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寒门，走出农村改变命运，成为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似乎是为人熟知的励志故事。潜台词就是：出生在乡镇的孩子，好好刷题，当好小镇做题家才是本分。
一个农村小学里的老师很轴，偏要把大把时间“浪费”在读诗写小说上，和“无用”的事情上。
是不思进取还是野心勃勃？
是懂得教育还是误人子弟？
她是井底之蛙吗？
写在前面：
早在2019年的时候，童书妈妈的读书会上，来了一位农村老师，叫做默默。在一群北上广的中产书友之间，她走上讲台，分享了农村的学生们写的诗歌，这些作品，很多来自于留守儿童、单亲以及贫困家庭。
大学毕业后，默默看到农村老家有教师招考，就考回了山东老家的小镇。
默默任教的乡镇小学，有5个年级，400多个孩子，30名教师，接收附近20个村庄的学生。
这几年，老教师陆续退休了，年轻教师或是因为结婚或是因为孩子到了上学年龄，大部分都选择回到了城里。默默是少数留守的年轻教师之一。
这里的孩子家里都没矿，她也是曾经见识过城市生活的人，为什么不鼓励孩子去好好应试，要鼓励孩子去读诗写诗搞创作呢？
以下是默默的自述。
01
家里养猪的“问题学生”
居然被诗歌给收了
浩浩是我新接手的班里有名的“问题学生”，他的父母在村里养猪，文化程度不高，对他的关注比较少。
他平时经常喜欢戴一顶军绿色的帽子，到处招惹别的孩子求关注。上课不是扭头和前后桌的孩子说话，就是挠其他人，没少被其他孩子告状。即便是走在路上遇到一条狗，他也要连吼带比划，非把狗吓得调头跑掉，他才满意地哈哈大笑，因为过于调皮，从小浩浩就没听过几句好话。
6月份的一天，正是收麦子的季节，我想起了一首自己喜欢的诗歌《女儿，我们去看麦子》，就试着分享给孩子们听，因为是第一次正式接触现代诗歌，孩子们都很好奇，就连在后排坐的浩浩也难得地专注了起来。浩浩嗓门特别大，又很有一股勇猛劲儿，我就想着能不能通过读诗发现他的另一面，就让他给大家读这首诗。
他一反常态，站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着“放下那些作业吧，我们去看麦子……走近些，摸摸这龟裂的土地/这粗粝的麦根……麦芒扎人又疼又痒/连鼻孔里都是一层一层的灰”，他中气十足，嗓门洪亮，其他孩子都屏声静气，浩浩的声音在整个教室里回荡。
读完后，其他孩子不约而同地给他鼓起掌来，浩浩咧嘴笑了，我在他脸上第一次捕捉到了害羞的表情。
这一次，我大大地夸赞了浩浩“声音洪亮，感情丰富”，之后又给他更多的朗诵机会，很快，浩浩上课认真了，和小朋友之间打架也少了，就连其他学科的老师也都连连夸奖他有进步。
▲ 孩子们在集体朗诵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地分享，没想到读诗计划这么快就在浩浩身上“见效”了。我就干脆把读诗环节设计进了课堂，每周四早晨的晨读成了班里的读诗课。我们在教室的后墙上开辟了一个诗歌专栏，把童诗写在黑板上。遇到家长开放日，母亲节、父亲节，还会组织大家吟诵给家长们听。
02
留守的小泉
写下了思念爸妈的小诗
孩子们读的诗歌多了，渐渐地就可以仿写或者自己写诗了。小泉是留守儿童，爸爸妈妈在*藏西**工作，他因为不适应*藏西**的气候，一直在老家跟着亲戚生活在一起。他总是低着头，偶尔会怯生生地抬眼望一下老师，便很快就垂下来，总是一副蔫蔫的样子，说话声音特别小，老师稍微说他一下，他就抹眼泪。
接触到诗歌后，他在日记里写了很多思念爸爸妈妈的小诗。
2019年，海阳市教体局举办了诵读比赛，小泉和几名同学代表学校参加，还获得了一等奖。之后的小泉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说话声音大了起来，在足球场上奔跑的那股劲儿也出来了。
