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槐安公社又放了颗卫星，粮食亩产过万斤。根据这数据，上级又加大外调粮食的任务。公社食堂粮食剩得可怜。事已至此，也无人敢说饿，闹粮会遭到斗争哟。这天县委书记来检查攻山改土，看见社员都懒洋洋无力干活。就展开调查：“你们怎么没干劲啊？”穿长衫子的张煜老先生边挖土边說：“我们这里嘴多碗少。”书记当场嘱咐县供销社主仼：“尽快组织一批碗，倘若没货，烘笼瓦钵也要抓回来。让每个社员有吃饭的家伙。”张煜摇摇头：“那不行。”书记诧异了：“为啥？”张煜慢条斯理：“我们嘴唇一挨碗沿，碗里也显出张嘴对着喝。碗再多也不管用。你要想法去掉碗里那张嘴才行。”书记立即去食堂，看到稀饭照得起人影，里面没有几粒米，又看到饿病社员浑身水肿躺在床上。书记马上返城开会，将准备外调的粮食火速发送极度缺粮的各个食堂。因为没请示上级批准，县委书记降职为乡*党**委副书记。他一点不遗憾，反而非常感谢张煜：“不是老先生委婉表达公社缺粮实情，我还要干些对不起社员的事。”
张煜川大毕业，在伪县政府当过十年职员，解放后下放返乡。他善于表达，深得乡民爱戴。很多人都佩服他，学他善用隐语，双关的的语言艺术。
这内中学得最出名的是何造业。他初中毕业返乡，虚心向张老先生请教，先生叫他读《滑稽列传》，他读不通，好在脑袋灵活，又看了本《笑林广记》，练得谈锋犀利无敌，一撞到他口边，定叫人丢脸难受。
生产队长外号冬瓜，不知啥事得罪了何造业。这天生产队开群众大会，何造业赶场回来了。有人问市场的新鲜事，何建业亮开嗓门：“头场冬瓜卖五分，这场冬瓜卖一角，龟儿冬瓜对（队）长！”大家哄堂大笑，队长一脸尴尬，不知如何应对。
后来打工潮起，有个家庭哥哥远出，弟弟常帮嫂子干活。渐有风言风语，有天何建业扎了把硕大扫帚拖到那家人院坝里，人家问这么大扫把咋扫地，他大声武气说：“双手抱扫（嫂）！”弄得人家好不为难。
何造业从戏弄辱骂别人中得到快乐，渐渐变得肆无忌惮。这天来到槐安镇上茶馆里，又亮嗓巨谈，不容他人置喙，如入无人之境。高兴至极，拿出香烟散给大家。邻桌一个秃头中年人不抽烟，拱手婉拒。
见那秃头一本正经，不冷不热，一副斯文像。何造业决意耍笑他一下，就扯开话匣子：“我们湾王大爷近来听人劝，戒了烟，把省下的烟銭买了几只小鸡儿，不想这天鹞鹰飞下来叼走完了，王大爷急得直叫：‘可怜我那不吃烟的鸡儿哟！’”
几桌人都笑起来，瞧着那秃头。
秃头敲敲桌子：“相骂无好口哟。”
周围的人忙当和事佬：“老何舌头可以搅断屋梁，造了好多孽了，只有阎王殿拔舌地狱奈何得了他哦！让让他算了。”
秃头无所谓：“拔他的舌头太残忍。听说八哥修了舌头就会说话了。我来修修老何的毒舌头！”
何造业不服气了：“你要咋个修理？奉陪！”
秃头笑笑：“我俩以毒攻毒，继续编故事，你挖苦我不抽烟，我讥讽你抽烟。谁接不上，间隔超过三分钟认输。承认让对方修理舌头，听对方教诲。如何？”
四周人一听有热闹，忙起哄：“好！谁不来认输！”有好事者自仼裁判，掏出手机计时。何造业也概然应战。
秃头略一思索：“我接你刚才的挑战。讲第一个故事：仙鹤和乌龟义结金兰。仙鹤邀请：‘龟兄，我带你去天上看南天门。’于是乌龟咬住仙鹤腹部毛羽飞上高空，一看南天门宏伟壮丽，惊叹一声‘哇’，口一松从空中墜下来，肚子朝天落在个正在冒烟的烟囱出口上。仙鹤好易容找到它，忙问候：‘龟兄摔坏没有？’乌龟悠闲地说：‘鹤弟放心，我不仅没摔坏，还得口烟吃。’”
众人都笑起来，何造业已有准备：“老婆买个猪头到家，洗尽腌好，准备烧给老公吃。老公下班回来，一看大怒：‘你鹵不来吗？猪头是不吃腌（烟）的！’”故事引来一片笑声。
秃头接口讲故事：“老虎抓住狼，狐狸和一条小狗关在洞里。心想：现在提倡食品绿色安全，问问他们爱些什么，免得自己吃了有毒的东西。问狼，狼说爱吃肉。问狐狸，狐狸说爱喝酒。问狗，狗说爱抽烟。虎说：‘肉酒养身，狼和狐狸留下来当点心。烟有尼古丁，狗崽子吃不得，滚吧。’于是，抽烟的狗崽子钻出洞来！”大家笑过，又把目光投向何造业。
何造业眨巴几下眼睛，在裁判喊二分五十秒时开口了：“孙悟空闹天宫被擒，太上老君把他放到八卦炉里用三昧真火烧，想炼出仙丹来。孙猴子念得来避火诀，不怕火。老君又放出烟来，薰得悟空双眼通红，大声高叫：‘猴子不要烟！猴子不要烟！’”
秃头笑笑：“有急智！听我讲：明末天下大乱，逃难流民成群，冤魂野鬼遍野。这年清明，一大户人家给祖坟插上香烛，摆上祭品供果，挂青后离去。夜晚，一个孤苦野鬼凄凉飘到这家坟场，想讨点打发。这祖坟灵主现身安抚他说：‘供果祭品已被流民掠走。唯坟头青香还有袅袅轻烟，野鬼，请吃烟吧！’”
故事让人惊耸，毛发直竖，也让何造业乱了方寸，一时无语。裁判高叫：“二分五十八，二分五十九，三分钟到！”众人哗然：何造业败了。
何造业心悦诚服：“请问老师高姓大名，何处高就。”
秃头莞尔：“我姓曾，是县志办主任，下乡捜集方言俚语，乡土文化，整理先贤张煜老师的资料。和你开开玩笑，莫放心里去。”
“我彻底服输，愿曾主任教导我。”何造业诚恳请教。
曾主任也不客气：“你表达灵活，但舌头下藏棍子，开口就打人，不好。这是一个娱乐的时代，需要戏谑，但更需对人的尊重。你我都需向《滑稽列传》里的贤士和张煜老师学习，在艺术性很强的戏谑中含有浓浓的人文精神。《笑林广记》精华和糟粕并存，不要全照搬，否则，就成了东施效颦。”
从此后，何建业谈风变了，表达既风趣有致，又使受者保持了尊严。乡亲们都说，曾主任修理舌头取得了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