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横笛牧牛少年痴
第一章 横笛牧牛少年痴
1.生于乱世
春秋末期,诸侯争霸,中原狼烟四起。
公元前519年(周敬王元年、楚平王十年),吴王僚率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等再度兴兵进攻楚国战略要地州来(今安徽凤台)。楚平王急遣令尹田臼、司马薳越率楚、许、蔡、顿、沈、胡、陈等国联军救援。联军六万余人直奔州来,气势浩大,吴王僚不得不避其锋芒,撤出了围困州来的主力,移军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待机而动。
两军对峙数日,突然从楚军中传出消息:督军的楚令尹田臼病亡。这一消息像爆竹,在楚、吴两军阵营里炸开了锅。
楚军一边,未战先失主帅,军心早已动摇。薳越年轻,阅历浅,威望低,指挥不了多国联军。为了稳住阵脚,无奈之下,薳越决定将楚军的嫡系撤回鸡父山,同时将附庸国的*队军**分成两部分,分别布置在鸡父山的东北和正南,以作为楚军的屏障。
对薳越这样的部署,联军大都敢怒不敢言,只有陈国一个名叫百里良的百夫长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司马大人如此分亲疏,此围难解;况且两个犄角伸得太远,主帅难以及时了解军情变化,更不便了解吴军的变化,肯定会吃亏啊。”
没想到此话传到薳越耳中,他当即令人把百里良关押起来,军法从事。按例,妄议者应斩,但因大战在即,从轻发落,改为鞭一百。执鞭者是楚军的一个伍长,叫范诚。因敬佩百里良的胆识和刚直,范诚对他手下留情,擅自减至五十鞭。
再说吴军那边,吴公子光认为,楚联军同役而不同心,今又新丧主帅,士气受挫,建议乘机进击,以奇袭取胜。吴王采纳公子光的意见。
吴王将吴军分为三路:公子光率中路主力直插鸡父山,于七月二十九日突然出现在楚军帐前。薳越的美梦被打破了:原以为吴军要攻击楚军嫡系,需先与六国联军交锋,即使能突破防线,也是筋疲力尽,再跟楚军主力交战,恐怕毫无胜算。但没料到吴军以突然袭击的战术避开屏障直打楚军主力。仓促之下,楚军来不及列阵,纷纷败退。
吴王亲率右路军对付沈、胡、陈三国*队军**。以不习征战的三千名囚犯为诱兵攻击,主力则预先埋伏。刚接战,吴国诱兵便佯败后退。三国*队军**贸然追击,痛遭伏击,胡、沈国君及陈国大夫被俘。
公子掩余率左路军主力对付许、蔡、顿三国*队军**,他采取的是攻心战术。他释放胡、沈国战俘,使之奔向许、蔡、顿三国*队军**中,诈呼沈、胡国君被杀。吴军乘势进击不战自乱的三国*队军**,将其击溃。
/从两度奇相到东方商圣:范蠡传第一章横笛牧牛少年痴/范诚随楚军溃退。刚跑几步,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挨了鞭打的百夫长,于是又折回去寻找他。在临时搭建的茅棚里,百里良满身血痕,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范诚一把背起他就跑,也不管他是死是活。好在范诚身魁体壮,一口气跑出四里来地,见后面并无吴军的追兵,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百里良早就醒了,但一直不得机会问清逃跑的原因。这时,范诚停下来,他才从范诚的肩上挣脱下来。
“楚军败了,我背着大人逃命啊。”至于要去哪,范诚也说不清楚。百里良此时才发现楚军的大队人马早已全无踪影。“兄弟,你还是追赶大军去吧,不要因为我成为一名逃兵。”百里良含着歉意说道。
“某若是怕你连累,又何必回去寻你?某感佩军爷的耿直,愿与你同行。”范诚说话直爽憨实。
“兄弟有恩于我,本该患难与共,但你楚我陈,你西我北,不同路啊。”
百里良一句话让范诚转过神来:是啊,两个不同国别的败兵怎么能一起走呢。
范诚是楚国宛县三户寨人,世代以农耕、渔猎为生。范氏祖辈家贫,人丁又不旺,常受人欺辱。范诚从小喜好舞刀弄棒,加上身高体壮,英武逼人,家中难堪的境遇才有所改观。正因如此,每逢楚国发生大的战争,范诚就被征召参战,征战结束,便再回原地,该干啥继续干啥,官府酌情给点补偿或奖励。这次已是范诚第三次出征,他也算是个有资历的老兵了。
百里良是陈国贵族之后,博学多才,具有军事天赋,而且侠义心肠、能言善道,广交天下好友。只因陈国是楚国附庸国,才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
此时,夜色渐深。百里良和范诚饥肠辘辘,只得相携来到一户农家,讨了点吃的,然后躺在草棚里。两人彻夜叙谈,深感志同道合。随后,通报年龄,正巧同庚,都是24岁,便结成生死兄弟。
第二天清晨,二人道别,百里良从怀里摸出一镒金子,塞到范诚手里,说:“仁兄此番回去,官府定然不会接济,一家老小生计堪忧,这点钱权当是解一时之急。”
范诚推让再三,怎奈百里良盛情难却。他感激道:“兄长如此慷慨,也许能活我一家人性命,来日定当报效。”
百里良说:“仁兄有好身手,心地慈善,我有一至交,叫辛研,人称计倪,居晋国蔡丘濮上。乃辛氏望族,才势俱备,知其名者甚众,不妨前去投作舍人,他日必有可为。”
范诚与百里良分手后,日夜兼程赶回家里,时已入秋。本该秋忙,但他家的稻子被水淹了,颗粒无收。老母雍氏、妻子薛氏、儿子范伯三人每日都以野菜稀饭果腹。只盼望他征战归来,能得官府几斗大米的赏。
范诚有苦难言,用那一镒金子向人换来几斗米,然后拿起弓箭,一头扎进山林里。