写诗让孩子们找到了表达感情的出口，班里出现了很多小泉这样的“小诗人”。一次家长开放日上，孩子们诵读了自己的诗歌后，一位家长在台下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说写得太好了！带头鼓起掌来，大家鼓掌鼓了好久！
▲ 晨诵课上，孩子们在读诗
03
琳琳：以自己为原型
写了5000字的小说
一次上课前，我挑选了《窗边的小豆豆》的一个片段，在教室里拿着书，边溜达边读给孩子们。很快，全班都安静了，眼神全都齐刷刷地追随着我，有的立着耳朵听的，还有的研究起来书的名字。
眼看着自己的“计谋”得逞，我知道，孩子们对好书是有渴求的，就在班级里建了“移动图书馆”，把自己的书和班里孩子们从家里搜集来的书集中到班级后面的书包柜上，让孩子们“共享”图书。孩子们课间聊天的内容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对书里内容的讨论，他们最喜欢罗尔德达尔系列丛书，经过一段时间的借阅，这套书里的纸都起了毛边，卷起来了。
▲ 教室里的移动图书馆又来了新书，孩子们开心地拆书、合影
孩子们读书多了，自然而然就开始写。一个学生叫琳琳，她的父母在外地做海鲜生意，自己常年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5年级的时候，写了5000多字的《向日葵，向阳》小说，她以自己为原型，虚构了一个了留守儿童从胆小自卑成长到独立自信的孩子的故事。班里有十几个孩子比赛般地写着、创作着。
不仅是琳琳，孩子们的作文都有了神奇的变化。提到妈妈，不再是千篇一律地写，“我生病了，妈妈带我看医院”或者是“下雨天，妈妈冒着雨来给我送伞之类虚假而“感人”的故事，有的孩子每天观察家里的鸡，作文里经常有鸡打架的描写。一位家长还惊奇地跟我说，就连孩子去邻居家里借面这件小事，他也能在作文里写很多字！
04
成绩特别不好的小男孩
科学考了优秀
学校在校园里开辟的有小菜园，我喜欢带着孩子一起种菜、拔草、浇水，这也是我和孩子们交流的好机会，孩子们特别喜欢在这个时候跟我说心里话。
有一次，考试前两周我带着学生们一起整理菜园，一个经常不写作业，成绩特别不好的小男孩，就是那种快考试了连书也找不到在那种孩子，他趁着一起整理菜园儿，跟我说，老师，要升5年级了，你教我的科学课我要考及格了，你能不能还教我？我开玩笑说，你准备考多少分呀？
后来，这个孩子真的认真去学了，平时连字也写不好的孩子，整天就在教室里背呀、记呀，到期末考试，他的科学竟然考了优秀，我大吃一惊。
在我看来，真正起作用的，并不是我给这个孩子“开小灶”补充了多少知识，而是我们之间的情感链接。比起知识，好的师生关系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在学校，我也会和孩子一起看电影，比如《放牛班的春天》《海蒂和爷爷》《哈尔的移动城堡》《好心眼巨人》，我们在一起谈论电影，就像好朋友那样。
▲ 孩子们在集体看电影《风之谷》
05
喜欢老师
是孩子主动学习的基础
我很开心，我爱这些孩子们，也被这些孩子宠爱着。中午我忙的时候，经常有孩子抢着给我打饭。每次外出学习回来，孩子们都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问东问西，经常是，我走到哪里孩子们跟到哪里。
有一年我过生日，班里几个孩子一早来到我的办公室，用红领巾蒙着我的眼睛，“押”着我从办公室一路带到教师讲台上，他们才松开我。原来，有孩子提前从qq上看到我的生日，他们就商量着集体写了一首诗《礼物》送给我。
孩子们私下里排练了几次，有人领读、有人跟读。那天第一节课正好是语文，孩子们还顺势把一个学期学过的诗歌挨个背诵了一遍，课堂变成了赛诗会，我度过了一个非常难忘的生日。
我发现，和孩子建立好关系非常重要，喜欢老师，是很多孩子主动学习的基础。真正能让孩子提高学习动力，在学习本身下的功夫远不如在学习之外的努力。
06
舍得花时间做“无用”的事
