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二年 （公元1574年），大明除了科举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以外，没出一个庶吉士。

因为，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落第了，没有考中进士。

张居正有六个儿子，张敬修是老大。

那么，什么是庶吉士呢？朝廷会检选高中进士的学子编入翰林院，作为政治中枢的后备人才，时人称“储相”。

张居正是个“农二代”。父亲张文明，七次乡试都没有考上，最后花钱买了个功名。但张居正是神童，十二岁参加童试，知府看重；十三岁参加乡试，巡抚顾璘器重；十六岁，张居正已经中举。

因此，张敬修落榜，让当爹的觉得丢脸，所以那一年的进士们遭了池鱼之殃。

影视剧中的张居正形象

万历五年 （公元1577年），二儿子张嗣修在会试中考得了贡生。按照程序，他将参加殿试，搏一搏“进士”的头衔，届时天子是主考官（故进士称“天子门生”）。

这一次，张居正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找来两个“学霸”，让他们当儿子的“陪跑”，以提高这一年科榜的“含金量”。

第一个，王阳明徒孙，王门“浙中派”创始人王畿的得意弟子沈懋学。

第二个，《牡丹亭》的作者，被后世誉为“中国戏圣”的汤显祖。而且，汤显祖也是个神童：十二岁能诗，十三岁习古文，十四岁补县诸生，二十一岁中举。

张居正许诺，只要两个人肯合作，好处大大地有。

沈懋学很通人情世故，答应下来。但汤显祖只撂下一句“吾不敢从处女子*身失**也”。

汤显祖像

汤显祖拿科场利益输送与女子*身失**作比较，让张居正又羞又怒。

上帝为你关了一扇门，还会为你开后门。

依照惯例，殿试结束后，内阁首辅要作为“读卷大臣”参与评卷。张居正装模作样地请求回避。

“装模作样”，不是主观臆断。因为当年张居正把高拱挤出内阁又虚情假意时，高拱曾操着一口河南方言说他张太岳“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三起三落”“又做师婆又做鬼”，用以概括他的两面三刀、心口不一。

影视剧中的高拱形象

总之，万历听说张居正请求回避后，回复说：“读卷重要，卿为元辅，秉公进贤，不必回避。”

如果只有这段话，是不能精确传达意思的，因为“秉公进贤”的指示还不够明确。于是，万历又解释：“先生大功，朕说不尽，只 看（kàn） 顾先生子孙。”

看

● kàn

料理，照顾。

急炊香饭来看客。

——范成大《田家留客行》

● kān

守护。

原是一个老军看管。

——《水浒全传》

此时的张居正已是“活太师”，大明立国以来，论外朝人臣地位，已无人能出其右。所以，皇帝选择牺牲公平，拿公器当人情。

在皇室的逻辑中，这是不存在任何不合理因素的：进士，既是天子门生，那天子就有权给这种赏赐。

评卷时，张居正提拔的阁臣张四维拟定：一甲，状元宋宗尧，榜眼陆可教，探花沈懋学；二甲，第一名张嗣修……没有汤显祖的名字。

张四维还不放心，说自己水平不够，所以来“请教”首辅，这么给排名合不合理。

据载，张居正看到最上面是宋宗尧、陆可教、沈懋学三个人后，面色不悦。

重新领会了一番领导意图后，沈懋学成为了万历五年的状元，原本在二甲的张嗣修成为了一甲的榜眼。

万历八年 （1580年），汤显祖再次参加会试。这次殿试更不得了，张居正之前落第的大儿子张敬修，以及三儿子张懋修，都在。

《牡丹亭》

张居正继续开出了条件，汤显祖继续不买账。

结果，汤显祖二度名落孙山，张敬修高中状元，三子张懋修被点为进士。

多年后，围绕张居正爆发了“夺情”事件，让状元沈懋学看明白，即使自己曾小小地出卖了一下灵魂获得“入场券”，铁腕政客一手遮天的朝局之下，能留下的声音只有一种，愤而辞官。

晚年时，沈懋学写了首《羡农家》：“结束学农家，功名等战蜗。三春无一事，锄地种兰花。”

万历十年 （1582年），张居正病死，万历亲政。

不久后，皇弟潞王即将大婚，宫里想大操大办狠狠“奢”它一把，索性抄了张居正的家。

这不过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还是万历亲政，对张居正的畏惧不再。

因此，当南京刑科给事中阮子孝弹劾张居正三个儿子“滥登科第”时，万历又不假思索地革除了他们的官职和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