一冬一春很快过去了,到第二年初秋,范诚家无谷种可种,靠渔猎也难维持太久。他想起了百里良的临别之言,于是离家北上,直奔晋国蔡丘。
正如百里良所言,晋国辛氏家族世代显贵,计倪之名在蔡丘几乎无人不知。但不幸的是,范诚被辛家接纳之时,正是辛氏家族内部权力斗争最激烈之时。计倪本无心于权势,但因博学无所不通,尤善计算,影响甚大,晋国王室权贵对他颇为忌惮,感到他是最大的潜在威胁,势必除之而后快。因计倪已有所觉察,所以王室几次欲偷偷毒杀计倪都没成功,便以*力武**相逼。范诚为掩护计倪出逃,负伤落水。后被人救起,但因伤势过重,三天后就去世了。
楚国是晋国的老对手,斗来斗去已有百多年。范诚临终时,托计倪照料家人。因此,计倪出逃时首先就逃往楚国。公元前518年(楚平王十一年)冬,计倪找到楚国宛县范诚老家附近,在丹江之侧的寨湾湖搭建茅屋而居。
寨湾湖上接丹江,下连汉江,西靠层峦叠嶂的龙山,山重水复,烟波浩渺。计倪乐居于此,以叉鱼狩猎为好,时常游历于江湖。当然,他居于此地的另一隐情是为了暗中照顾范诚一家。
再说楚平王经鸡父山一役后,感觉曾经强大的楚国如今像个历尽沧桑的老人,已病入膏肓,需求神医良药来治才能起死回生。于是,下诏遍采贤士之策,广招文臣武将。
消息传到寨湾湖时,已经有些迟了,但计倪还是向楚平王呈上了《通玄》一册。《通玄》重点阐述“得道”“失道”、阴阳转换、极而复反之理,即“道”之玄义通释,为治国的根本原理。然而,也许是楚国谈“道”者太少,也许楚平王只是做做样子,平息民怨而已,计倪的治国之策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公元前517年(楚平王十二年)四月初七(关于范蠡的出生日期,另有一说为公元前536年),范诚的妻子薛氏又生下一子。据说这个男孩出生时个头异于常人,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只是一声不哭。家人好不着急,却又无计可施。直到满月的那一天,他才第一次发表了“出世宣言”。
薛氏此时尚不知道丈夫范诚已经不在人世,只知道寨湾湖边有个叫计倪的人一直在帮助他们家,而且他是个学识广博的高人。她托人请这位高人给孩子起名,此后这个男孩便有了一个名字——范少伯。
计倪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自然想到了范家的大儿子范伯。算来他有八岁多了,懂事又勤奋,小小年纪过早承担了许多本不该他来做的劳动。计倪很感慨,便请人在茅草房旁边扩建了两间木屋,开馆讲学。范家老大范伯是他的第一个学生。
公元前516年,楚平王薨,其子芈轸继位,为楚昭王。次年春,吴国兴师伐楚,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率吴军主力与楚军主力相持于潜邑(今安徽霍山东北),吴军后路被楚军切断,进退两难。这时吴国国内又发生宫廷*变政**,公子掩余逃往徐国,公子烛庸逃往钟吾国(今江苏宿迁)。
阖闾夺取吴国王位后,要求徐国引渡公子掩余,要求钟吾国引渡公子烛庸。两位公子无奈,转而向楚国请求避难。楚昭王令监马尹大公迎接两位公子,把他们安置在养邑(今河南周口沈丘),为两位公子筑城,并扩大他们的封邑。吴王阖闾因徐国和钟吾国纵令两位公子逃到楚国,一怒之下攻灭了这两个小国。
之后,阖闾任命伍子胥为行人(官职名),向他询问伐楚的计策,伍子胥建议吴国*队军**兵分三路,轮流出击楚国。
伍子胥,原名伍员,出生于楚国的贵族之家。其先祖伍举曾是楚庄王时的名臣,以直谏而闻名于世。其父伍奢任楚平王的太子太师。伍家在楚国地位显赫,伍员的未来看似一片光明。
可是命运弄人。楚平王为太子建聘娶秦哀公的妹妹孟嬴为夫人。迎亲的大夫费无忌见孟嬴美如天仙,就想借此讨好楚平王,于是唆使好色的楚平王娶了这位儿媳,挑起平王与太子建的争斗。
费无忌帮楚平王抢走太子建的夫人后,怕太子建继承王位后追究自己的罪责,千方百计地在楚平王面前谗害太子建。对于昏庸的楚平王来说,儿媳都可以占为己有,儿子的性命也可弃如敝履,很快太子建被楚平王派人追杀,*亡流**诸国,最终在郑国殒命。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王室父子的争斗使朝堂动荡不宁,正直的伍奢在这次政治风波中坚定地站在太子建一边,事后沦为阶下囚。
此时的伍员与其兄伍尚皆不在楚都,费无忌对这哥俩很忌讳,怕哥俩逃*国亡**外日后向自己复仇,于是劝说楚平王下诏,命令伍奢给两个儿子写信,让两兄弟到王宫与伍奢相见。
接到使者的信后,两兄弟就识出这是一个圈套,但两人最后的决定却不同。伍尚认为,不能抛下父亲不管,是圈套也要去钻;伍员认为,去不去,父亲都难免一死,被一网打尽了,谁来为父亲复仇、为伍家洗冤呢?不如暂且投靠别的国家,借助他力来为父亲*仇报**。最后,伍尚回楚都,不出所料,和父亲伍奢一起被冤杀,伍员则带着仇恨耻辱开始了他的*亡流**之路。伍员改名伍子胥,在逃亡中历尽艰辛,最后逃到吴国,被吴王重用。不久,伍子胥受任执政大夫,位同上卿。
阖闾与伍子胥、孙武、伯嚭(楚国左尹伯郄宛之子)伐楚,奇兵突袭,俘获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而杀之。此后吴国*队军**又先后三次袭扰楚境,伍子胥采取“彼出则归,彼归则出”的策略,使楚国*队军**疲惫不堪。
在楚昭王继位后的第二年,计倪再次上书,向昭王提出六条建议和一个预言,即治国七术,并署名文子。但楚昭王此时还是个孩子,最终没有采纳计倪之策。计倪留在楚国,继续给六七个学生讲学。范伯很聪明,对老师所授之课不仅能背诵如流,还能讲出些道理来。只因家务太重,所学终究有限。