才能给孩子实在的幸福感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带着孩子做这些“没用”事情，考试不考，是不是浪费时间？
我能理解，很多人都向往美好的生活，认为上进的人应该努力奋斗去城里生活。虽然农村的校园里也铺上了塑胶跑道，多媒体教室和城里没什么区别，很多孩子还是选择了离开，再加上这几年学龄孩子也在减少，几年前一直稳定在900个孩子左右的校园，今年就只有400个孩子了，尽管老师们都非常努力，大家还是觉得城里的教育更好、更“先进”。
▲ 开学第一天，默默和孩子们在一起
即使在农村，但凡有点条件的家长，都会想办法把孩子送出去，很多农村孩子小小年纪就去城里住寄宿小学，孩子们也非常努力，为了拿高分，花了大量时间在刷题上。
我认为这种想法是正当而自然的，但是我并不认为，留下来的孩子，读诗写小说，是在浪费时间，也不认为，把时间浪费在考试不考的地方，就是“不务正业”。
读诗就像给孩子们推开一扇通往美好世界的大门，它可以让人情感丰沛，认真观察生活，保持敏锐的感知力。孩子的童年那么美好，应该多接触这些美好的事情。
有的人认为，未来的成功才是最好的，容易忽略简单生活中的幸福。也有人不愿意拿当下的幸福，去交换可能成功的机会。
我自己就属于后者，有机会去大城市教书，却更愿意留在这里，在大城市里的教育集团教书，压力太大了，我也会焦虑的。在这里，我遇到了自己的爱人，周围生活的人都相互认识，很亲近，孩子们眼中有光，可以感受到简单生活中的幸福感。
这些孩子的家长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告诉我，因为我，不仅自己的孩子爱上了看书，连他们自己都喜欢上了看书。
因为读书，不止孩子，甚至整个家庭都发生了改变，我发自内心地自豪，我觉得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编辑后记：
当默默把孩子的诗歌带到北京的时候，很多人都被感动，有人称赞默默，对孩子太好了，有这样的好老师，孩子太幸运了。
默默当时有点意外也有点懵：老师不都是这样吗？
没有了KPI和激烈竞争的环境，一个普通师范毕业生凭着所学的知识和本心去教书，反而容易更接近教育的本质，让孩子们的生命质量更好，自己也享受着教书育人的快乐和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来源于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感，是任何KPI都给予不了的。
默默的方法并没有多少秘密，花时间来关注孩子、鼓励阅读、鼓励孩子创作，让孩子感觉被关注、有尊严、负面情绪有出口，用心搞好师生关系好，这样孩子就离幸福和成功更近一些。
而这些基本常识、基本素养，相信每一个受到过师范教育的老师，都有。如果不是被环境裹挟，谁愿意放弃这些珍贵的东西呢？
在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潮盛行的年代，学校教育被KPI填满，家长对阶层跌落的恐惧与日俱增，老师、家长、孩子，每个人都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为了“胜出竞争”而做着违背内心的事。
在这个时候，默默讲述的故事，似乎在告诉我们，很多压力都是虚幻的，打破这种虚幻，做一些“无用”的事，少了很多焦虑，多了很多感知幸福的机会。
做无用之事并非虚度光阴。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更多的老师也可以拥有更松弛的环境，不用再在专业、本心和竞争压力中艰难选择。在那样的环境中，“用一个灵魂照亮另一个灵魂”才更加可能实现。
在那样的环境中，无论老师、家长还是孩子，每一个人，或许都会有更好的生命质量。
END
撰文：小小 编辑：涉川
值班：几禾 王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