级100多名学生中的一员 。为了省去坐汽车的五毛钱,父亲与他的同学从我的老家井沟镇鲁家店子村出发,经过45里路四个半小时的跋涉,来到了高密县城。不久他们便走在了人民大街上,当时还是8米宽的沙子路,路两边的楼房、路灯让他们目不暇接,感慨不已。从人民大街往北拐过不远便到了他们所向往的高密县最高学府。两人驻足学校的南门口,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丰富自己,努力成长,争取考上好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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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学校后,他们两人找到新生报到处,交上了4元钱的学费,到伙房投上地瓜干和玉米,然后就到了位于校园北部的教堂附近,教堂的东侧就是他们将要在那里生活三年的宿舍,住进了地面是木板的大通铺。因为学校临近铁路,火车还是蒸汽机车,父亲对刺耳的噪音很是不适应,可是过了一个学期,铿锵不已的火车声竟成了他的催眠曲。那时教室里已经有了四盏用灯罩罩着的电灯,让一直用着煤油灯的父亲感受到了充足的光明。通过学习摆脱贫困,一种朴素的动力激励着父亲他们不知疲倦地用着功,以至于晚上经常被老师劝回宿舍及早休息。

当时爷爷家的主要收入来源无非是挣工分、养头猪,冬天用高粱秸做盖锅的盖顶赶集去卖,一年货币收入不到200元 。而父亲上高中一年要花费四五十元,对这个农村家庭来讲是一笔为数不小的支出。要强的爷爷非常支持父亲上学,并说无论上到什么时候都要供应。特别是有一次,54岁的爷爷推着100斤地瓜干和50斤玉米,从老家送到了一中,回去的时候从高密城买上了300斤炭推回去卖掉。看着爷爷的辛劳,更加激励起父亲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心。

可惜好景不长。1966年的“五一六”通知发布后不久,与全国各地一样,一中也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停课闹革命”,父亲他们也参与了南北大串联。先是坐火车到北京,在西长安街接受了毛*东泽**主席对*卫兵红**的第七次接见。接着又徒步半个多月来到南京,并在串联途中到南京拖拉机厂停留一周学工,在临沂一个山村住了七天学农。在来回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少同学脚底都磨起了血泡,父亲因为一周一次步行回家经常锻炼,比其他同学的苦楚要轻一些。虽然这样,因为青春热血的鼓荡,他们还是全身心投入到“革命”的热潮中,充满着激情,忘记了疲劳。父亲当时还是学校的学生会生活部长,他经常组织同学们到学校伙房帮厨,干一些洗地瓜干、择菜、腌咸菜之类的活,用高涨的劳动热情打发着大把的业余时间。到1967年的5月份,爷爷听说县城出现了*砸抢打**,社会形势不稳,便去了学校,给父亲请了假,让他回家呆了起来。 直至高三左右开始了“复课闹革命”,他又回到学校参加了学习,虽然是用着学校自己编印的教材,也学到了不少的书本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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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如火如荼的岁月里,父亲也有着满满的收获。他从初中的时候就学会了吹笛子,到了高中又喜欢上了二胡,可是因为家贫,难以去买一把新的二胡。于是他与老家的几个小学同学到田野里抓了一只大蛇,剥出蛇皮晒干后,蒙在扎上小孔的铁皮罐头盒上制成琴筒,从生产队里剪上一绺马尾编成琴弦,自己制成琴弓和琴杆,一把简陋的二胡便做成了,因为他有乐理基础,学得很快,不久便演奏出了第一支曲子《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为了宣传毛*东泽**思想,落实*党**的方针政策,学校从全校12个初中班、6个高中班近千名学生中选出十七、八名文艺骨干组成了“高密一中毛*东泽**思想文艺宣传队”,巡回县城大剧院、各公社大集进行演出,父亲担任宣传队的笛子伴奏。谈起这段经历,父亲眉飞色舞,两眼绽放着光芒:“那时我吹笛子,你李大爷拉胡琴,陈大爷弹秦琴,还有几个人敲着锣鼓家什,给你马大姨唱《毛主席派人来》伴奏,我们宣传队简直是绝配!”