一晃又过了五年,范诚离家六年未归,早让老母雍氏和妻子薛氏起疑。在她们的再三询问之下,计倪终于说出了范诚已逝的实情。得知这一不幸的消息,雍氏气血猛升,一口气没接上便一命呜呼。一个半月后,薛氏又投湖自尽。这样一来,范伯和弟弟范少伯便成了孤儿。好在范伯已十四岁,几乎可以自立,再过一两年就能娶妻成家了。
范伯失学,而少伯正好到了启蒙的年龄,但他愣头愣脑的,远不如哥哥聪明,对老师所讲的知识也毫无兴趣。相反,他特别喜欢捞鱼、打猎、放牛,一有伙伴相邀,便弃学而往。计倪想:这孩子不是大愚,就是大智,不可用教常人的方式和内容教他。此后,计倪便常带几个学生在湖滨、山林之中,一边捕鱼、打猎、耕作,一边传授知识。谁也不曾预见,在类似游学的活动中,会培养出一个济世良才、国之栋梁。
2.楚越结盟
公元前506年(周敬王十四年、楚昭王十年)春,晋、齐、鲁、宋、蔡、卫、陈、郑、许、曹、苔、邾、顿、胡、滕、薛、杞、小邾共十八国在召陵会盟,商议伐楚。因晋大夫苟演贪婪成性,向小国索贿,几个小国没有答应,会盟毫无结果。吴国又邀越王允常一起出兵,越王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委与虚蛇,议而不决。这时,蔡昭侯派一位公子到吴国做人质,央求吴国讨伐楚国。经蔡昭侯牵线,最终组织起一个以吴国为主角的反楚同盟。
鉴于楚国地广兵多,吴王阖闾决定避开楚军的正面防御,以主力向其守备薄弱的东北部实施迂回奔袭,兵贵神速,直捣楚国腹地。同年冬,阖闾与孙武、伍子胥、伯嚭等诸将率军乘船溯淮水而上至蔡地,弃舟登陆,取道豫章西进,以蔡、唐*队军**作后勤和引导,迅速越过楚国北部的大隧、直辕、冥阨(均在今河南信阳南)等边关要塞,直抵汉水东岸。楚昭王急派令尹囊瓦及左司马沈尹戌率军至汉水西岸布防,与吴军隔汉水对峙。根据沈尹戌建议,楚国计划由囊瓦率主力依托汉水阻击吴军;而沈尹戌北上集结方城(楚长城,今河南方城东)一带楚军,迂回至吴军侧后方,焚毁淮河吴船,再回军阻塞三关,切断吴军归路,之后与囊瓦南北夹击吴军。
然而,沈尹戌北上后,囊瓦欲独得战功,竟改变既定作战计划,擅自率主力渡汉水向吴军进攻。吴军为免遭前后夹击,移师后撤。囊瓦企图速胜,紧追不舍,在小别(今湖北汉川附近)至大别(今大别山)之间与吴军连续三次交战均未获胜,士气严重受挫。十一月十八日,吴、楚两军列阵于柏举(今湖北麻城境内)。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率所部五千人突袭囊瓦军。楚军一触即溃,阵势大乱。吴军随即以孙武、伍子胥的主力投入战斗,扩大战果。孙武不愧为“百世兵家之师”,他的这支部队反应迅速,进军速度惊人。囊瓦惊惶失措,弃军逃亡郑国,楚军主力遭重创后西逃。吴军乘胜追击至清发水(今汉水支流涢水),吴王用夫概的计策,待楚军渡河到中间时出击,再败楚军。吴军进至雍澨(今湖北京山西南),与由息(今河南息县西南)回援的沈尹戌军遭遇,发生激战。沈尹戌重伤身亡,楚军主力惨败溃逃。
柏举决战后的第九天,楚昭王丢下老母、妻子,只与其妹芈畀及随从弃都避难,逃往郧国,然而仍然得不到安全保障,又逃到随国。
对吴国来说,柏举决战已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可以与楚国谈判、缔结盟约了。主将孙武也极力主张退兵,但满怀仇恨的伍子胥不肯罢休,稍做休整,便朝楚国都城郢都直扑而去。
柏举决战后的第十天,吴军攻破郢都。吴军主帅伍子胥找到杀害父兄的仇人楚平王的坟墓,命令士卒撬开棺椁,将楚平王的尸体从棺木中拖出,摘掉他头顶的玄色寿冠,鞭尸三百,才算作罢。而吴军士卒自吴王而下,按尊卑顺序,分别住进楚昭王的宫室和令尹、司马等官员的府第,并强占了他们的妻妾。偌大的楚国郢城中,尽是哭泣声和号叫声。
就在楚国将亡的前一刻,楚大夫申包胥跑到秦国求援,对秦哀公说:“吴国像野猪、长蛇一样,要把上国一个个吞灭。敝国灭亡了,贵国也将不得安宁。贵国何不出兵?出了兵,至少能分到一些土地和民众。敝国如果永劫不复,敝国的土地和民众也将是贵国的。贵国如果有意保存敝国,敝国将世世代代服事贵国。”秦哀公听了不为所动,称要与大臣们商量后再做定夺。申包胥不肯告退,也拒绝进食,哭了七天七夜之久,秦哀公终于答应出兵。
入郢都前一直打主动仗的吴人,入郢都后却变得被动起来。吴军在楚国的腹地滞留得愈久,遇到的困难就愈严重。楚人有怀旧、念祖、爱国、忠君的传统。吴军入郢后,平民不惜与吴军拼命。吴军的行为愈残暴,楚人的反抗就愈强烈,对阖闾尤为痛恨,以致有一夜阖闾竟换了五个住处。楚人群起与吴军斗争,没有将领,就由当过兵的负责操练和指挥,口号是“却吴兵,复楚地”。
秦国派遣子蒲、子虎率兵车五百乘援救楚国,此乃虎狼之师,兵力约三万七千五百人。他们在申包胥的引领下经商谷(今陕西商州一带)、襄阳,南至荆门,与从随国赶来的子西、子期率领的楚军在稷地(今河南桐柏县境)会师,并很快与夫概所部开战,随后直逼吴军临时大本营郢都。夫概先行逃回吴国,并欲废阖闾,自立为王。与此同时,弱小的越国也想乘机摆脱吴国的制约,抗贡(越国每年要向吴国进贡)备战,偷袭吴军。
阖闾闻讯,大惊失色,决定退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伍子胥自然明白楚国的局势已经不可控制,只好随吴王悻悻回到吴国。他安慰自己:“自群雄争霸以来,人臣报君者,我也算做到了极点,该满足了!”
