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厂大食堂（作者/牛头豹）
大大方方，高高的只一层。整整一面墙，胯以上都是油亮透明的玻璃窗。正面，两个四方立柱顶立，门台门楣――电厂大食堂。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铜陵山城偏郊的铜陵发电厂，在一遍低矮、暗色、红砖蓝瓦的厂房、职工民居中，崭新的，大大方方高高的食堂让我错以为见到了人民大会堂。我啧嘴说真像。真像在萝卜咸菜的碗里盖了一块大肉。
兰的父亲送兰来的时候看着大食堂好一会，欣慰道：有这食堂，这厂子不会差。
兰是瘦瘦弱弱的宣城女孩。八十年代，铜陵发电厂开始扩建两台十二万五机组，在全省范围大量招工。加之院校生和退伍军人。大量青工进厂，涌进勃勃生机。
那时候，国企的差距也就是所谓的好单位和差单位在工资上是没有差距的，有的就是奖金和福利的对比。食堂是后勤福利的代表，好企业会对食堂给以丰厚的补贴。有好的食堂就有好的福利。计划经济时代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的。
那时候，大食堂人声鼎沸。一到吃饭的时候，食堂门一开，几百个青工蜂拥而进，钢勺敲着瓷碗，笑嚷应着叫唤。两毛五一份的红烧肉是最快卖完。食堂的菜油重味重，初吃食堂的人吃起来犇香。那一勺的多少就看大师傅看你有多顺眼了。
大夜班，食堂有送餐，通常三轮车上一大桶骨头汤，货真价实，原汁原味，有骨头有肉有青菜。和现今快餐附送的清汤寡水不可同日而语。一大筐蒸饺、包子馒头。三轮车还没有停稳，就被等候的夜班工人团团围住，饭菜票往大师傅手中直揣，怕落到后只有啃馒头的份。即使是馒头也是上好的面粉，大个，便宜。多吃多赚。那时候开始，发电厂食堂的大馒头在铜陵市也是有名气的。尤其雪夜，腾腾热气、香哈……
还记得过大年，长条桌长条椅靠墙边堆码起来，食堂的大厅中摆放了八桌丰盛的酒菜。这是食堂为没能回家过年的单身职工准备的年夜饭。那时新招的青工很多都不是铜陵本地人，只有能缠敢闹的才争取到回家过年的名额，即使这样，那一年四班三运转也临时改成了三班三运转。兰是第一次在外过年，和姐妹们说说笑笑走进食堂，坐到桌前却落泪了。满桌的菜肴一时无人动筷。阿友说：今夜是除夕，就让我们一醉方休，忘了思乡离愁。兰别落泪了，你们几桌女的别哭了，我们都是第一次在外过年，你们一哭，我们也吃不下了。来！想家就连干三杯。兰干了三杯、三杯又三杯……
多少青春的迷茫和幻想都消失了，谁还能忆起曾经的热望。
大食堂正对面跨过马路就是大礼堂。以前食堂在大礼堂里面。礼堂的墙壁上开着几个打饭的窗口。大食堂建成后这几个洞就补上了。大礼堂放电影、开职工大会、职工文艺汇演。电影每个星期都有，职工也常常大会，有一次保卫科长在台上厉声道：把反革命分子某某某押上来。引得全场大笑。毕竟这种*革文**用语大伙有十几年没在大礼堂听见了；陡然一听恍如隔世，荒诞颇甚。加之某某某大伙都熟，能侃搞笑的一位。他花十元钱雇了两临时工把*引勾**他老婆的同事断在夜黑风高的上大夜班厂里打进医院。这厮认罪态度良好，没甚事。反把那厮搞得灰头土脸好久不能见人。还有一次，开大会选人大代表，在候选人名单之外，厂里一位精神怪异扫厕所的老工人得了七票。唱他第一票还没啥反应，后来每唱他一票就跟着一阵欢呼、一阵嘘笑，后来是全场起哄。会散了，一个个还意犹未尽说：我也当投他的，嗨，就没想起来。嗨，这还是我们厂经久不衰的段子。