1968年7月,父亲从一中毕业了,他感觉到在一个自由、开放、充满活力的校园里磨练了三年,成长成熟了很多, 但遗憾的是碰上了那样一段不堪的历史,因为高考从1966年的中断,大学梦暂时与他无缘了。他带着满满的惆怅,以及一张油印的毕业证离开了一中。那时家里没有带抽屉的橱子,回家后他就把毕业证随手扔进一个葫芦瓢里,放到了屋顶的天棚上。随着岁月的变迁,毕业证也不知所终。父亲回家后不久就被公社选聘为农中民办教师,在城后联中教了10年学,直到恢复高考的第二年1978年,他通过自学参加了高考,并且成绩超出当时的本科线74分,上了昌潍医学院,终于圆了他的大学梦。

历尽坎坷的老三届,由于历史的捉弄,看起来有点大器晚成,但是他们用不泯的理想、执着的追求、不懈的奋斗,依然成功诠释了那段蹉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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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中

1982年父亲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当时的双羊公社卫生院,1984年又调往康庄卫生院,于是我们随父亲搬家转学到了康庄。转眼到了1986年,我从康庄一中初中毕业了。当时高密一中除了从全县各乡镇选拔两个班的尖子生之外,其他6个班是划片招生,康庄镇在范围之内。那一年我们两个初中班考上了70多个高中生,我也毫无悬念地到了高密一中上学,也是在8月底入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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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那一天,恰好一个父亲在康庄拖拉机站工作的同学,邀我搭了站上一辆要到城里办事的汽车,拉上铺盖去了一中 。进了学校后感觉好大,随后报到、投面、分班、分宿舍,一套程序走了下来。记得那年的学费是每人每年30元,面也变成了白面。我分到了86级1班,与2班同是当时的语文实验班,上课也在父亲他们的那一排教室,只不过已经非常陈旧,有些潮湿发霉。住宿开始住在校园东边的几排平房里,不过已经住上了双层床,几十个人一个大房间。吃饭已经吃上了白面馒头,但是喝水没有暖瓶,每天我们排好打饭打水的值日生,用水桶打水,用脸盆集体打馒头。还是要算计着吃菜,我和同桌每人一天轮流打上5毛钱的菜一起吃。一直没有饭厅,刚开始在一间废弃不用的教室里,我们用砖头支起一个架子,放上石板,便成了一个简陋的“饭桌”。到了冬天,我们就在这里就着刺骨的寒风吃着一顿又一顿的饭。好在时间不长,高一寒假之前学校第一座宿舍楼竣工启用,我们搬了进去,12个人住一间,条件改善了很多。到了高一下学期我们又搬进了教学楼,教室宽敞明亮了许多,吃饭可以在教室里吃了。当时学校一共有3个级部24个班,两座教学楼恰好够用。