吴军退走之后,历时十个多月的大战终于结束。楚昭王回到饱经*躏蹂**的郢都时,正值深秋十月。一眼望去,但见故都残破不堪,满目疮痍,不觉凄然泪下:“宗庙被毁,社稷遭难,百姓受苦,此皆寡人之罪、寡人之罪呀!”年轻的昭王如噩梦初醒,重新振作,他召集群臣,商议了几条复国措施。
其一,*功论**行赏。得到重赏的有王孙由于、王孙圉、王孙贾、钟建、斗辛、斗巢、斗怀、申包胥、宋木等九人。
其二,*都迁**。在这场大战中,受祸最惨的是郢都。于是,昭王决定向西*都迁**,称为“上郢”(今湖北宜城)。
其三,让宛县县尹文种急召宛县文子进宫。县尹文种,字子禽,楚国郢都人,满腹经纶,胸怀大志,精明干练。这位新上任的县尹驾车跑遍了治所的大村小寨,湖区山野也搜了个遍,根本没有发现有文子其人。只听说有个叫计倪的晋国人,天文、地理、军事、农事无所不知,还能知人前世,预测未来,胸藏韬略,有圣人之资。但不久前已离开宛县,不知所踪。
其四,重建法治,修文治武。楚复国后,百官失法,社会动荡。幸好这时候大臣蒙谷及时献上“鸡欢之典”,使百官得法,百姓大治,*队军**重树信心,社会日趋稳定。
其五,与越国结盟。此乃长久之计,意欲东西牵制吴国。楚昭王派出大夫申包胥、将军冯同、王室女芈季爰、宛县县尹文种等人赴越。
越国地处东南,属东夷之地。吴、越两国同属百越族,其文化是直接从河姆渡文化、马家浜文化、良渚文化延续下来,两国都衣麻葛,食稻米、鱼类,住干栏式建筑,行舟楫,书写鸟篆文字,断发文身,崇拜鸟,喜欢划破手臂盟誓,两腿张开而坐。据说,越国是大禹的第六代子孙夏后帝少康的封地,少康之子无余往后传了十几代就衰落了,渐渐沦为平民,越国的百姓便重新推举出一个叫无壬的人担任国君,又传位数代。到越王允常这一代,都是无壬的后代。
公元前502年(周敬王十七年、越允常九年)的一天,越王允常准备和太子勾践与几位大臣一起会见楚国来使。
越王允常已年迈,看上去老态龙钟,太子勾践扶着允常先来到禹庙正殿,三跪九叩,拜祭圣祖大禹。再入招贤馆内,越王父子并行入座。越国太宰石买、大夫若成、大夫计然、大夫舌庸、大夫皓进、大夫皋如、大司马诸稽郢、大将军灵浮姑等依序列位而坐,迎候来使。
楚国大夫申包胥一行入馆,双方见过礼,又一一介绍、寒暄了一番。勾践细观来使,见那芈季爰果然不愧是大国公主,虽然国难当头,言行举止仍不失王家风范,端庄娴雅,仪态万方;那文种虽说是书生打扮,但举止从容,沉笃稳健,谈吐不凡;冯同英姿飒爽,精明干练。勾践心中暗暗称道。
申包胥作为主使首先讲道:“自成王封楚以来,传至楚庄王时,楚国逐鹿中原,问鼎诸侯,煊赫不可一世。然历时一百五十余年后,不料晋派遣楚之叛臣巫臣至吴国,教吴以车战步战之法,结成晋吴联盟对付楚国,使楚入主中原之势受挫。如今阖闾又启用孙武、伍子胥、伯嚭,先是在鸡父山击败楚军,再进侵柏举,继而攻入楚之郢都,令楚元气大伤,如果没有盟国出手相援,不要说再图雄霸中原,恐怕连复国也没有希望了!我主昭王久念越国与楚同病相怜,又有相同的复国之策,若两国东西呼应,则吴国不敢再恣意妄为。小臣奉我主之命,前来与贵邦交好。”
越王允常看了看身边的几位近臣,又看了看太子勾践,缓缓道:“楚乃泱泱大国,今与我邦结盟,此为越人之大幸。只不过如今越国仍受制于人,诚恐无自持之力,更难助楚以一臂。”
文种心明眼亮,一眼看透了越王的心思和难处,他劝导说:“在王纲失坠、诸侯纷争之际,贤智之王守一隅之地并非上策,依文某拙见,无德之邦恃强凌弱,正因为贵邦势弱,才更需要纵横结盟。”
太宰石买是越国的第一权臣,他首先考虑的是结盟后的权益分配问题。他原本有继越国王位之心,但太子勾践提前出山,打乱他的计划,一旦与楚国结盟,恐怕自己现有的权力地位都难保了。他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文大人在楚国只是个小县尹,如何能替楚昭王代言?”
季爰听石买之言,意在借文种的官职轻视楚国来使。她看了石买一眼,对允常说:“君上,太宰大人是贵邦的肱股之臣,但不知太宰大人是否可替君上代言?楚使申大夫位居行人,文县尹亦是外交使臣,交邦之事自然是代表王兄之意,君上是不是觉得楚使人微言轻呢?”
越王早听出话中的异味,连忙说道:“两国交好是计议已久之事。太宰一向谨慎,并非小觑来使,请公主不要误会。”
太子勾践早对太宰的跋扈专权心生不满,故意不理会他的话。而文种之语正合他的心意,他默默听来,一*鹰双**目大放光彩,向文种行礼问道:“敢问先生,如何才能让弱小之邦结交更多的盟友?小国如何图霸中原?”
