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电视
J跟我说过一个悲伤的故事,年轻时他有几年过着淫乱荒唐的日子,在穿花拨雾,后来还真记不真确那些女孩的名字、身世甚至脸貌的记忆里,其中有一个女孩,她的身体非常清纯(对不起我也不是很理解J这样的描述,有“不清纯的”女孩儿的身体吗?),贪欢的刹那时光非常害羞、文静,但等他们办完事,对坐在旅馆房间吸烟哈啦时,女孩会变一个非常江湖沧桑的嗓音,像庙埕前坐小竹板凳上的阿伯那样,哗啦哗啦跟他说着那些“卡阴”、“走阴差”、“到下面和好兄弟搞定事情”、“奇门遁甲”……种种让他眼花缭乱却又说不出阴郁的非人世间的事。
J说他记不真切了,好像女孩的父亲是个道士,她算是继承家族事业,从小被教养了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和妖魔神鬼打交道的专门技艺。J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所以那段日子总是J抽着烟听她像说自己的亲戚玩伴或宠物那样吐出一团团鲜艳魔幻的神明的名字。后来当然是切了(像其他那些不同的女孩一样),像所有这些浪荡子感伤炫耀当年*史艳**的老哏。J后来跟一个并不特别(没有怪身世,没有刺青或肚脐环,手腕上没有一道或几道长长的深疤)的女孩结婚,收心变成一个勤奋的上班族,生了一个男孩,并且无可挑剔地和妻子娘家维持极好的关系。年轻时荒唐总总,偶尔想起,已如梦里寻梦。
孩子六岁时,发了场高烧,连烧了一个礼拜,烧到四十几度,喝退烧糖浆用冰枕都退不下,到医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到后来小孩呓谵中他觉得怎么变成斗鸡眼了,岳母听人介绍,硬要他们抱着孩子到一间旧公寓民宅里的神坛“处理”,说必定是“卡到阴”了。
那间神坛像地下*场赌**一样遮窗弄得黑魅阴暗,空气中充满烛油和檀香的呛味,神龛上挤满金光闪闪锦衣绣袍布袋戏般的各路神偶。一只眼白内障的老道士对着孩子叽里咕噜像跟另一种其他人看不见的生灵谈话。然后跟他们解释这孩子是因他们几代前的某一位祖先姓了两个姓,但牌位没处理好,两边的祖先在“下面”吵起来了。
J说,他突然和那老道士用“他们的”专业话语讨论起来,不对啊,这部分应该如何如何……像两个顶尖外科医生用最艰涩的医学术语争辩着病例的判定。老道士后来急得脸红脖子粗,恐吓说如果不按他这法门会如何如何,他却能无比清晰举证那谱系繁杂搬神弄鬼和阴差打交道的行情和规矩……
走出神坛后,他妻子和岳母皆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你怎么会懂这些?”
J说,那时他内心其实被巨大的怀念充满。许多年前,原本有一个塞满怪异知识的“对这个世界描述”的影影幢幢、生香活色的“大故事”,被他封印了,从生命里切除了。但其实那个世界里的神明、鬼魂、阴间衙役……从没关机地在它们界面那端的天地里忙活着呢……
另一个故事是关于X君,他是我住阳明山时的隔壁室友。那年暑假正值一九九四年世界杯足球赛,每晚我都和另一学弟蹭在X君三四坪大的学生宿舍里看电视转播。三人沉默吸着烟,等那冗长时光极难得的进球。时日久远,记忆模糊,只记得那年夺冠的巴西队射手贝贝托进球时,和另两个队友(我只记得另一位叫“孤狼”罗马里奥),一起跪在草坪上作摇婴儿的动作,他们三个都是小个子,脸部表情既滑稽又甜蜜(好像是贝贝托的老婆恰好刚生了个孩子)。