大礼堂旁边有座老楼，三层，号称教育楼。厂里刚有电视机的时候，在三楼放电视，职工家的小孩都抢着去看，把三楼的护栏挤断了，摔下来十几个小孩。这些小孩和我们一般大，有的和我们一同进了发电厂。
教育楼对着是职工宿舍是老单身搂，也是三层。住的挤满。楼前有几张私人摆放的台球桌，相邻不远的老卫生所门前，大食堂边上还有几张。
走，打几杆去，包你付盘费。
啊呀，路灯下看得人比打的人还多。
这里还真是发电厂的闹市口哈。
也就一年新单身搂建好了。就在大食堂身后，高高的四层，造型新颖大气、全马赛克外墙。第四层全花一样女工。你丫就总想着往上窜。
只要是吃饭的时间，你坐在大食堂里从玻璃窗朝外看，满眼都是杂乱的运动造型。一个和大食堂几乎等长的篮球场就在窗外。这是这里唯一的一个篮球场，这是一个被爱踢足球当足球场用的篮球场，这是唯一一个足球和篮球同场竞技的篮球场。一当篮球和足球退潮，羽毛球会替补上场。学骑自行车的也要登台亮相。每年一次场面热烈、对抗激烈的全厂拔河比赛也都在这里隆重上演。吃饭的时间，很不少的单身职工捧着饭碗立在水泥看台上，偶有兴起，冲进场中一脚劲射。阿友常常是打了晚饭，把饭碗在看台上一放，满场飞着踢球。突然一个篮球迎面砸来，接到，三步上一个。怎么样，进了。踢罢球一端饭碗，阿友常常大骂：就两块大肉，哪个*日的狗**吃的！拷他奶，也不给老子留一块。
那时大食堂门前的马路上只一家小饭馆，如果盘算着存点钱娶老婆什么的，这饭馆一个月最好一次也别进。
在个体经济尚不活跃的年头，单身职工对食堂依赖的窘迫。相较共产风的大食堂逼迫。还真五十步不敢笑一百步。
和大食堂联体，大食堂后腰下是洗澡堂。大池子循环水，淋浴水有冲击力。对职工免费，还开午夜场。想怎么洗刷刷就怎么洗刷刷。热电厂的澡堂有的就是充足的热水。舒爽。
洗个澡，弄清爽些，到大食堂跳舞去。有那么两年满世界风靡舞哈。青春、四步、三步、交谊、交际、暗恋、暧昧、飞旋到贴面。晚饭后，团委里的几个青年忙着把餐厅清出来，顶上吊上激光球，天一黑，蹦嚓嚓就强劲响起。立柱上的镜面把旋转的灯光倒激的更加错乱迷离。大食堂大餐厅――大舞池，水磨石地面上还有些油腻，旋转起来更滑溜。那些平素熟悉的身影在迷乱的灯影里毫无先兆的生出万千风情、许多暧昧的情愫也慢四快三摇荡出来。相较市区的一些舞场，这里少了刺激猎奇。那边惹火的身段，靓妹晃眼，但是人杂，良莠不齐痞子多，找茬打架仿佛是舞场的保留节目，不上演好像就少了精彩的看点。社会家庭对舞场、跳交谊舞是否定批评，跳交谊舞是青年人的事，更可能是不良青年人的事。是青年人的躁动与叛逆。青年们把对霹雳舞的热情急速转移到交谊舞上面，心跳悸动，舞步飞旋。不似后来跳交谊舞转变成婚外情的媒介和中老年健身项目。而那时所谓上进的青年晚上是上夜大、电大。没有什么比搞文凭更盛行。
阿友你这是上舞场还是上电大？哈哈，舞场、电大都上。
阿友你怎么在这里跳？嘿，前几天在市里舞场干了一架，估计那几个家伙要满舞场找咱呢。
阿友你刚才跛四跳得真拽，你看兰给你跳迷了。不好瞎说，一个厂子的，兰已经名花有主了。
