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知青师兄师姐们
李志吉
前 言
在我参加工作两年的时候,也就是1971年,我们厂来了第一批知青,大约有百十来人,是从围场、隆化两县选调进厂的。这批知青的进厂,不仅给我们这家部队工厂带来了许多变化,而且给我们这些非知青的青工们带来了改变一生的影响,尽管当年少不更事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厂的厂长、政委等领导都是现役军人,而且几任领导都喜欢文体人才。部队领导好像都钟情文体活动,所以招来的知青很多人都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文史哲经,篮乒田径,甚至体操,各有擅长。以知青们为主力,工厂组织了篮球队、乒乓球队、田径队、体操队、宣传队,经常举行或参加部里的活动。每次活动几乎都成了工厂的节日。
知青们每一次的才艺展示,对我们来说,很多都是人生第一次见到,这给我们这些青工带来了别有洞天的感觉,而他们的才艺也成了我们学习模仿的对象。在“*革文**”期间极度缺少学习条件的情况下,这些知青师兄师姐们成了我们最好的文化和才艺老师。

由围场县选调到6444工厂工作的天津知青。前排左起:韩益群、刘铁立。后排左起:陈佑仁、郭庆生。
关于诗词
记得有一次看一车间出的黑板报,其中有一个醒目的大标题《凤凰台上忆*箫吹**》。当时不知道这个“凤凰台上忆*箫吹**”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这叫“词牌”,是一车间知青韩益群填的一首词。益群兄后来成了宣传队的笔杆子,创作了不少各种形式的文艺节目,还被黄干事推荐到铁道兵文工团去学习进修,羡煞我们同样喜欢写东西的青工,这就是后话了。
那时我孤陋寡闻,只知有诗,不知词为何物。更不知道凤凰台、*箫吹**是什么意思。从韩益群那儿开始,逐渐才知道了还有一种文体叫“词”,才知道萧史乘龙、弄玉引凤、龙凤呈祥、乘龙快婿等典故,后来还知道了豪放派的苏东坡、辛弃疾,婉约派的柳永、秦观、李清照。
虽然当时我们由于知识底子太薄,对古诗词的词意只是一知半解,但想起来,在“*革文**”期间有此际遇,也算非常幸运了。
记得当时第一次从田建新老大哥处读到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唐婉的《钗头凤》: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然后听田建新讲陆游和唐婉的故事,真正体会了一次百转千回,引人入胜,感慨不尽。
后来,田大哥还讲过一些诗词,但记忆最深的还是陆游、唐婉两人的《钗头凤》。当年年轻易动情感的我,还为他俩凄美的爱情故事感到不胜唏嘘。
田建新是一个非常秀气的“文人”,身材清秀,写字清秀,写字本也清秀。他把很多优美的诗词都摘抄在他专用的作文本上。作文本就是当年常见的中小学生作文本,页面左边是写正文处,右边留有老师批注空格的那种作文本。田建新当年的作文本,是我们很多人初学唐诗宋词的“圣经”,纷纷借阅传抄。不知道老田大哥当年的作文本如今是否还在?

1975年5月,政治处干事刘海林(左二)组织职工学习班,叶玉龙(左一)李小芹(左三)李志吉(左四)讲课
关于书法
我们1969年进厂的那批青工,进厂时名义上是初中毕业,因为“*革文**”耽误读书,实际上只是小学毕业。很多人不仅知识学得少,字写得也很难看。知青中很多人都写得一手好字,不仅钢笔字写得好, 而且毛笔字、黑板字写得也非常漂亮,这让我们羡慕不已。当年书店没有字帖销售,他们的字就成了我们学写字的字帖。
记得当时广受好评的有叶玉龙、张赫、李小芹等人的字。
叶玉龙最擅长写大字,特别是写郭沫若的字很传神,全厂大会的会标常见他的书法风采。那时厂里的毛笔大字,老一辈写得好的当属机关的李新德干事,能与李干事书法媲美的也就是叶玉龙兄了。有一次叶玉龙写纪念雷锋的专题黑板报,写的字和郭沫若的题词非常相像,路过看见的人无不竖起拇指啧啧称赞。
看张赫和李小芹两位大姐的字,那真是一种享受。张赫的字硬朗飘逸,偏重行草;李小芹的字端庄秀丽,偏重行楷。俩人的字都透着一种大气,洋溢着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多年以后,我还能想起当年的感觉:这笔字真是出自女生之手吗?!