对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上学的我们来说,正好赶上了国家开始重视教育、重视知识的年代,学习一直抓得很紧,类似于“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考考考老师的法宝”,这样的话已经开始流行起来 。但一中的课余生活依然很丰富,一到了课外活动,操场上便人声鼎沸,热闹无比。排球、篮球、足球多种球类不一而足,单杠、双杠、跳马等各种项目精彩纷呈,让我们体味到了运动的乐趣。文艺联欢、歌唱比赛也不时举行着,《二十年后再相会》、《故乡的云》、《冬天里的一把火》、《毕业生》等歌曲时常响彻在教室里、操场上,至今都挥之不去,经常萦绕在耳边。学校还组织我们开展社会调查,高二暑假我在康庄镇驻地对当时的几个流浪者进行了采访调查,写了一篇调查报告,还获得了一等奖。可是高中阶段的学习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以后,学校便开始组织分文、理科。 当时老师们有一个指导思想,入学成绩在470分以上、理化成绩在85分(满分120分)以下的学生,动员学文科,其他学生自由选择。我恰好在这个范围之内,因为入学成绩是475分,其中理化考了72分。班主任老师动员我上文科,父亲也非常温和的劝导我听老师的话。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可能因为父亲当医生的缘故吧,几年来耳濡目染,我非常渴望将来当一名大夫,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缘于这个梦想,我到新华书店里查阅了大量的书籍,没有找到哪所文科 类高校有医学专业。于是我一意孤行,留了下来读理科。父亲看拗不过我,也只好遵从了我。但是从此我的学习偏离了航向,步入了一条满是荆棘的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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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上高中时仅仅14岁理解能力不高,也可能是大脑的哪一部分不够发达,我逐渐地对那些枯燥的数理化教材感到特别的费解,虽然我们的物理老师曾经教过父亲,从骨子里感觉到有感情,但就是对物理题亲切不起来。同样的,化学中难以理解的原子、分子,以及数学中的函数、极限、抛物线,也让我头疼不已。所以学习成绩也就一路滑坡。到1989年高考下成绩的时候,我拿到了打印的成绩单,一看离本科分数线差了很多。当时的高考升学率很低,全县一年能考上200多个本科生。虽然毕业当年考不上大学在意料之中,但是在那个教育资源不够丰富的年代,对于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一路顺利走来的我,还是感到了难以接受的失败,这让我非常痛苦。我拿着成绩单坐在教学楼西面的台阶上,感觉到是那么的无助,甚至双腿打起了哆嗦。当班主任徐永清老师来到面前,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后来我就和大多数应届高中毕业生一样,参加了复读,继续读着自己感到晦涩难懂的理科。最后终究总分不高,好歹读了一个化工机械专科,自己的医学梦也随之破灭。

造化弄人。 参加工作后,我先是教了一年的成人中专理科专业课,后来又鬼使神差地从事了文秘工作,转了一个大圈后还是以文科立业谋生 。更为巧合的是,1999年我到了卫生局上班,虽然没有直接当医生,但是也进了卫生行业,应该算是为天使们服务,也是间接的服务患者吧,算是圆了一部分的医学梦。现在看来,老师们当年也是在因材施教,中考入学成绩在470分以上,说明三年后考大学有希望,而理化成绩在85分以下,说明文科有优势,理科是弱项,学校对教育教学规律的把握、对学生成长趋势的研究已经很是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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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当年听了老师和父亲的话,想必自己的人生就不一定会走出这么多的弯路,白白受这么多的煎熬了。 可见选择与决策是多么的重要,在不经意地犹豫和彷徨之间,原本平坦的阳关道就会变成狭窄的独木桥,甚至是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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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一中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2013年,16岁的儿子也到了中考时节。从小跟随爷爷奶奶长大的儿子颇有祖父之风,填报中考志愿时他一度想将高密一中作为唯一的目标,后来他真的以11A1B总分59分的成绩考入一中。同样是8月下旬,他自己骑着自行车到了学校。站在一中门口,他看着他所神往的全市最高学府,依然是激动不已,左顾右盼,心里想着:“我终于来了!”这时的学费已经到了每年1080元,他却已经能够用积攒的压岁钱轻松解决。

他们高一新生是先报到后上学,报到后接着开了一次家长会。因为自己是一中毕业,妻子是三中,经过一番论证,儿子投票,我最后争得了参加家长会的权力。高中毕业后的20多年里我回母校仅仅几次,来到母校后感觉一切是那么的新鲜。我先是围着校园细细地走了一圈,原来仅有的三座楼已经变成了由十几座楼组成的楼群。只见励志、自修、科技、博雅楼诸楼争奇,春华、夏耕、秋实、敬业楼竞相献秀,仁和居、文昌苑、交运楼充满温馨,报告厅大气端庄,大餐厅安静典雅,原来铺满沙土的操场也换成了塑胶跑道,校园东侧的莫言文学馆更是让人感受到浓浓的文化底蕴。校园主干道两侧的宣传栏内,看着名师星光荟萃,学子精英如云,心里感到异常亲切。问了一下行色匆匆的老师们,知道现在学校已经达到70个班、4000名学生左右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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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儿子所在的班级2013级4班,走进去一看,不由地一阵激动,班主任竟是自己20多年前的英语老师綦敦继先生,他一如当年那样富有激情。 儿子正式上课后,可能对高中学习不太适应,第一次月考铩羽而归。綦老师和我说了情况,我说再观察一下吧,他上初中时的第一次考试也是这样。虽然这样说,我还是替他捏了一把汗,千万别和我当年一样。结果后来发生的事情对儿子有了一次很大的触动。学校为激发孩子们学习的积极性,每次考试对学生实行的是梯次式排考场。到了期中考试,儿子眼睁睁地看着月考排在前面的10多名同学到了自修楼考试,而他却留在了平日上课的教室。他既羡慕又伤心,暗暗下决心努力一把,争取换换考场。他还算为自己争气,以后接连到高二期末的15次考试中,仅有一次被留在了教室,这也被温和的高二班主任刘臻祥老师认真教育了一番。听他谈起这些,我为他感到满足。而他却不无遗憾地说:“要是能到励志楼去考试就好了。”因为那里大都是班内前二、三名的同学。