这里或许不够刺激，但颇温情。对于初学的新手这里更是甚佳的练习地，那些熟悉的面孔看你还不大会，怯怯的站在一边，会主动地带你一曲，踩了脚也说没关系，还说听这咚咚鼓点。而市里的舞场你跳得不好，没走几步就有可能被晾，跳得太好又要小心撞击。
也或许因为到市里去的交通尚不便捷，大食堂的舞会每次都济济一堂。
沧桑正道，伴着社会变迁时代发展，很有些年电力企业因着垄断性质和政策的偏向过着相对的好日子。工资年年长，奖金月月有。而那时很多国企面临下马、转破关停。在铜陵，电厂普通职工的收入相较其他企业职工的收入三倍还要强。内陆城市的铜陵当时也少见因商发富的大款，企业里还不分白领和蓝领都是主人翁，工人和领导的显现收入还没有拉开倍数上的差距。随着厂边家属区的住宅楼一栋栋起来，小饭馆也跟着多起来。大食堂却不落伍，专门开了小炒的窗口，隔日又有卤菜供应。大食堂还与时俱进开始了磁卡结算方式，真还是新鲜、新颖。逢年过节的，厂里就打钱到磁卡里。卤菜就不够卖，住家的因为卡上有钱当然也去抢着买。炒菜要去早，迟了等着急还可能炒不上。一人炒个菜，几个人拼在一起还就成了一桌。又实惠又AA制，有上酒喝得，却不好大声喧哗，毕竟是食堂吗，没有饭馆来得爽气。尤其晚餐，食堂开得早也关的早，而小饭馆却笑盈盈候到啥时都行，晚上在小饭馆聚一下成了单身职工的开怀首选。加之单身职工逐步递减，晚餐食堂的大餐厅就没见有排长队了。
倒是中午，在大食堂吃饭的人愈发多起来；原本一些职工就住在市区，厂里在市区又买和建了一些住宅楼，就有更多的职工住在市区。原本职工中午带菜煮饭的比较普遍，现在经济开始繁荣生活节奏开始加快，更多职工中午都选择便捷的食堂就餐方式，何况就餐卡上还有些钱哈。
一定是因为餐厅鼎沸的人声招引了寂寞的书画爱好者，有一次厂里把职工书画作品展搬进了大食堂；整面的玻璃窗墙挂满了书画作品，就觉得猛然间大餐厅的光线一暗，阿龙写的行草四方“我心即佛”一见周身就有泰然之感。有这些字画伴着一个个吃相仿佛也文雅起来。
企业食堂的重点毫无疑问就是中午这一餐。各部门各岗位的人汇聚在餐厅里，吃着饭，说着饭菜的好坏，家长里短，各样的信息、新闻在嘈嘈喳喳中完成交换传递。食堂饭菜的实惠程度通常能把这嘈嘈喳喳的人声定音成喜悦还是不满。民以食为天乎！一个企业如果不能给职工食堂充足的补贴通常是两种情况：一企业开不了锅，二企业领导层不愿让利给每一个职工。久之，企业人心必散。企业食堂亏损与否是伪问题，对食堂的补贴如何到每一盘饭菜中是真问题。
其时，个体经济浪潮汹涌。电厂这方人气正盛；饭馆多了、早点摊多了，游戏厅都开了几家，建了正规的菜市场。又有两家卖起盒饭来。做盒饭生意赚得是辛苦钱，却瞄准了企业食堂的管理弱点，打击了食堂人员的脑满肠肥和大师傅作派。加之企业刮多种经营风，搞三产。甚至奢望从食堂里要效益。上上下下把食堂亏损的伪问题和管理的真问题搅在一起批评。
如果一个企业的领导们真的能对食堂上心，哪怕是摸着石头过河解决职工食堂的面临的问题，那么这个企业职工真的会有口福了。
大食堂企业食堂在多种经济繁荣的时候却如鸡肋一般，弃之不能、食之无味。
一般，企业食堂都有个妹妹――招待所。一般而言,企业招待所是企业窗口部门,企业公款消费经常性场所。电厂大食堂有个端庄的好妹妹；电厂新招待所是在新单身搂随后建成的，和新单身搂并排站着，也是高高的四层，全马赛克外墙，虽然没有新单身搂外形新颖抢眼却毫不逊色。会议室、标准间、和大食堂的大餐厅一般大的大餐厅。方圆一直到市区没有能比得上的。
