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头阅读:我的日本足球历险记(01)足球初体验
上期回顾:我的日本足球历险记(02)足球运营有那么多部门,哪个更重要?
7.
J联盟版权部的业务内容五花八门:除了销售联赛的国内外的转播权,还需要协调联赛的直播信号制作和赛事播出,以及管理影像资料库,就是把从1993年职业联赛开始后的所有影像资料全部复制存档,并且为了便于影像库内资料的搜索和使用,把所有比赛的关键信息,包括进球时间,犯规,红黄牌等数据全部记录下来存入档案。为影像存档的工作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所以被外包给了一个制作公司,而联盟专门为这个影像库开发了一个程序,以便于后期将比赛的各种精彩瞬间和关键镜头提供给各种电视节目或是影像产品。
这个档案库的建立后来被证明是非常正确而且有前瞻性的决定。虽然有一定的运营成本,但是联盟通过建立影像资料库的方法,为日本体育界确立起了明确的版权意识,另外通过授权电视机构和影像公司以每分钟约合10美元的价格使用这些历史资料,也帮助联盟每年增加了将近100万美元的额外收入。很可惜,中国的职业联赛那么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做成这件事。
当然,对于版权部的“明日之星”,当时的巴乔辫的最大期待是推广海外版权,即把J联赛的版权卖给更多国外的客户。其实赛事海外版权的销售方式相对简单,按国家和区域把赛事的播出权卖出去就行。上世纪90年代还没有什么网络电视,更没手机什么事,卖版权基本就是和电视台或居间的代理公司谈。
彼时J联赛虽然已经确立了其在亚洲职业足球的龙头地位,但是相比在日本国内市场每年5000多万美元的收入,海外版权的收入实在是少的可以忽略——全加起来也只有几十万美元。当时联盟的主要海外客户有:巴西国家电视台“Globo TV”,主要是因为有不少巴西球员在日本俱乐部踢球或执教以及巴西有大量的日裔侨民;中东的“半岛电视台”,据说是为了增加体育节目的多样性,每赛季会购买二十几场赛事直播权;还有泰国的某有线电视台,买过零星几场的录播,也就是延时播出的权利。比赛结束并且知道比分后,居然还有人想看比赛的回放,而且还是在泰国,大家一直没有搞懂到底是什么原因。
倒是中国地区的版权,被一家美国的代理公司用高价买走了,高到巴乔辫说“谁知道他们几个意思”,占了当时联盟所有海外版权收入的一半。
不过,后来巴乔辫的话倒是差点一语成谶:我刚接手负责海外版权的销售,那家“不知道几个意思”的美国公司就上门来了。
“我们来拜访一下您。”面前这位全身黑色套装黑色高跟鞋的大姐,是购买了J联盟中国地区3年版权的,全球闻名的美国某体育营销公司的日本分公司高管。她往后捋了一下精心护理过的褐色卷发后说出了来访的真意,“也顺便谈一下重新定位我们合作方式的可能性。”
【重新定位是什么?】
“我们团队去年在中国努力的尝试了一年,”她拿起我的名片仔细看了一下,又翻到另一面,应该是想知道我的姓用日文怎么念,“Shu桑是吧,你是中国来的?还是韩国人?”
日本没有“朱”姓,而中国和韩国都有这个姓氏。日语对于中国人名和地名的念法,一贯用音读法,即用古代中国传到日本的接近中文发音的方式(据说受了较多吴语和闽南语的影响)。记得刚进日本大学的时候,有日本同学问我:“《三国志》里,你喜欢SoSo(曹操)还是喜欢RyuBi(刘备)?”我想了一天的时间才回答他:“Soso。”“朱”姓在日语里被念成“Shu”。

