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九死一生,然后悲壮倒下。四川FC在2020年1月16日,平静地迎来了自己的大限,结束了自己“连续剧”一般的中甲历程。球员们一边在微博上发表着临别感言,一边也忙于找球队试训。这一次真正的永别,再也激不起多大的涟漪,但回首这两年,有太多的故事情节,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被反复提起。
冲甲路上突现险情
2018年10月25日,距离中乙联赛决赛阶段半决赛第二回合还有两天的时候,著名足球自媒体“更衣室8号”发布稿件《冲甲最大热门竟已欠薪三个月,四川足球还要等多久?》,仿佛平地一声雷,爆出四川安纳普尔那足球俱乐部(下文简称“安纳”)欠薪新闻。

这则消息给了正一心憧憬冲甲的四川足球当头一棒,开启安纳延续至今的动荡。当天下午,俱乐部总经理马明宇在接受《成都商报》采访时,公开承认了欠薪的事实,但是纠正到“只欠了一个月”。如今回过头看,在欠薪的雪崩面前,每一分钱都不是无辜的。
好在安纳的冲甲大业并未因此受到影响,10月27日晚的都江堰体育中心,宾朋满座,人声鼎沸。安纳与盐城大丰鏖战120分钟,最终凭借张校和马冲冲的进球,2-0击败对手,成功晋级中甲。

自2014年后,四川地区曾如走马灯般出现了不少“冲甲队”,但直到这一天,才终于回到了中甲联赛的行列中。等待了四年的之久的球迷们终于可以大声宣扬自己对川足的热爱和自豪:“中甲,四川来了”、“川军归来”……欢呼铺天盖地。

现场球迷激动地哭泣
不只球迷,球队将士们也终于圆了自己梦想。背负着3年2亿高投资下连续冲甲失败的压力,他们打出了一个梦幻般的不败赛季,也夺得了四川足球历史上的第一个职业联赛冠军。体育场内《今天》的歌声中,两位川足名宿,也是安纳冲甲的核心人物,马明宇和黎兵穿上了印有“中甲,四川来了!”字样的纪念衫,享受着球迷的欢呼与成功的喜悦。然而,当时没人知道,这就是安纳最后的辉煌时刻了。

股权转让大戏
冲上中甲固然可喜,但安纳的根本性困难依旧没有得到解决。欠薪和债务问题依旧是悬在俱乐部头上的一把利刃。当时,外界传言“五粮液会入股”,却始终没能成行。有报道指出原因有二,首先五粮液希望球队冲超,却无法接受高额的投资(保守估计3亿起步);其二则是因为俱乐部的股份结构太过复杂,金主进来却只能获得部分股份,这显然不是集团想要的。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安纳俱乐部发布的任何公告,盖章都是四川隆发足球俱乐部,抬头则是四川安纳普尔那足球俱乐部,而俱乐部的一部分股权一直在前隆发俱乐部董事长黄学军手中。在黄学军锒铛入狱后,何亚平接手了俱乐部,这部分股权就成为了历史遗留问题,“以前也有资本想收购,但是这家俱乐部资本复杂,理不清楚,只好作罢。”一位知情人表示。
由于新资金进不来,原投资人何亚平神隐,欠薪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当时有传言称,安纳球员为了*薪讨**闹到了省足协。压力之下,2019年1月9日,俱乐部发布公告,声称以2000万的价格出卖球队冠名权,否则会失去中甲资格并进入破产清算。

一时间,安纳即将失去2019赛季中甲联赛资格的消息甚嚣尘上,已经在顶级平台上沉寂多年的四川职业足球,以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成为了全国媒体和球迷的关注中心。而心急如焚的四川球迷甚至开始尝试以众筹的形式来挽救这支球队。
事实上公告上的2000万元其实并不是安纳拖欠的工资和奖金的全部。按马明宇的说法,“大概总共欠6000万。”2000万元,其实是马明宇与教练组和队员商议的权宜之计,先解决部分拖欠的费用以完成注册,教练组和队员无疑已经给了俱乐部最大的包容。球队的将士们也一直在未来不确认的情况下,自发坚持训练保持状态。在拿到球员的签字表并解决部分资金问题后之后,四川安纳普尔那已经在第一时间安排工作人员飞往北京,向中国足协提交相关注册材料。尽管参赛资格得以保全,但是川足的资金问题并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从一月到四月,川足先后两次经历了投资方来了又走的尴尬局面。