文种笑了笑,说:“此非一时之功。不过,依文某之见,此次吴国攻破楚都,纵然楚国日后有望复国强盛,其锐气必已大减,恐怕再难有入主中原之机,代之而起的必是吴国。阖闾其人英武善战,任用了不少外邦能臣猛将,但他不能持高远之节,实属目光短浅之人,不足以谋大事。君臣皆骄奢淫逸,仇恨满胸,杀伐太重,必将重蹈死地。吴越虽说同风共俗,但越国遵守盟约,从未侵犯过邻邦。国君开明,朝纲整饬,诸侯胸怀美德,百姓各自守分,目下国力虽不及吴国,但只要楚越结盟,同抗强吴,霸业创立,则非越莫属!”
勾践虽为太子,不曾主政,却是雄心勃勃,意气方遒。但转念一想,楚国国力远在越国之上,楚国尚且遏制不住吴国的疯长势头,小小越国又能奈之何?他轻叹一声道:“先生有所不知,我越国临海而居,地广人稀。纵有逐鹿中原、匡扶周室之志,惜无贤臣辅佐,终是枉然。”
这时候,季爰浅浅一笑,清脆之音随即传出:“楚国使者除了申包胥大夫之外,文县尹、冯将军,还有小女子都可以留在贵邦,佐主公一臂之力。”
越王允常见太子勾践满腹狐疑,解释道:“我儿不知,楚昭王已照会于孤,只需申大夫回去复命即可,其他几位孤已酌情授予官职。而今孤年迈体衰,这几位贤士将是孤的遗命之臣。”勾践闻言,大出意料,又忧喜参半。楚越结盟,一拍即合。
石买虽还有话要说,但碍于楚越结盟乃既定国策,而且太子勾践与自己各执己见,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越王允常当即诏命文种、冯同为大夫,全力辅佐太子勾践习政。至于季爰,则不便授予官职,她在与勾践的交往中,很快发展出超出一般盟友的关系,同年年底成为太子妃。
3.文种访贤
公元前504年,计倪在文种找到他之前就悄悄离开了楚国。他在楚国的所见所闻及隐居寨湾湖十四年的经历,使他预料到楚国早已盛极而衰,难以再现当年楚庄王称霸中原的辉煌。凡事只得顺势而为,他选择离开。再说,范伯已经成家两年,少伯虽小小年纪,但也学有所成。少伯对兵法、兵器悟性极高,一点即通,远远超出了他的父亲;对天象、农耕、计算、畜牧有独到的见解,并初用于实践中。但这些只有计倪深谙心间。
计倪临走时,特意给少伯留下十二册竹简,并叮嘱说:“凡事可行则行,事当行则行,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你要切记:修为在己,立一志,专一志,才能成一志。”
这些语重心长的教诲深深烙印在少伯心里。他并没有因为老师的离去而伤心难过,也没有因为老师的离去而更加发奋用功。他依然与年长的同伴捕鱼打猎,与年幼的伙伴嬉戏玩耍于湖畔田间。有时他们也拉开架势,发动一场“战争”,每次战役,他都打得对方落花流水。
在乡民眼里,少伯和同年的伙伴比,几乎毫无过人之处。只有一点人们看得很清楚:这孩子有些痴,言行古怪,不合时俗。他有一支铜笛,是老师为他雕的。他常常在清晨人们还沉醉于梦乡的时候吹响它。有时,他一身青衣,用黑巾束发,放牛归来,倒骑在牛背上,吹起悠扬的曲子。他无心管牛,任由它四处走。他还有一把竹剑,那把剑从不离身,只是没有人见他练过剑。他已经习惯做一个山野闲散之人。
越国这边,文种做了越国大夫之后,意外地遇到了当年寻访不得的文子。不曾想,文子竟在越国与他同朝为官,做掌史大夫,并改名计然。若不是计然向越王上了一策书简,署名文子,文种可能永远无从得知此人就是在楚国几次上书楚王的贤士。文种对计然敬慕已久,多次拜访后尊为老师。
太子勾践得到一批贤士相助,不仅信心倍增,还对越国的未来做了重新规划。他原来想的只是如何治理好越国,让越国尽快富强起来,不再受强国欺凌。自从文种等人来后,他的野心开始膨胀:将来不仅要超越吴国,还要做诸侯霸主。勾践年纪虽轻,但城府深不可测,而且从小就开始豢养死士、玩弄计谋,结交各方面的人才。他常问计于计然、文种、冯同,讨论强国之道。
像过去一样,计然依然淡泊权位,他将自己研究多年的学问一部分传授给了文种;另外,在太子问得紧迫时,也献出几条计策来。他早已嗅到了腥风血雨的味道,预感到越国不久将有战事发生,但越国缺少有实战经验的将才,于是他推荐了自己的好友——陈国的将军百里良。就在百里良到越国后不久,计然再一次“神秘失踪”。只听他家的仆役说,大人去拜会老聃了。
勾践天生不知足,对人才也是如此,多多益善。他豢养了近千名死士,结交了大批侠客,又让文种在越国全境搜罗人才。根据文种的观察,越国人身怀绝技者的确不少,但真正能以一国之大局高屋建瓴、统筹谋划者却寥寥无几;能算一时之机、一事之计者也不乏其人,但要主掌五年、十年之趋势者却屈指可数。思考了好一会,他对勾践说:“越国本是荒僻之地,要想在群雄中夺得一席之地,急需能辅佐储君建功立业的大智大慧之人。”
“哪些人才是大智大慧之人?吾应去何处寻访他们?”勾践眼光犀利,让人避之不及。文种心里明白,勾践并非求贤若渴,而是急于成就霸业。
这一问,倒把文种问住了,他一下子也说不出哪里有大智大慧之人。情急之下,突然想起计然曾经说起在楚国宛县有几个他的学生,多有所长,其中有堪大用之才。文种向勾践回道:“楚地有人才,下臣可去暗中查访,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甚好。只是往返周折,此事宜从速。”南方的楚国和北方的晋国各自称霸一方已逾百年,这两国的人才最让勾践心动。