日本动画片《三国志》
“不是韩国的。”
“中国哒,那你应该最清楚了是吧,”听说眼前这位大姐做了多年的运动员经纪和体育版权的代理,在那家美国公司也是元老级的人物。她和她的黑色套装对坐在对面的“明日之星”形成了无以比拟的说服力,“那个市场大家都没什么版权意识,每场比赛2000美元都没人买,你让我们怎么办呢?”
“你们也真的是挺不容易的,”面对资深人士的强大气场,我决定先且战且退,等待时机,“联盟真的特别感谢你们做出的贡献。”
“那我们看看是不是有可能换个合作方式?Win-Win的方式。”她熟练地用着那时刚刚开始流行的新词汇“双赢”,资深人士的体现。“比如我们的保底金额减半,但超过部分和你们分成。所以最终你们有可能反而会分得比现在更多。”
“但你们希望改变合作模式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们觉得卖不出那另一半的钱吗?”我顺着她的逻辑说了一遍,发现又回到了原地,“所以其实我们是分不到那另一半的钱的,对吧?”
“我们一起努力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我看要不这样,合同已经签了。我们可以做的是一起努力帮你们做销售。但你们还是按合同上的金额给我们。真的卖得好,超出部分还是归你们。”我看着对面渐渐冻结的黑衣女,决定一气呵成,“合同就不改了,你看怎么样?”
把她送到电梯口时,她嘀咕了一句:“太不讲人情了。”好像我们是在谈分手的恋人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为了不得罪人,一般来说日本的商场上很多人不愿意直接说No,要推推搡搡的几个回合,先说我回去汇报一下然后再说实在不好意思还在等领导批复然后就玩消失,最后不了了之。
“我是不是把她得罪了?”毕竟我第一次谈判就用直接回绝了业内资深人士。
“挺好,”巴乔辫抬头看了一眼在他桌前汇报工作的菜鸟,嘴角闪过一丝笑容,“总比我得罪她好。”
8.
版权部还有一个重要的收入,是比赛的信号制作。
之前的我,只是偶尔在电视上看看足球转播,对于比赛转播的画面之如何形成,完全没有概念。一直以为一帮人背着摄像机去球场,然后画面就出来了。后来才了解到,先要把比赛现场几台摄像机拍摄的画面通过电缆传输至转播车,在转播车内由导演从几路屏幕中选择最想呈现的画面切入到一个屏幕,在画面加上字幕后,这就是所谓的比赛电视信号了。从转播车通过电缆把信号传给卫星通信车,再把信号加密后打到卫星上去,这个信号从此成为转播商愿意付钱购买的商品。付了钱,得到密码,就可以从卫星同步*载下**比赛画面了。

现代足球比赛的公共信号制作
当时J联赛的每轮8场比赛中,日本的国家电视台NHK和全国商业电视台免费播出3-4场。剩下的一半比赛被联盟打包卖给了收费卫星台--当时刚刚进入日本市场的默多克的“天空卫视”。对此,联盟内也有过激烈的反对声,认为收费频道会减少球迷的关注,阻碍其扩大球迷基础和推广足球文化,从而对联赛的长期商业价值造成伤害。
但最后,如很多其他事情一样,将来的蛋糕还是输给了放在眼前的奶酪,联盟和俱乐部无法拒绝短期的巨大收入,大量减少全国开路电视的比赛播出,而把大部分比赛转播交给了天空卫视。这个趋势到了后几年更加明显。从2007年开始的十年间,J联赛除了每轮一场的全国免费播出外,其他的比赛都被打包进了天空卫视收费频道。后来根据第三方统计显示,联盟中的那些担心也不是毫无根据,在天空卫视等收费电视成为J联赛的主要播出渠道之后,J联赛的球迷总数一直没有增加,而且平均年龄在上升。
好消息是,球迷愿意陪着联赛一起变老,坏消息是,他们变老了。
话说回来,比赛信号的制作也是巴乔辫码出来的一个收入模式。因为联盟卖的只是获取赛事信号的权利,而不包括信号的制作。但对于天空卫视这样的新来乍到没有制作团队的转播商,不喜欢肥水外流的巴乔辫提出了“一条龙服务”的概念。结果就是,我们一手卖赛事信号,一手卖信号的制作服务。全赛季有将近一半的100多场比赛,在30个不同的比赛日里,都需要我们部门来完成制作。于是一到有比赛的周末,巴乔辫,大背头,小红脸和我就需要化整为零,分头赶去日本全国不同的赛场,负责为我们的客户制作信号。当然,是作为包工头。
经过了三个月的培训期后,之前以为比赛信号是自己从体育场长出来的我,被迅速培养成“足球比赛制片人”,只身代表联盟去不同的赛场“指挥和监督”十几号制作公司的大叔们。
我作为“制片人”的首秀是在广岛。一个炎热的6月的早夏天,在广岛三箭队的主场“Big Arch”,中文似乎应该翻成“大拱门体育场”,是92年足球亚洲杯和94年亚运会留下的“遗迹”。说是遗迹,因为这个体育场周边除了些废弃的工厂,几乎没有居民区,一年十几场的足球比赛有可能是它和这个文明世界离得最近的时刻。
上世纪日本经济快速发展时期举办了很多洲际或国际运动会,其中很多都留下了赛后无人问津的巨大体育场或竞赛设施,在之后渐渐成为社会问题。当然,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日本有,中国也有,其他国家有可能还更严重。当代的体育产业所创造的众多的伟大瞬间,确实为社会提供了欢呼雀跃和积极向上,有些人甚至称之为是灵魂的归属,或丧失了信仰和心灵寄托的当代大多数群体的精神救赎。而这一切,大概也是有代价的。