再就是留小马尾的巴乔在至关生死的PK大战领衔射第一球,那颗球竟成冲天大炮朝距球门极远的上空飞去,巴乔那张让全球球迷心碎的脸。但很可能我的记忆根本是很多年后,那支把他的故事好莱坞化的广告。四年一轮的世界杯,像时间之神神秘的刻痕,把你和更年轻一代的新激情球迷区隔开来。“我看过马拉多纳‘上帝之手’的那场比赛。”“对不起那年我刚出生。”那像史诗像希腊悲剧英雄泪满襟或神圣之光垂洒的激情时刻,在我们愈见糊涂混乱的脑袋里,都变成一台黑白默片时的放映机,快转,每四年咔嗒一响,暂时停格在那几张经典蒙雾的特写,然后继续快转……
我记得那次世界杯结束之后,X君去买了一颗足球(而且是FIFA指定用球),和一双火焰红黄间错的足球靴。我们三个到文大操场踢了一阵。但实在完全没有任何根基,连最无聊的三角踢接都得气喘吁吁一直跑老远去捡球,后来就不了了之。那几年我陷入一场艰困的苦恋,不觉对身边这些废材哥们失去关注。
一九九八年世界杯(就是本来该是罗纳尔多演出神迹,最后却让齐达内成为主角的那届)结束后我便搬离阳明山。结婚,连生两个孩子,父亲过世,为未来彷徨迷惑……零二年又一届世界杯,零六年又一届世界杯,你有会儿搞混了电视里那碧草如茵的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小人儿,是否是不会老去的同一组人,在滚动我们每四年老一次的激情和对生命的哀悯畏惧。
这之间辗转听朋友说X君真的找了十来个人组了一支业余足球队,每个星期天都严格到滨江河滨公园练球,还和别的球队比赛。我总是在一种遥远的情感下忍不住诧笑:X君不是也四十岁了吗?台湾有足球运动吗?并不是你用遥控器按键把那些华丽画面从屏幕小光点叫出,你就可以变成李小龙、迈可·杰克逊、蜘蛛人或变形金刚吧……
前阵子X君突然联络上我,说来可怕,三届世界杯也就是哥们十二年没见面了。我们约在师大路一家PUB喝酒。我刚跟他对坐的前一小时,心里想这家伙是信教了还是中了乐透?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神秘、明净的光辉里。他告诉我这十几年来他的遭遇,那简直不是人能忍受的(这是另一个故事了,因为实在太曲折离奇,此处不细说)。他结了婚,后来遇上一个马子,就做了对不起老婆的事,之后也离了婚,但那马子在短短三年把他全部的积蓄败光,人就消失了。现在他变成了个毒虫……
(什么?我说,是说你现在在吸毒?)
是的,X君说。事实上,他在跟我碰面的前两天,才发生了次奇妙的经验。那晚他尝试一种叫“喵喵”的新玩意——这是英国流行起来,原来是用作花肥料的一种非典型*品毒**。在英国据说有十几起吸食“喵喵”后暴毙的案例。有一个大学生在迷幻狂乱中扯破自己的卵蛋而死——他说他那晚用了“喵喵”后,整个人突然被一种慈悲的情感充满,几个人像浸在蓝光晃荡的湖泊里,他似乎可以看见人类的进化史,不,宇宙物种的起源:雷电、暴雨、沙漠、单细胞生物的运动……那就是神眼中看到的“时间”,太美了。他想把自己从那繁花簇放、闪烁灿亮的世界中叫回来,回来本来的这个世界,但发现无论如何都叫不回来。
那时他开始慌了,像是被锁在一栋夜间已被设定安防,所有通道都关闭的百货公司里。他突然领悟他可能会和那些暴毙的人一样,因为僭越,看到了人类本来不配看到的太美的神迹,所以代价就是被永远禁锢在这个潜水钟般的神秘时刻里。他用力掴自己巴掌,设定闹钟让它铃声大响,用头去撞墙……都没有用。这时他突然看到(原来就开着的)电视荧幕里有一个男人在哭着,他哭得那么伤心,像就站在他面前,像无比了解体会这些年发生在他身上那些悲惨的遭遇。
他想:这一定是天使。伸出手去拭他脸颊的泪,想说:别哭了,好吧我会让自个好好的……然后就像烂醉那样昏睡过去。
第二天起来,在早餐店看报纸,大大的整版照片。昨夜为他哭的那个男人原来叫郑大世。那时是在南非足球场上,朝鲜队正要迎战巴西队之前*放播***歌国**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