从叶、张、李等人那里,我初步知道了怎样练习写字,后来逐渐知道了什么叫书法,什么叫真草篆隶,什么叫行楷,什么叫行草,知道了还有颜柳欧赵、颜筋柳骨等等。
张赫与李小芹不仅字写得好,而且文章也写得文采飞扬,是全厂公认的才女。张赫擅长文艺创作,曾给厂文艺宣传队写过一个相声《改名》。宣传队带着这个相声参加过部里的调演和后来的巡回演出。小芹姐擅长写理论文章,文理清晰,论述精当,很见功底。小芹姐还是厂里首届团委委员,主抓宣传工作,全厂各单位的黑板报都是她组织出版。在黑板报上,经常能看到她秀丽端庄大气的硬笔书法。

由围场县选调到6444工厂工作的天津知青赵万波。
关于绘画
在知青进厂前我只知道画画,没听说过还有临摹、素描、速写等绘画区分,也没有见过别人怎么做临摹、素描和速写。
从赵万波、叶玉龙那儿看到了临摹,看到了素描、速写。还看到了打格放大,将一幅小照片,通过打格画成了一幅巨大的画面,真神!那时我和万波兄住同一间宿舍,看他在速写本上,在画夹子上,运笔自如地绘出一幅幅画作,唯有叹服。
我们宿舍住着万波兄、小师弟李启国和我。启国是首任厂长李润普的小公子。启国内向,也许是年龄关系,不喜喧闹,总是坐在床上静静地看书或想事。万波兄性本外向诙谐,但只要是一拿起绘画碳条,就立马安静端庄起来。记得那时他画了不少素描局部,各种各样的头部、脸部、胳膊、腿和各种状态的手。更夸张的还有一张纸上画满了眼睛、眉毛、鼻子和嘴。喜怒哀乐悲恐惊的五官跃跃欲试地像是要从画板上跳出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着万波兄灵活的炭条,快速画出不同形态的图像,感到非常神奇与惊叹。
看他们惟妙惟肖的临摹和素描,还有他们的一些创作,我们肤浅地了解了一些绘画和绘画欣赏的基础知识。开始知道了中国画、西方油画,还有山水、花鸟、写意、工笔等等。虽说了解得浮浅,但受益匪浅。
应该说我们很多人的艺术知识启蒙,是知青师兄师姐们为我们做的。再后来还看到了知青周志明兄的风景油画,更是感慨多多:他们只不过比我们年长二三岁,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由围场县选调到6444工厂工作的天津知青。左起:刘子江、周志明、蒋清良。
关于音乐
我们厂的宣传队很有些名气,不仅在当地,甚至在部里也很有影响。
我们厂的宣传队当年曾做过华北地区部队、工厂等单位的巡回演出,这在部里所属的小工厂中是比较少见的。
宣传队的主力当然是知青,特别是在乐队里,知青是绝对主力。
刘铁立的笛子、笙,周志明的二胡、小提琴,段常甫的手风琴、弹拨,韩学明的大提琴,蒋清良的笛子、二胡、小提琴,都很出色,特别是刘子江,对所有的弦乐器几乎全都精通,二胡、高胡、板胡、坠胡、京胡、小提琴,演奏起来样样得心应手。他演奏的板胡独奏曲《公社春来早》,曾得到了原作者板胡演奏家胡学义的亲传,每次演出都深受观众的欢迎。
从他们那儿,我们知道了很多音乐名曲,中国的《梁祝》《江河水》《二泉映月》《彩云*月追**》《步步高》《渔舟唱晚》,外国的《蓝色多瑙河》《命运交响曲》《马刀舞曲》《野蜂飞舞》《*队军**进行曲》等等。他们还曾经创作过歌曲、表演唱,创作过小歌剧等。在只有样板戏的那个年代,能从他们那里知道了一些音乐圣殿的入门知识,真是幸运加幸福。

由围场县选调到6444工厂工作的天津知青沈克让
关于围棋
在没遇到知青师兄师姐之前,只知道象棋、军棋和跳棋,从来不知道围棋为何物。后来从他们那里看到了黑白子和十九道的棋盘,很是惊奇。当时田建新、段常甫、蔡清林等人常常偷闲对弈,吸引了不少好奇者。再后来他们开始教我们这些爱好者下围棋,从而我们才逐渐知道了围棋的定式、死活、金角银边、拐羊头、倒脱靴等围棋知识。
学棋者中比较用心的当属王冠民,当时就抱着吴清源的围棋原著孜孜苦读,边读边打谱,一招一式地在棋盘上苦练,由此成为学棋者中的佼佼者。现在看起来,冠民当时也就是刚刚知道怎么下棋,基本上是现在网上12级的水平。不过在当初也足以“傲视群雄”,是田建新当之无愧的高足了。