于是,文种便派出小吏前往楚国宛县打探。一个多月后,小吏回来禀报:“宛县并无奇人异士,只有一个叫范少伯的天生异禀,当地人称他有‘圣人气’,但他时痴时醒,是个狂人。”文种听到范少伯的情况后心中诧异,想了想,笑道:“据我所知,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怀独见之明,外有不智之毁。这是一般人所不懂的。”由范少伯而想到自己,他不由得感慨万分。自己年轻时,也曾立志建业树勋、光宗耀祖,希望参知政事,辅佐君王,不是也因为锋芒毕露、为时所讥、为人所诟,最终错失良机吗?转眼已过而立之年,幸得越王赏识,才有施展的机会。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因用一人而立国者,前史不乏其例。如此一想,文种决定亲自前去拜访。
由越至楚,千里迢迢。文种带着几个仆役紧赶快行三十余日才到楚国宛县。文种曾在这里做县尹,他对这里的一村一寨都非常熟悉。跨过一条弯曲的小溪,见到路口有两棵百年银杏树,西边便是三户寨。
文种在村头下了车,径直走向范家。为见范少伯,他还特意修饰了一番:头上高挽发髻,用头巾小心系好;上身穿一件华丽长袍,下身着一条绸缎长裤,脚上蹬一双薄底快靴,再将自己每天用来练习武艺的青铜长剑悬挂在腰间。到范家门外,却见少伯住的破旧院落大门紧闭。
越国大夫亲自来访一个狂人,立刻在全寨引起轰动,乡民们纷纷赶来观看。门外早站了一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文种跨进范家门后,突然看见院墙下的破洞里有个头发散乱、满面灰尘的人,正趴在洞口“汪汪汪”地学狗叫,还不时朝着文种挤眉弄眼。周围的小孩子们哄笑起来,齐声叫喊:“范疯子,学狗叫,汪汪汪,真好笑。”几个仆役赶紧上前,想把破洞挡住,担心文种感到难堪。文种却说:“不要挡了,我要拜访的正是这位先生。”他看不清少伯的脸,只得走过去对着狗洞毕恭毕敬地拜了一拜。里面的少伯却把头一扭,不再多看一眼。文种示意随从们不要吭声,沿原路回去了。
第二天,文种又来了,他还是衣冠整齐,言辞谦逊。少伯穿着一身*衣麻**,满脸污垢,倒骑在牛背上,吹着他的铜笛,毫不理会来客,逍遥而去。文种听那曲调激越高亢,充满天地灵韵,沛然大气,这似乎不是一个痴人所为。少伯的哥嫂觉得过意不去,忙出来向文种道歉。文种尴尬地笑笑,再次无功而返。
第三天,少伯对他的兄嫂说:“今日有客人来,请借我一套衣帽,我准备见客。”少伯穿上干净衣服,梳洗得整齐利落。果然,刚收拾好,文种就来了。此时的少伯仪表堂堂,一见文种,赶紧迎上前去,长揖行礼。文种回拜,上下一打量,只见少伯神态潇洒,面目英俊,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而且他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不再傲慢无状,而是如谦谦君子,请文种进屋细谈。两人纵论天下大事,“终日而语,疾陈霸王之道,志合意同”,十分投机。
少伯这种前后矛盾的举动,只有眼光独到的文种才能看破。文种对随行的一班人说:“有高世之材,必有遗俗之累;有至智之明者,必破庶众之议;有大志者,有拘于细;论大道者,不合于众。”
其时,楚国的政坛被贵族豪门把持,范少伯乃是一乡野村夫,既无钱行贿买官,又无达官显贵举荐,因此尽管他满腹韬略,也无人问津,想进入政界施展抱负,却不得门路。
既然怀才不遇,前途无望,他也就“不求闻达于诸侯”,整日披发佯狂,笑傲俗世,乐得扮演一个疯癫而出世的角色。倘若有人真心求才,必能礼贤下士,不然像楚王一样只是做做样子,也不是真心求才。
与文种晤谈后,范少伯毅然决定离开楚国,随文种入越。这一年是公元前497年,范少伯二十岁。
文种一行经过近一个月的舟船劳顿,于夏秋之交,在桐汭(今安徽附近)上岸,骑马东行。一天后,终于在楚、吴、越三国交界处入越境。刚踏上越国的土地,少伯便翻身下马,对文种说:“文大夫,某有一件要事须办,请先生先行一步。”
文种不明其意,问道:“少伯你从未踏足此地,不知有何要事?”
少伯不答,从身上取下那把竹剑,把它埋在一棵粗壮的大叶榉树下,言道:“既然已经决定辅佐越王,这把剑还是不用为好。”
文种更感疑惑,问道:“只是一把竹剑,何须埋它?”
“剑乃杀戮之器。负剑而见越王,必助其杀气,有违王道。”少伯一脸严肃地说。他埋剑后在树上做下记号,又拜了拜,甚感惋惜地长叹一声。
文种颔首而笑。少伯接着说道:“我现在改名范蠡,蠡者,虽为圣虫,但也是很不起眼的小虫子。请文大夫回禀越王,范蠡明年春上准到,将效命于越。”
文种明白少伯的用意——要实地去考察越国的民俗风情,顺便考验越王是否果有诚意。“好,我回朝后立马向越王禀报,也请范蠡贤弟多多保重,后会有期。”两人心有灵犀,不再相问,就此暂别。
4.隐名入越
范蠡一路南行,看到越国境内多为水域和丘陵,人们住在湖荡河汊中,开辟出一片一片的田垄,以耕种过活。果林、桑林连绵不断,条条小溪弯曲迂回,从河湖分流而出,汇成溪流。溪水纯净,掬一捧入口,清冽甘甜,入嗓而生津。越国人又喜欢渔猎,以捕鱼或追逐飞禽走兽作为家中肉食,因此民风颇为彪悍。这种风俗,倒是与楚国多有相似的地方。
他印象最深的,是安居乐业的农人们。飘绕不散的歌声,回绕在田头里、江船上,一群群赤脚裸臂、挎着篮子的姑娘,冰肌如雪,一队队光背袒胸、肌肉块块凸起的青年小伙,壮实如山,不论男女,都放开歌喉唱个不停。听那清脆圆润的吴语,如云雾飘入天际,范蠡听得入迷,在溪河边驻足不前。
迎面过来一位老者,推着独轮车,须发微白,但身体硬朗,显得老壮而精神。范蠡下马迎上前去,恭敬直立,欠身道:“老丈,请问此地是何所在?”
