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天寒岁末，已听不见往年频催的腊鼓，在新冠疫情的肆虐中，我好怀念故乡的腊月。
故乡在景泰西北方向，距县城约二十公里的三眼井。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三面环山，只有村东北方向敞开着，站在高处，极目远眺，遥远的的内蒙古阿拉善草原尽收眼底。
腊月的故乡，早已是天寒地冻，皑皑白雪覆盖了山尖。
但最先使人意识到是腊月的，并不是这山坡上的积雪和涝坝里的厚冰，而是过腊八，吃腊八饭。
腊月初八，一锅糁饭拉开了农历春节的序幕。小时候，生活困难，所谓的腊八粥也就是一锅和平时稍有不同的糁饭。把一碗大米或着黄米倒入盛满水的锅中煮着，当米粒开始泛白的时候，加入一碗白面，盖上锅盖，蒸上十多分钟后，用小擀杖不停地搅拌，搅到米面成为一坨一坨时，加入事先炒好的、香喷喷的肉臊子，搅均了，腊八饭也就做好了。就着爽口的咸菜或酸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笑间，一锅糁饭就吃得干干净净。
小时候的故乡，雨雪比现在要多，一到腊月，经常是北风怒吼，瑞雪纷飞，往往是两三个小时就雪厚半尺，有时晚上入睡时还是霜天寒月，净无片云，翌晨起床，虽然也是晴天朗朗，霁色空明，但雪已覆盖了山川大地。
小孩子都喜欢玩雪，城里小朋友的堆雪人呀，砌雪楼呀，我们不会。在雪地上打个滚，三五成群的，你丢一团雪在我衣领里，我掷一捧雪在你脸上，嘻嘻哈哈，疯疯癫癫，满街满巷的追逐打闹。累了，回家在热炕头上焐一焐快要冻僵的双脚，或围着火炉烤一烤冻红的小手，听听大人们说闲话拉家长，烤个土豆吃，也觉有趣。
过了腊八，人们便忙碌起来了，男人们要准备好过年用的柴禾和煤炭，女人们开始为全家人的衣着做打算，该拆的，该缝的，该洗的，一样都不能落下。
腊月十五过后，年景好的时候，大多人家都要宰一头猪，犒劳犒劳辛苦劳动的家人。一般都是两三家凑在一天请同一个杀猪人，因此，几乎一连几天村里都有猪可杀。
这几天最高兴莫过于那些七八岁或十来岁的男孩子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个用＂猪尿泡＂吹起来的足球，这些小家伙个个兴奋得幺三喝六，大街小巷搞得尘土飞扬，引来大人们一阵阵的斥责，而他们也不理大人们的叫骂，相互吵闹着又到下一个街巷去＂疯＂了。
不管是谁家杀猪，有两个地方的肉是当天必须消化掉的，一个是猪尾巴上带一小圈肉，这是归杀猪人的，也没说是杀猪人的工钱，反正就是这么个规矩。另一个是项（读hang）圈肉，就是猪脖子到前夹子的一圈肉，这是做酸烂肉用的。
当褪去猪毛，开膛破肚后，杀猪人便会第一时间一刀切下那热气腾腾，还在冒着滴滴血水的项圈肉交给女主人去做酸烂肉。农村的风俗，不管谁家杀猪，都要做上糁饭，配上酸烂肉，给左邻右舍的乡亲们送去一碗，以感谢一年来的帮助和照顾。
大约与此同时，村上就有人陆续进城赶集，小孩子的新衣服，大人的刮胡子刀，女人的头巾，老人的袜子都要置办齐全。鞭炮，水果糖，花生等村里的供销社就有。这时村上常会出现一些货郎担子，大多是天水秦安人，他们挑着货担，摇着拨郎鼓，沿街叫卖，女人们用的顶针、锥子，姑娘们用的锈针、花线，小孩们的镯子、项链。当然门神、灶王画是少不了的，这在当时属于＂四旧＂，国营商店是不能卖的，只有货郎子手里有，关羽张飞，秦琼敬德，彩色鲜艳浓丽，价廉物美，家家少不了。
一晃眼，就到腊月二十三了，俗称小年。我们家乡有句话，＂腊月二十三，煤客子下了山＂，连挖煤的人都下了煤山停工了，也就是说，从这一天开始，所有的农活都基本停止了，人们专心操持过年的事了。
小年最重要的就是祭灶，要送灶爷娘娘上天面见玉皇大帝，报告他一年来在人间的所见所闻。
薄暮时分，在灶台上点燃香烛，把旧的灶王爷像请下，连同上联为＂上天言善事＂，下联为＂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的旧灶联，一卷冥纸，拿到院子的角落，点火烧了。新的灶王爷像及灶联，要到除夕夜的三更天过后才张贴。
小年过完，就开始大扫除了，家中的什么物件都要搬出来，扫的扫，洗的洗，涮的涮，擦的擦，一年的积垢都要清扫的干干净净。
祭过灶，打扫完卫生，妇女们就忙着蒸馍馍，做花卷，包包子，炸油馓，烧烩菜，一缸一缸的存起来，足够吃到元宵节。
二十七八，年更近了。写春联，剪窗花，贴窗纸，家家忙的不亦乐乎！
除夕，也就是年三十。上午开始贴春联，大门上，房门上，猪圈门，库房门都贴上了红红的对联，大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贴完春联，大人们将院落打扫一遍，小孩子们洗头洗脚穿新衣，男人们剃头刮胡子，女人也要梳妆打扮。这些都准备停当，就到吃时间了，家家饭桌上，煮好的饺子已然端上。
接下来就是一年一度最隆重的时候，祭祖。净水洗手，在祖先的牌位前献上祭祀用的食物，诸如馒头（叫盘），油馓子，水果等，点上三柱香，到大门口放炮接祖先，将香插入香炉，磕上三个头，完成仪式。随后，同一家族的人相约到村口，朝着自家祖坟的方向，跪下围成一圈，点燃纸钱，祈求祖宗保佑。
烧完纸，大家一同到长辈家磕头谢恩，感谢他们一年来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小孩子们也会得到花生、红枣、核桃等好吃的，如果能拿到一颗水果糖，他们就会乐得屁颠屁颠的。
做完这些，各自回家，腊月的习俗也剩最后一个了--＂装仓＂，也就是吃好的。这时，家里都会端出最好吃的。不过，在那个年，也没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肉类，炖排骨，灌肥肠，猪头肉等等，大人小孩要吃饱，所以叫＂装仓＂，不能让饥饿过年，祈求来年丰衣足食。如果再有半斤白酒，家人们对酌几杯，那就是人间活神仙了。吃饱喝足，大人们熬夜守岁，小孩子们就进入甜蜜的梦乡了。
事实上，故乡从进入腊月，过了腊八算起，就等于是在过年了，而年初一不过是到达了最高潮而已。
这些儿时和少年时代的旧事，尽管过去了四十来年，但每每思及，辄觉历历在目，有时更在梦里重温呢！
（ 2023年1月14日腊月23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