学围棋另外的好处是启迪心智,像围点打援,围魏救赵、远交近攻、弃子争先等概念,很多都是从学围棋中得到的启蒙。
多年以后因为工作关系,接触到了企业管理,才发现思维训练的重要性。围棋不仅仅是很好的娱乐工具,更是思维训练的优秀工具。它可以使人在对弈之中不知不觉地锻炼了思维和逻辑能力。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到的。

由围场县选调到6444工厂工作的天津知青徐虎
关于篮球
说到我们厂的篮球队,在当地可是赫赫有名,虽不敢说打遍当地无敌手,但也是当地机关厂矿篮球队中的一支劲旅。
在厂男女篮球队中,知青也是主力:沈克让、赵万波、孟庆发、杜庆辉、徐虎、马智伟、魏志华、刘云环等人加入厂篮球队后,篮球队实力大增,让当地的县联队也不敢小觑。每次厂里举行篮球赛,特别是外单位篮球队来访,厂办公楼前的篮球场都热闹非凡,而宿舍区、家属区一片寂静,很有点“万人空巷看球星”的味道。
沈克让是厂男篮的绝对主力,是灵魂人物。他的带球突破、前后场抢断、拼抢篮板、花样百出的妙传,都令我们厂的球迷们赞不绝口。
沈克让在球场上属于“坏小子”,妙传时冷不防会戏耍对方,“蹭头皮”是他常用的手段,经常令对方大为恼火,有时他会瞬间将对方的进球,从篮筐中由下向上捅出来,给球场带来一片欢笑。
赵万波也是篮球队的活跃人物,灵活地跑动,潇洒地投篮,加之玉树临风般的身材,给厂里少男少女们的感觉,一点也不亚于现在的演艺界明星。
记得有一次北京密云县队到厂里打球,篮球场边上,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连附近的部队、村里的球迷都来了。厂队的前三个球进得非常漂亮,引起观众阵阵欢呼。可惜大雨突至,比赛不得不终止。
多年以后厂里很多人见面聊天时,还对这场未完成的球赛惋惜不止。
因为厂篮球队的影响,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喜欢打篮球,很多人也具备了一定的球艺。我们在后来的生活中,甚至也成了厂队、校队、系队的成员,从中也能看出当年的影响。

由围场县选调到6444工厂工作的天津知青。左起:桑伯娜、李小芹、王菁、胡韵倩。
关于摄影
从小只知道照相,但不知道相是怎么照出来的,特别是照片是怎么洗出来的。最早知道的一些摄影知识,也是在厂里从知青身上得到的。
当时厂里公认的知青“摄影大师”是徐虎、段和平、孙福来等人。从他们那儿我们知道了顺光、侧光、逆光、光圈、速度、焦距等基本知识,实践了拍照、显影、定影、上光等摄影技术,还知道了如何制作和放大照片、照片上色、棕色照片,还有当时视为非常神奇的“特技照片”。画面中将一个人放在一只手上!现在看来是雕虫小技,当年却觉得神奇极了。
当年在徐虎等人的影响下,许多人都自做放大机。记得孙福来节衣缩食购买了一台老相机,将镜头小心翼翼地拆下来,装在完全是自己手工制作的放大机架上,然后制作出放大照片,挂满一屋子,颇有点影展的样子。想一想当年孙福来志得意满的样子,真是幸福与快乐。
多年以后翻看相册,最多的还是那时厂里同事们自拍自洗的老照片。我后来大学毕业留在学校宣传部工作,各种会议和各种活动免不了要拍一些照片,那时的一些摄影基本功,都是当年从厂里知青师兄处或直接或间接学来的。
关于读书
我们受知青影响最大的应该算是读书了。
“*革文**”中我们厂地处深山,根本没有什么图书馆、阅览室之类的文化设施。受极左思潮的影响,厂保卫科还收缴了厂里一些人偷偷保存的图书,这就更使我们无书可读。知青进厂后陆续带来了一些图书,更带进了读书的风气。我们偷偷地读一些当时所谓的*书禁**。包括巴尔扎克、普希金、大仲马等人的作品。到了“九.一三”之后,极左思潮得到了一些遏制,国家也公开出版了一些图书,比如四大名著之类,读的书就更多了一些。
记得有一次不知道是谁从造纸厂准备销毁造纸的废书堆里,“偷”出了一本叫《桥隆飙》的小说,它是小说《林海雪原》的作者曲波写的,因为“*革文**”,还没来得及上市,就被送进了造纸厂。我是从段和平处看到这本书的,看到后马上就排队约定时间读这本书。当时我们读“热门书”都得排队,白班的晚上读,大小夜班的白天读,“歇人不歇书”。那时的读书热情真可谓是废寝忘食。