球员自发坚持训练
1月17日,安纳宣布“已与省内知名企业就整体收购俱乐部达成一致”,却并没有准确提到是哪家企业。随后,头衔为“德阳旌城足球俱乐部总经理”的奉伟灵前往都江堰与球队见面,并表演了一连串“微博治队”的操作,仿佛是在玩儿真人版的FM,其中一些不当的言论,也导致双方的关系并不融洽,还引得教练组成员李胜和马明宇的炮轰。另一方面,他的资本实力和一些关联关系也受到了外界的普遍质疑。

2月中旬,双方先后发布公告称解除合约,但是给出的理由却有非常大的差别。安纳方面表示,德阳旌城没有按照合约对俱乐部进行投资,而德阳给出的公告则写道,谈判时为了抓紧时间保证安纳的中甲参赛资格,故未能及时对安纳俱乐部进行相关财务审计,后期审查中因在对安纳财务状况及合同审计过程中发现了诸多急需解决的问题,决定暂停收购。

没有资金来源的安纳军心动荡,内忧外患下放弃了中甲开幕式的承接工作。直到2月底,新闻报道称上海大观控股与俱乐部基本达成了一致。大观集团老总凡哲浩多次现身,也替安纳解决了一部分资金问题,同时安纳还决定主场球票全免来回馈球迷(后来又恢复卖票)。无论怎样,球队问题勉强得到了缓解,安纳变成了四川FC,黎兵教练组也回归,压哨签下多名新援。但是因为缺乏磨合,开赛后球队战绩并不理想,甚至在四月初又传出因为欠薪,球员罢训的新闻。果不其然,4月10日,大观控股又悄悄撤资。这一次的原因,又是老生常谈,因为俱乐部的股权结构太复杂,无法正常完成收购。这成为了一次双输的交易,大观集团损失了约1000万元的投资,而安纳依旧负债累累,黎兵又一次离开。

这次撤资甚至都没有官文,只有媒体人的爆料
安纳的转让大戏,从悲剧到闹剧,两位主角德阳旌城和大观集团,尽管细节略有不同,但是结局如出一辙的结局,不管是违约还是股权结构太复杂,背后的隐情究竟如何,怕是无从知晓了。
“金主进入”起死回生
场外不消停,四川FC在场内的表现自然也受影响一落千丈。曾经不败夺冠的强者之师,已经沦落到球迷口中人见人欺,毫无斗志的“肥肠”。
联赛打到半程,俱乐部不但深陷降级区,更是以三连败结束了上半程的比赛。球队无心恋战,毕竟这时候日常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渠成在微博上爆出的基地伙食
没有企业接手的情况下,俱乐部被托管到了四川省体育局和四川省足协。在足协的四处周旋下,五粮液集团最终还是接了旗,成为俱乐部主赞助商。但是这样的一宗意义重大的交易,却只是简简单单一纸通告了事,新闻发布会都没有召开,这样的合作关系能维持多久,大家心知肚明。
随着资金注入,俱乐部的军心逐渐稳定下来,黎兵为首的功勋教练组再次回归带队,球队的状态开始回暖。但因为上半程挖的坑太大,川足始终在降级区徘徊。联赛末段,明明握有保级主动权的四川FC客场3-6惨败以替补阵容出战的陕西,不得不去打附加赛。面对600多名前往助威的四川球迷,球队只派出了7人谢场,连陕西球迷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附加赛首回合,四川FC 0-1不敌河北精英,赛后,媒体的镜头捕捉到,一位小球迷在妈妈怀里抱头痛哭。