老者答道:“这河名曰苕溪,往西不远就是吴国的太湖,北去是吴国都城,往东几十里地是槜李,往南百余里可入禹杭城(今浙江杭州),过浙江(今钱塘江),可到诸暨,那也是座大城。”
范蠡拱手谢道:“谢老丈指点。”他勒住马侧身让老人过去,然后沿苕溪南行。老人停车回望范蠡背影,叹道:“这个外乡人年轻得很,却如此有礼貌,真是少见!”
范蠡听了老者的介绍后,想:何不先去槜李看看?那里最靠近吴越边境,要帮助越国反制吴国,至少要先了解吴国,于是返身向东而行。路上有挑担者、推车者、携儿带女者,都和范蠡同一方向前行。范蠡细细打听,方知槜李西北面有一个白马圩,是吴、越边境集市,今日正是圩日。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是小圩,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是大圩。范蠡一算,今日正是七月十五,赶上大圩。所以一路上,缕缕行行,络绎不绝。
白马邑有近三百户人家,在越国是少有的大村庄。东、南、西、北四条笔直的大路,构成白马邑的井字集市,遇上圩日更是热闹非凡。不仅越人来集市交易,有时附近的吴人也过河来交易。
范蠡干脆牵着马,一边走一边与赶圩乡民聊起来。
“老哥,”范蠡见到比自己年纪大而又不太老的汉子就这样招呼,“这次赶圩做何呢?”
“我们这一带以养畜为业,牛、马、羊、猪都养,小家今春产羊特别多,羊一多,青草、青苗都被吃光了,只得拿它们换点东西。”这位老哥有点腼腆地说。
“这能换到什么东西呢?”范蠡很有兴趣地问。
老哥说:“换上浦的盐,太湖的鱼蚌,吴兴的绢、米之类。”
“吴兴离此地尚远,那里的人也来此赶圩吗?”
“有人来。我们有时也去吴兴,就是禹杭那边也得去啊。”
“那老哥为何不用船运呢?这里水路四通八达。”
“过路人你有所不知,越邑人的活路分工很细,用船要找专门的船家,买鱼须找专门的渔家,若要换牲口,就得找我们。以物易物很方便,一交换,双方都可得到需要的东西。若要先兑成钱币,再购物就比较费事。找船家来运,他若不需要牲畜,就得付钱币。小门小户的买卖哪有那些余财?”
“哦,原来如此。”转过头来,范蠡又与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打招呼,“大嫂,担鱼赶圩啊?”在楚国,这常是男人干的活。
他这一问,妇人的脸上晕出绯红。“没法子,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得活命啊。”原来,她家的男人是专门捕鱼的,前年跟吴国打仗上了前线,结果战死,留下一家老小,她不得不学会捕鱼、卖鱼。
听完年轻妇人的追忆,另一老妇叹道:“这些年吴、越两国总是打仗,壮年男人都要出征,没几个能活着回来,家里干体力活的男人越来越少了。四个妇人就有一个是寡妇,难呐!”
范蠡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一路感伤。这是了解民风民情的好机会,也是了解民心的好时机。一个国家,一个朝代,民心向背,将决定国家和朝代的兴衰。
在圩上,范蠡还了解到吴、越两国物产的差异,吴产稻米、水果远多于越,还有小麦、大豆、荞麦等粗粮,蚕丝品种丰富,也胜于越国的苎麻,人口繁衍发展比越国快;越国的制盐、畜养、制酒、玉石、陶瓷加工等则优于吴国。两国的货币稍有差别,越国使用青铜质的戈币和贝币,吴国使用黄铜或金质的刀币。金质刀币约为青铜、黄铜币值的五倍。
范蠡在圩上逗留了大半天,再沿途而返,逆东苕溪南下。
溪河两边有郁郁葱葱的槐林、杉木,沿着低矮的山坡丘陵,不时有小溪潺潺,蜿蜒流经村庄。一路上,范蠡观望小路两旁阡陌纵横的田野,注目迤逦连绵的山林,谛听水流鸟鸣……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范蠡便找到一户农家歇脚。
农家主人姓徐名竺,四十出头,是当地远近闻名的造船匠。他因常潜入吴国,到太湖水域捕鱼,所以对往来吴越的水上之路很熟,平时也常将湖蟹、鳗鲡、白条鱼、河鲤等鱼蟹从水道送到越地,然后再从圩上换些稻米、粟米回来。
范蠡一听是位造船匠,马上想拜师学艺。徐竺不便答应,但还是与他聊了些船舶知识:船有扬帆航行的,有摇橹划桨的;有楠竹扎成的,有杉木钉成的;有两三层的楼船,有带窗户的一层舲船,还有平板小艟。船是捕鱼的主要工具,渔家不可不备,楼船一般用来打仗,而舲船则代步用。徐竺为吴国造过无数船只,但打起仗来,又得站在越国一边。当着生人的面,他很谨慎,不谈造船,只闲谈捕鱼之法。他对黄鱼、黄花鱼、鲤鱼、鳕鱼、青鱼、草鱼、白鲢、花鲢等重要鱼类的产卵和觅食、洄*行游**程和喜温或喜寒之习性均了如指掌,尤其是能针对各种鱼的不同洄游习性,用不同方法、不同渔具捕获,可算得上一流高手。范蠡听得津津有味,十分佩服。
渔家的晚餐自然离不开鱼,烧鲤鱼是主菜,还有咸泥螺、咸蟹、腌鱼等。鱼入菜的做法让范蠡大开眼界,他牢牢记住了这位造船匠的名字。次日,再三道谢,不舍而去。
范蠡沿东苕溪岸的小径南行,流连数日。溪流越来越小,后来竟突然向右拐到山里去了。他便打马飞奔,直到富春江边,这一带是越国的中心。这里天空湛蓝如水,轻云朵朵。天目山已远去,一片黄色的庄稼地呈现在眼前,犹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从禹杭城西过了富春江,从三江口沿浦*江阳**(又称浣江)南行可到越国都城诸暨。浦*江阳**是诸暨的母亲河,穿城而过,与钱塘江汇流后入东海。范蠡并不急于进城,而是沿浦*江阳**西岸而上。这一带风光甚好,他情不自禁地一边行进一边吹笛,信马由缰,好不惬意。突然,他的坐骑两只前腿陷入泥中,欲拔不出,一下将他掀落在地。范蠡连忙勒住缰绳往回拉马,马也拼命挣扎,无奈越挣扎陷得越快,最后马的整个身子都淹没在淤泥中。这里是浦*江阳**的一个岔口,其江面虽宽不及三十丈,但淤泥为底,深不可测。
一场虚惊后,范蠡不得不打消继续西南而行的念头。没有坐骑,只得从岔口往回徒步东行。他从一竹桥过江,这一段便是若耶溪(后称浣纱溪)。薄薄的白雾笼罩着溪边的小村子,溪边的垂柳柔顺而妖娆地摇摆着。几支洁白无瑕的玉簪花含苞欲放,花枝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浓郁的芳香扑鼻而来。迷蒙中,范蠡走入一片桂花林中,茫茫然迷失了方向。
这时,远远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分花拂柳而来。她走到若耶溪边,从箩中拿出几缕纱放在溪中漂洗。
范蠡想问询道路,便跟来溪边,从背后看是位十二三岁的少女,便轻声说道:“打扰姑娘了。”
少女起身回头,范蠡顿觉艳光四射,双眼有短时间的眩晕。
少女见他一副憨态模样,抿嘴一笑,如玉簪花绽放,高洁、温婉、娇艳。
范蠡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施一礼道:“在下行经此地,不想迷路于此,还望姑娘指点。”
少女见他文绉绉的,像个书生,又抿嘴一笑问:“公子欲往何处?”