有几年，全国流行搞争优、创先、双达标什么的。效益不赖的铜陵电厂就号称“江南一枝花”。招待所一建成就走马灯似的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的检查组、评审团、观摩学习交流会。等等哈，夜夜是油光闪亮。大师傅们忙不过来，常常把市里的大厨请来帮厨。还要张罗舞会，把靓丽的女工从生产岗位上抽出来，为得是给领导们做舞伴，为得是不仅要让领导们吃好喝好，还要让领导们玩好。女工们愿意吗？“切，把本姑娘当成什么人了！”领导们也是没能放得开。所以这样哄了几年，开放还得深入。招待所――职工眼皮子底下的东西，何必招那些口舌。
就在这里办婚宴不是很好吗？经济、实惠。还方便，也不用车，到你的四楼，到我们的新房，我都背着你。十桌、二十桌都能摆得下，不见得就比市区里摆酒小气。兰也是这个意识，就点头。很多单身职工和职工子女的喜炮都在招待所的庭院里欢鸣。他们的新房就在招待所身后一排排、一排排宛如孔雀开屏次第展开。
虽说国企的管理和用人都臭。但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招待所年年都很轻松的盈利。招待所搞承包引得厂里上下一阵躁动。虽说这是铜电首次搞承包，可承包早已不是什么新玩意了。不是说吗：人分九等，一等人当领导，二等人搞承包。都知道承包就是慷国有资产的慨。其时，阿龙主编的《未名杂志》做了深度报道。三年后承包期满，承包人在众多红眼的注视下，扛着满满的第一桶金说了声：拜拜沙犹拉拉，不和你们玩了。
招待所的承包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因为慷国有资产的慨对一小撮人太有好处了。只是红眼的人太多，那就玩个障眼法：把意见大；难管理；又需补贴的食堂一并搭配承包。这种卖一赠一的承包您认为骂什么好呢？
被承包的大食堂做了一些表面功夫：换了新的餐桌椅；添了彩电空调；还设了卖烟酒的柜台。只是饭菜的质量不好说，有时一勺菜里会多出几块煮的很烂的鸡肉，有工友就说了：昨晚招待所摆了十几桌，这是筵席上剩的炖鸡肉。电力企业效益逐年滑坡，上报国家是很大的亏损。厂里也是极少再往餐卡上打钱。总之，在食堂吃饭的人是愈来愈少。用餐的时间，大餐厅也只是稀落的坐着几个人。窗外的篮球场也冷冷清清，曾经活蹦乱跳青春的身影多已结婚生子。
招待所的生意还是很好，在闹过“非典”之后，赶上了厂里建设第二台三十万机组，来来往往人员不断。在承包期满的时候，第二任承包人和第一任承包人一样和厂里说了声：再见。
承包还是要的，依然是大食堂和招待所一并承包。第三期承包开始不久，厂里建设百万机组的项目获批。
新的百万机组将建设在大食堂和周边的土地之上。在开工的礼炮鸣放之前，大食堂、招待所、单身搂、南区的住宅群、改成仓库用的大礼堂、新的一池碧水的游泳馆、……都夷为平地了。
食堂总是需要的，新的食堂建了起来，在厂大门的边旁。依然是大大方方只一层，后腰接着浴室，外墙刷得雪白，门脸朝着大路。只是并不显眼。（原创作品，转载注明，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