多亏了当年的读书,才使小学毕业的我们,后来才能走进大学校园。恢复高考后,考学的人多,复习资料少,即使是轮班看书,有时书也不够。特别不能忘怀的是,那时已经离开厂里回到天津的李小芹姐,费心费力买了一套学习参考书给我寄来,真是及时雨啊!感激之情不是说谢谢就能表达的。除了读书还有对知识的渴求,甚至还有学习及思考问题的方法,知青都对我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关于做人
古人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强调的是环境对人的影响,想想真是如此。当年知青师兄师姐的影响,到现在还能看出来,而且看得更清楚。当年我们厂地处深山远离都市,真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一批老技工(我们叫老师傅)都是部里从各个老厂抽调的优秀者,一批*员复**军人,也都是从*员复**军人中挑选的佼佼者。第一批进厂的知青更是优中选优,不仅多才多艺,而且人品高尚。他们对厂里形成良好的风气,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知青出身的师兄师姐们,虽然比我们这批青工不过大了一两岁、两三岁,最大的不过比我们大五六岁,但因为他们经受了两三年的农村磨炼,显得比我们成熟、懂事得多。他们能吃苦且耐劳,聪慧而质朴,一事当前都是先人后己,善待他人。他们当中有*党**员,有团员,践行以身作则,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些都给了我们以潜移默化的良好影响。
按照工厂的老规矩,入门早为师兄,我师傅张嘉彬曾纠正过我,但我从来都是以年龄为长幼。知青师兄是朱云程,大师姐是桑伯娜,二师姐是王箐。师兄朱云程是*党**员、团支部书记,为人老成持重,从进厂就跟着师傅,苦活重活都抢着干,是师傅的得力帮手;师姐桑伯娜身子骨弱力气小,干钳工实在吃力。大师姐*干高**家庭出身,骨子里很要强,不甘人后,后来自己要求调到了车工。其实车工更累,床子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还不如钳工自由一些,但大师姐还是执意调到了车工。二师姐王箐心灵手巧,干活细致,很快就得到了师傅的真传,后来技术科计量室把她调了过去,很给师傅长脸。
离开工厂后,我跟两位师姐见面很少,只有寥寥几次。但我没忘了她们,我知道她们也想着我。大师姐得知我妻子去世后,还托人带来问候和慰问金,让我既感动又感激。最让我惭愧的是朱云程师兄,我曾一度把他记成到了刀具班才跟师傅学钳工,以前学的是车工。实际上他是后来才转的车工。我在南方打工时,一度跟朱云程师兄联系很少。后来我转到了北京,而师兄的女儿也在北京成了家。这样,我们的联系就多了起来。每年师兄在围场都采些蘑菇给我留着,快七十岁的人了还爬大山趟露水给我采蘑菇,这份情谊不知道怎么描述才好。
后 语
大批知青下乡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我们当年和知青开始朝夕相处到现在也四十年了,岁月如梭,白驹过隙,时间过得真快呀!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冲淡我们对当年的回忆,当年的点点滴滴好像刀刻斧凿般地留在了心底。此情可待成追忆,当时只道是寻常,虽然当年的我们很多时候不懂事,到现在也碌碌无为,但在做人做事上,我们还是尽心尽力了。
饮水思源,我始终记得知青师兄师姐对我们春风大雅的影响,坚持“尽心尽力”做事就算是对师兄师姐们的回馈与思念吧。
如果人生能重新走过,如果人真的能够有来生,我仍然希望知青师兄师姐们,仍当我的师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