范蠡一怔,只好说:“在下见此处山水甚好,便随性游走,孰料在此迷路,请姑娘指点回都城的路。”
“沿若耶溪一直往东行便可到。”少女回道。
“哎呀!”一声惊呼,范蠡抬眼看去,原来说话时少女浣洗的纱顺水飘走了。看着少女颦眉的样子,范蠡毫不犹豫跳进水中。当他全身湿淋淋地把纱递给少女时,少女莞尔一笑,轻声说了句:“多谢。”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方?”范蠡问。
“小女子施夷光,家住附近西村。”少女说话时恰有一阵清风吹过,林里的桂花纷纷掉落。
范蠡原本就想走访农家,借机说:“姑娘,你看我的衣服湿透了,可否去你家避避风?”
东夷族没有太多的男女大防,少女觉得这个魁梧英俊的外乡人说话有些呆气,倒有几分好笑,爽快地说道:“随我来吧,家父是个好客之人,见到有客人来一定会很高兴。”见她如此一说,范蠡即欣然而往。
若耶溪蜿蜒东流,环抱曲折,沿溪而行,两边柳荫芦苇、流水小桥,间有人家。他们先是穿过了一片小树林,又跨过一条小溪,再穿过一大片桑树地。桑树繁枝茂叶,树枝横七竖八地交错着,一根桑树枝斜着拦住了去路。
少女在此向右拐,她的家就在这片桑树地边上的苎萝村。村头是会稽山余脉中的一座小山,名曰苎萝山。山不高而峻,树不密而秀,一条小溪把村子一分为二,苎萝村便有了东、西二村。施夷光居西村,故村民叫她西施,叫东村姓施的姑娘为东施。
苎萝山虽只是像丘陵一样的小山,但野兽却很多。在这方原始的山地上,山居的越族男人“随陵陆而耕种,或逐禽鹿而给食”。女人则养蚕种麻,缫丝浣纱。苎萝村的民风淳朴,过客到村民家中歇脚,是极寻常之事。
施夷光之父年约四十,以卖薪打猎为生,是个开朗豪爽之人。见来客风清俊朗,谈吐不凡,虽是文雅之士,却有英武之风,便与他谈猎狩之法。范蠡曾以狩猎为生,自然对“猎经”感兴趣。他们先就辨迹寻踪、围猎蹲守、春发冬藏之理探讨一番,然后又谈到东夷土著猎人的绝招。
东夷猎人有一种弩药,在狩猎时涂抹在箭头上,因其药性有毒,所以再凶猛的野兽,只要身中毒箭,也在劫难逃。此药由数十种药物制成,多半是具有毒素成分的草本或昆虫。材料备齐后,在铸成弩药之前,还要举行一场仪式。由一人扮虎,在密林中学虎叫,另一人喊:“老虎来啦,快来打虎!”一边喊,一边奋力在碓里舂药。这是当地流传的原始舞蹈,演绎的情景源于越族先人们面对凶猛野兽时的顽强抗争。
最后范蠡与施父由狩猎谈及国家的争斗。“越国连年征战,民不聊生,我们村里的男丁都被拉去充军了,战争不停止,乡民何以安生?”施父叹道。
范蠡对施父说道:“天下荒荒,黎民倒悬,国与国之间兵戎相见,百姓自是怨声载道,各诸侯国都想称霸天下。吴国如果不是想当霸主,也不会侵犯越国。越国仅是个小国,并不好战,只因不甘臣服吴国而奋力反抗,牺牲士卒在所难免。”
施夷光给范蠡端来茶水,“越人不怕牺牲,越国虽小,可越人志气不小,只要能从吴国的控制下脱离出来,付出代价也值得,只可惜小女子身为女儿身,无法上阵杀敌。”
范蠡见她谈吐不俗,心想:“此女若投身男儿,必成国之栋梁。可惜可叹!”随即,他安慰施夷光道:“救国之难,最重要的不是男丁,而在于全民要勠力同心。只要有为国效力之心,即便是女儿身,也可胜过百十男丁。”
范蠡的一番话,让施夷光豁然开朗,备受鼓舞。少女的玲珑之心荡漾成一片粼粼湖泊,泛起层层涟漪,将她引入另外一个奇妙的世界。谁也未曾料想,一次寻常的偶遇竟暗藏天意,在冥冥中拉开了两国兴亡的历史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