1994年广岛亚运会开幕式
从广岛市中心坐大巴70分钟,终于在比赛3小时前到达大拱门遗迹。我西装革履但不系领带地出现在我的制作团队面前——这是在日本包工头兼制作人的形象标配。穿着圆领短袖汗衫短裤头的30出头的亚麻自我介绍说他是当天的导演,请多关照之类的。
“你是不是要跟大家说几句开工的话?”亚麻的意思是,包工头给大家作讲演是个惯例的仪式。
“要不你说?”
“哪里哪里,这里你是‘负责人’。”亚麻把“负责人”作为重点帮我用语音标注了出来。
看着亚麻短袖下露出的毛茸茸的手臂,我想象了一下在那上面贴块胶布然后奋力一拉的情景。
“好吧。”我让大家围成一圈,“大家都是我前辈,希望向大家多学习,也希望今天的转播能够顺利地进行。请多关照。”
包工头的话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但它是个仪式。仪式,对于日本人来说就像开饭前要说“itadakimasu”(即“我开吃啦”),回家时即使家里没人也要说“tadaima”(即“我回来了”),打电话时即使对方看不见也要对电话里的长辈拼命鞠躬一样,如果没有的话,他们一定觉得自己生活在荒蛮时代。同受儒家思想熏陶,各自称自己为“礼仪之邦”而不让的中国和日本,如果说中国注重更多的具有实际意义的“礼”的话,日本大概更看重其表现形式的“仪”。
仪式完毕后,活蹦乱跳的亚麻开始实际控制他的制作团队。导演在转播车内对五位在球场上不同位置的摄像师布置任务和下达命令,等下要抓拍主席台的这个人,扫一下给球员下指示中的教练,时不时Up一下失望的球迷,等等。布置完任务,调试完机器,离比赛开始还有70分钟时,球迷开始入场了。摄像师们大概是为了保持他们自己的状态,开始抓拍一些球迷。先是用摄像机远距离平扫一下,看到穿着鲜艳或是穿着较少的点后迅速放大,把转播车里的亚麻看得不亦乐乎。
“2机位,你那妹子怎么长成那样,换一个换一个!”亚麻已经完全进入的导演的状态。“4机位,你拍的那个不错,但旁边的男人实在太恶心,别拍他!Up那妹子!”
现在想起来,我们的制作团队除了致力于专业的赛事转播外,还不懈努力的打造足球文化,真的是兢兢业业。
9.
联盟的秘书长佐佐木突然急急忙忙地来找我。
J联盟是一个社团法人机构,由职业俱乐部组成的会员大会是其最高决策机构,相当于普通企业的股东大会。而联盟“理事会”就相当于董事会了。理事会的主席相当于董事长。理事会指定的秘书处的秘书长,则是联盟日常运营机构部门的CEO。
“主席要找你有点事问你,”刚50岁出头就已经满头银发的CEO说,“你见过主席了吗?”
【不知道电梯里那次算不算?】
“我先带你去再说吧。”佐佐木边转身,边用眼神示意我跟着他,“好像是关于中国足球的什么事。”
“恐怕我知道得很有限。”这倒真的不是谦虚。
佐佐木和我一样,一生中从来没有踢过值得受人关注的足球比赛。后来在他到了尼桑汽车工作后,被公司派去管理公司旗下尼桑足球队(后加入J联盟后改名为“横滨水手队”),由此形成了他的早期足球人脉和足球的管理经验。即使如此,这在足球运动员出身占多数的联盟工作人员中,也算是半朵奇葩,奇葩的另外半朵,则开在他自己的心里。听说他的冷笑话惊世骇俗,能让冗长的会议瞬时终止,能让两位原本争执不休的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回到自己座位,能让原本打着瞌睡的职员突然惊醒。对话终结者。

当代的横滨水手,也依然和尼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是从中国来的?”川渊三郎主席看了一下站在他办公桌前的我。“踢过球吗?”
“小时候在小区院子里踢过。后来在高中参加班级比赛的时候,在某场重要比赛中做过替补守门员。”我回忆了下,记忆中搜集着和足球相关的辉煌时刻,“还有涉谷区的三级联赛我也踢过。。。”
“好吧,算了。这不重要。”主席含笑看了一眼佐佐木,终结者正站在和两位对话者之间的办公桌的左手边,让人可疑地笑着,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编织冷笑话。
“再过两个月,我从中国有个老朋友要来拜访我,Wang桑,中国足协的老大,名字的后两个字用中文怎么念我不是很清楚,”他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王俊生”,抬头看看自己左手边的CEO,“我没写错吧?”

王俊生,1992-2000年担任中国足协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
“应该没错,我在媒体上看到过。他是中国足协的秘书长和副主席。”
“那你准备下吧,这次就你来翻译加陪同。正好把联盟的情况也好好学习下,到时候不要翻错了。Wang桑是我的好朋友,上次来的时候用英语翻译沟通不是很顺畅,这次我要和他好好沟通下。”不只是嗓门儿大,大Boss的音色比普通的日本人洪亮,带一些金属音。
我一直认为,亚洲人在发音和说话中有金属音的人较少。包括唱歌。欧美的歌手在飙高音时产生的那种亮丽的共鸣,在亚洲人中好像比较少见,偶尔有那么几个,像谭咏麟,就成了巨星。所以,后来当我在K歌时尝试Coldplay乐队的“The Scientist”这首歌,听出自己声音中居然有几丝“金属音”时,莫名地就把建立摇滚乐队加入了自己的梦想之一了。无知者,有时也无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