儿子从小喜欢曲艺,有一点基础。高一期中考试之后不久他就遇上了高密一中第17届体育艺术节。参加过一些活动的他相中了相声小品大赛,他与班中同学跃跃欲试,准备竞争大赛的总承办。可惜由于经验不足,方案不细,在竞标中败北。可是儿子他们非常低调,随即给竞标成功地高二师兄们打起了下手,认真地参与学习着,并厚着脸皮向他经营单家鞋铺的表叔拉了1000元的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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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厚积薄发。 到了2014年10月下旬,他与班里的10名同学一起制定方案、制作幻灯片,击败了来自各方的竞争对手,一举成功 。由于每年都要在单位组织一些大型活动,我知道其中的事无巨细,曾经劝他莫要参与,但是看着他的热情也不忍强泼冷水,只有在背后默默支持他。虽然相声小品大赛在艺体节中算是一个小型活动,但是也涉及到音响、门票、评委、横幅、宣传等诸多事项。好在每项花费不多,加之自己干宣传工作多年,积累了一定人脉,于是默许了他“拼爹坑大爷”式的拉赞助之举,给他争取了一些支持,然后让他自己去联系,感受一下其中的甘苦。根据我的意见,各个赞助方给他出了不少难题,算是被他一一击破,其中一家所提条件过高,被他毅然淘汰。10多天的时间里他异常的忙碌,每晚回家后做方案、搞规划、打电话联系事情,一直忙到11点多。妻子怕他耽误学习,所以对他的行为很是不齿,他却在学习之余,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样的做着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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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1日的晚上,一中校园内热闹非凡,艺体节各项赛事同时举行。我有幸作为儿子的特邀嘉宾,先是观摩了在科技楼内举行的相声小品大赛。大赛有近200名观众,10多个节目。虽然在流程安排等各个方面略显稚嫩,主持、演出、颁奖等也算井然有序,大赛如期成功落幕。随后,我在校园里四处逛着,只见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背景绚丽流光溢彩,灯光似柱直上云霄,音响浑厚铿锵有力,深秋的寒凉挡不住孩子们的满腔热情。在各个比赛场地,但听一中好声音歌声嘹亮,尽显青春激昂;金话筒主持人大赛答辩激烈,凸显选手智慧;天籁之音器乐演奏高雅美妙,铮铮清音绕梁。我沉浸在飞扬的青春里,感觉到一排排澎湃的波涛撞击着心扉,瞬间与怀揣梦想的孩子们融为一体,又回到了同学少年的时代。 想想我们真的应该经常到孩子们中间感染一下,以重新点燃本来应该光热似火如今却日趋平淡的激情。

相隔五十年,三代一中人。2015年9月12日是儿子上高三后的第一次大休。晚上,高10级的父亲、1986级的我、2013级的儿子,加上1990级的弟弟聚在了一起。儿子闲谈着入学后的一些趣事,说起了今年他们恰逢校庆70周年,碰上了参与大庆的好机会,他要加倍努力,争取能像爷爷一样,明年考上理想的医学院。听到这里,年近七旬的父亲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因为孙儿正承载着他的希望,即将张开梦想的翅膀,奋力翱翔在自由的天空。

作者简介

鲁勇,男,1972年6月生,山东高密人,大学学历。迄今已在各类报刊发表散文、随笔近十万字。现任职于高密市医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