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个“百家”,是真真正正、如假包赔的一家家的普通人家。
这“百家”中,有邻居、有同学、有同事、有亲戚、有朋友,有朋友的朋友,还有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呵呵,我也是从没拿自己当外人啊。
——爸爸妈妈告诉我,在我幼年时,他们因为工作忙,时常就把我扔到邻居家托邻居大娘照看,大娘也没把我当外人,就让我和她儿子一起吃奶……
——小学的时候是在农村的姥姥家。和一帮差不多大的淘小子疯玩,散养着,前后街(gai)窜,又是上山又是下河的跑。饿了的时候,不管到谁家,都有一口饭菜,时常是一块玉米饼夹两条咸菜就是一顿,填饱肚子接着疯……
——高一时候。一帮男女同学到一个男同学家去玩,午饭时炕上一大桌挤着十二三个同学,各个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唯有一瘦瘦的女同学细嚼慢咽着。我们都吃完下桌了,她仍然在慢条斯理的自顾吃着。见别人看她,她笑着说,“不着急啊,吃就要吃饱啊!那才对得起饭菜啊!”——如今这同学已经过上了殷实的日子,她的体格——那也是相当殷实了。我就是跟她学的,后来不论到谁家吃饭,不管饭菜是否对口味,都一定吃饱,觉得这样才对得起主人,对得起饭菜。
——高二那年的五一,全班同学相约,去省城逛了一大圈。回来已经很晚了。十余个男生意犹未尽,有个同学提议说他家在市内另外一个区还有一间空屋,不如大家去那里玩。大家自然响应。不但响应,还要把已经回家的几个要好的同学再从家里叫出来一起去。于是,这一帮人挨家挨户走,又叫出了三五个同学。夜渐深,在路上,大家凑钱在路边摊儿上买些茶叶蛋、拌豆丝之类的吃食。十几个半大小子硬是走二十多里地到了那个家。夜已深,春凉袭人。现生火热炕、烤馒头片,抢着茶叶蛋、豆腐丝填过肚皮,神聊一阵后突然发现:十五六个半大小子挤在只有五六米长的炕上睡觉可真是个难题。好在这帮家伙无分彼此,不能平躺那就侧身子睡吧,累了一天了,哪在乎那么多,挤啊挤啊挤啊挤……唧唧咕咕的抱怨声,都被其他人的鼾声盖住了……第二天早上,我们是被一股糊胶皮味呛醒的:有两个同学想发挥炉火余热,半夜起来把足球鞋和鞋垫放到了灶火旁烤——唉,别提那个味道有多“鲜美”啦!此后多年,这帮小子聚在一起的时候,提起那晚的事情,我的鼻子就不由自主抽动起来,仿佛充满了那美妙的味道……
——高三前的暑假,还是这帮小子,十几个,到另一个男同学家去玩儿。他的父母知道我们要去,上班前已经蒸好了两大屉的馒头。午饭时间到,有两位同学自告奋勇做菜……没一会儿,菜好了:小指厚的土豆片炒白菜片,缺油少盐那是肯定的,还没有炒熟炒透。即便这样,也就三五分钟,动作慢些的都没捞着几筷子东西吃,就盆碗见天了;动作快的同学揉着鼓鼓的肚子还在哂笑动作慢的同学……这家同学的弟弟中午放学回来,直嚷嚷饿了,他哥哥告诉他厨房还有馒头。小弟转了一圈出来,可怜兮兮的告诉哥哥,“啥也没有了。连馒头渣都没有了。”这帮小子才意识到刚才那一通狂吃已经把给弟弟留的午饭都干掉了……
——高中三年,几乎每个寒暑假都会赖在一个哥们家里。不为别的,为他家有满堆满藏的书。躺在木地板上,随手就可以抄起一本书来乱看。还记得我和他就各人对书中内容的理解相争的时候,更记得的是——他家猪肉炖酸菜那独特的味道。如今我俩天各一方,聊天时偶尔会说到这些,都向往能重温老味。
——大学二年级临近暑假时,到学校附近一个村子做农业实习。午饭安排在老乡家吃。几块碎馍、一小碟辣子、一小撮盐……老乡家的两个五七岁的小孩也跟我们一样,捧着盆大的碗,蹲在当院,唏唏溜溜地吃下了一大碗面……
——工作后,跟工厂的师傅们接触多了,除了吃饭外,还要喝点酒了。一个初冬的休息日,质检老师傅请我到他家吃饭。说实话,那天吃的是什么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可是那天喝的酒让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蜂卵泡的高度白酒。仗着年轻,我灌下了二两……接下来记得的,就是我躺在道边,浑不觉冷……
——前些天,和同事们下乡。做完所有工作的最后一天中午,到一个同事的战友家吃饭。熟悉的乡村小院,熟悉的大炕,熟悉的朴实笑脸……因要开车,我滴酒未沾。吃过了炖小鸡、蘸酱菜、炖茄子,足足吃了两碗纯粹的稻花香米饭,俺悠悠躺在暖暖的炕上平胃,舒展开筋骨,听着他们聊着琐事,香香地睡了一小觉。
伴着同事的淡淡话语,梦里,吃过的百家饭,一家又一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