11月10日晚,都江堰凤凰体育场,所有四川球迷们的心终于放下了,四川FC 3-1战胜河北精英,保住了中甲资格,才算是给一地鸡毛的2019赛季划上了句号。
命运的轮回和终结
熬过了艰难的中甲处子赛季,满心期待着新赛季中甲四川德比的球迷们本以为闹剧已经尘埃落定,却在新年伊始又被泼了一盆冷水。四川的另外两支球队,成都兴城以及四川九牛已经集结冬训一个多月后,四川FC的球员却依然没有接到收队通知。在省足协的托管以及五粮液集团的赞助到期后,俱乐部又一次陷入了无人接手的窘境之中,以至于无法提供工资奖金发放证明,可能无法报名新赛季中甲。
据《红星新闻》报道,四川九牛投资方深圳优必选在早些时候就有意购买四川FC,对四川FC进行了尽职调查,也愿意承担俱乐部此前1亿多元的负债。但经历2轮谈判即将达成协议时,却被何亚平拒绝。

丢掉了这个机会的川足,基本上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足协一纸“刀下留人”的圣旨,也无非只能徒增半个月球迷的口水和流量。导致无人敢接受俱乐部的原因,除了何亚平给出的收购条件过高以外,对民营企业越来越不友好的金元足坛,也是让很多潜在的投资者望而却步。
谈判破裂,球队已然散伙。再去批判何亚平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虽然他的确要对川足的现状负一定直接责任,但是他3年2亿真金白银的投资,将濒临破产的中乙球队四川隆发带进中甲的功绩也不应被忽视。“我们和九牛投资方深圳优必选确实接触过,但优必选提出的先破产重整再收购的方案,我们无法接受。我们从2016年初投资四川足球这几年,在四川足球最困难的时期真金白银投了两亿,帮助四川足球完成冲甲。期间我们没有任何利益诉求,我们自认为对四川足球做了贡献,我们只能说中国足球很难,四川足球更难!”
缺钱,已经是四川职业足球发展所面对的头号难题,更何况一旦投身足球,就是烧钱的无底洞。从2006年四川冠城寻求转让未果解散后,陆续有四川美联蜀、都江堰欣宝、四川力达士等纷纷因为资金问题解散或者迁走。20多年前的成都保卫战,四川全兴造就的万人空巷的足球氛围,早已是老球迷的独家记忆,随着时间推移,多年缺乏顶级联赛的平台,四川足球的关注度持续走低。
统计数据显示,目前在中国职业球员数量中,四川籍球员排名第9位,这个数量比许多有中超的省份都要高,但四川却连一支甲级队都无法生存。作为全国GDP排名第6的省份,始终找不到一家本地企业愿意站出来扶持四川足球。
当然,四川足球的困局只是中国职业足坛低级别联赛大环境的典型案例。中甲中乙俱乐部频出欠薪解散新闻,顶级俱乐部的金元足球却大行其道,上下颠倒的金字塔建筑肯定无法为中国足球带来一个稳定的发展基础。
在俱乐部可能弃权的新闻出来之前,川足上下心里对俱乐部的结局都已经心知肚明。迟迟不收队冬训的情况下,教练组已经在通知球员们“早做打算”了。对于已经病入膏肓,成了“植物人”的川足来说,也许“拔管子”不再“强行续命”,才是让自己和球迷得到解脱的最好选择。

人去楼空,故事终结
1月16日,四川FC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们灭了灯,关了门,吃了散伙饭。原俱乐部总经理马明宇和投资人另起炉灶,成立了四川恒耀足球俱乐部,这几天已经开始训练,他们吸收了一些原四川FC的球员,将从业余联赛打起。

四川恒耀目前在仁德青训基地内训练
无论是叫隆发、安纳、FC还是尖庄,这一刻,四川足球都翻篇了。它给我们带来过感动和快乐,也有伤心和失望。但这一切现在都烟消云散,成为了历史的叹息。球迷们的热爱和坚守,依旧能让我们看到四川足球未来走上正规的希望, 但是为了避免未来又有球队走上相似的道路,我们还需要一个真正向上发展,有关注度的足球环境,一个健全的体育产业和足球生态,一个能够保护到球员利益的体制。这需要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人一起努力,这也需要每一个管理者和从业者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