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可君:哲学家、评论家、策展人
2006年,我当时去东四十条南新仓的“新北京画廊”看了孟老师的展览,一进去就把我震撼到了,无论是他作品的体量、能量之大,还是作品形式语言的纯粹性,都给我很直接的震撼。除了《元速》之外,当时给我印象很深的还有名为《势》的作品。因为那时我正在做有关“势”的哲学研究,也就是从西方的“形式”转向中国的“形-势”,而势之为势力与势能,更为体现出某种不确定性,某种转化的活力,某种潜能的力量,与西方几何形的固定不同。《元速》基本是机器画出来的,而《势》还有书写性的痕迹,是把一种西方机器运作的抽象观念性跟个人的身体感受相结合,这是我当时很直观的感受。

《元速1201》 布面丙烯 200x200cmx4 2011
后来逐渐熟悉起来,我发现孟老师一直是一个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艺术家,他个子很小,能量却极大,这个对比可以看出一个艺术家内在能量的爆发力与专注度。他1985年的《在新时代——亚当与夏娃的启示》已经给所有人以深刻的印象,把超现实主义的想象与圣经中的原初生命形态,和“85新潮”时人道主义的觉醒,反思“伤痕文学”的生命的觉醒,能够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体现出思考的原初性。从那时起,我就感觉到孟禄丁能够在绘画图像和一个时代的精神状态之间找到很准确的连接点,他从一开始就具备这样的能力。
他后来画《足球》系列——把那种青春躁动和生命的爆发力很好地提炼出来,后来《元速》里面那种从圆心向外爆发的力量当时就具备了。足球也是“圆”的,虽然他没把这个圆画出来,但把青春生命的爆发力和语言上的爆发力强有力传达出来了。1997、98年时他画过“零点”系列,就是圆圈。为什么取名“零点”?我觉得是他对自己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把他的绘画“归零”,一个“清零”的过程也是重新开始的过程。我觉得这是他的一个转换的开始,真正要在“全球化”(globalization)时代找到一个个人的起点,找到一个中国文化的起点。
这就形成了孟禄丁作品上”四个圆”的形势语言:第一,是全球化的“圆”(global);第二,是他身处在美国多元文化不同的“文化圈”(circle);第三,是他要为个人的绘画找到一个起点,也是“原点”(original dot);第四,他要找到一个中国文化的“元素”(element)。这四个“圆”,其实在“零点”系列就已经开始。

《势系列》 布面油画 200x300cm 2007
到了“元速”系列(也是“元”,既是过去的本源也是当下的加速度),这时孟禄丁的抽象已经不同于所有人的抽象。我对他有一个定义,就是孟禄丁是能够把汉语思维带到抽象里面的一个艺术家,这是比较罕见的贡献。什么叫“汉语思维”?《元态》里的“元”是像细胞一样原始的生命形态;《在新时代——亚当与夏娃的启示》里则是生命与文化起源的“源”;《零点》是清零和重新开始的“0”,再到后来《元速》的“圆”,在汉语里这些都是“yuan”的意义延展与扩展。因此虽然孟禄丁做抽象,用的是西方点、线、面的形式,但我觉得他的思维是汉语的思维,他能把“yuan”这个字玩得很“转”!就如同旋转也是圆转,也是循环及其打开。

《元态4》 140x120cm 综合材料 1988
这种原初的汉语思维还与当下的现实反思密切相关,这是抽象画的内在经验来源:一方面,2000年左右,中国社会开始膨胀,北京从三环、四环、五环,一直到六环不断地围着圆心向外扩张,这种从圆点向外四散开来的社会状态也体现在孟禄丁的画中,体现为围绕圆点高速度的膨胀,也可看作是一种空洞的力量之膨胀(这也是他作品的名称,可以看出其反思的敏锐,也许这是从美国回来带来的旁观者态度所指)。我觉得他很好地把握住了1990年代末期到2000年初中国社会急速膨胀、扩张的弥散的力量,把中国的社会形态也带入到抽象的形式语言中。另一方面,在《势》的作品里又是被破坏的圆,这个圆里面有裂痕,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画圆总也画不圆一样——有一种破坏,有一种残损,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向下流淌。中国人喜欢讲“月有阴晴圆缺”,孟禄丁的作品也表现出这种饱满、圆满和残缺的张力。甚至它的机械绘画看似能够达到完满的控制,但细看里面还是会有差异,机器也会有偶发性,但不同于抽象表现主义的自发性。
孟禄丁的最新作品“朱砂”系列中的“万字符”也是一个“环状”。朱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辟邪”的功能,他把中国文化的神秘精神以极简的方式在画面上给人一种镇定感,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即在加速发展的躁动感之后,开始更迫切地需要精神的安宁与宗教感的回归,而不仅仅是物欲的满足。

《空洞的力量》 布面丙烯 200x200cmx2 2006
一个做抽象艺术的中国艺术家,如果没有一套自己的思维模式,他跟西方抽象就拉不开距离,就无法找到自己的语言。我一直认为在中国最基础的关于绘画的绘画,也就是“元绘画”(meta-painting)一直没有建立起来。这是因为我们的语言不自觉,我们对什么是艺术本身,什么是绘画本体,其实没有很自觉的深入思考。而孟禄丁从“八五时期”就开始相对自觉地有一种对于“本源”的思考,在德国、美国的游学期间,他显然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作为一个孤独者,他想要思考关于绘画的可能性。
从“躁动”到“归零”,再到“膨胀”,然后进入“神秘”,我觉得这四个阶段可以看出孟禄丁很好地贯穿了一个以汉语思维“yuan”而开始的圆满的“圆”,这是他个人的一种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是一种原初思维,是一种本源思维。这种回到原点回到原初的思维方式就是中国人的“元”绘画。他将这种思维带到绘画里面,就为绘画增加了一个原初的反思的可能性。
蒙德里安背后有神智学的思想背景,罗斯科的作品有尼采的悲剧精神,纽曼的作品有犹太教喀巴拉神秘主义的内涵,他们均是将一种本源的思维带入到抽象之中,如果没有新的思维就打不开抽象的新的可能性。孟禄丁以汉语的“元”这个字——作为一种思维方式,从上世纪80年代一直到现在,从不自觉到自觉地将汉语思维带入到抽象,并且跟西方的点、线、面形式语言有一个对接。这同时也一定是跟情绪、情感有关。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命情感,要么是爆炸膨胀欲望发泄,要么是收敛控制,要么是机器式组织式的,我觉得孟禄丁能把生命情感,抽象化的语言和汉语思维这三者非常好的整合在一起,语言非常鲜明、直接,冲击力和爆发力非常强。

1987年毕业创作“足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