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快速工厂”的倒闭
华说
因为人力成本的不断攀升，“无人工厂”被行业内外视为制造业的未来、方向和希望。在此之际，知名的体育用品制造商阿迪达斯旗下两家主打“智能制造”的工厂的倒闭，似乎来得不合时宜，来得令人猝不及防。
前些天，阿迪达斯对外宣布，计划在2020年4月之前关闭其位于德国安斯巴赫市和美国亚特兰大市的两家“快速工厂（Speed factory）”，其生产业务重新转移到中国及越南两家工厂。阿迪达斯的这两家“快速工厂”分别建设于2016年和2017年，采用了一系列最新的技术，包括机器人技术、3D/4D打印以及计算机编程等等，是由高科技“全副武装”的全自动机器人智能工厂。相较于普通工厂，“快速工厂”生产速度更快而且更灵活，可以满足各种小规模的定制化生产。当其时也，阿迪达斯对“快速工厂”寄予厚望，对外宣传时不吝溢美之词，“无限调整”啦，“无缝转换”啦，“量身优化”啦……总而言之，在阿迪达斯看来，“快速工厂”代表着未来的潮流和方向。
但未来的潮流和方向在两三年后戛然而止，这两家“快速工厂”倒闭了，无一幸免。当年吹嘘的多狠，而今被事实打脸就有多狠，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自然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迪达斯没有说明关闭“快速工厂”的原因，只是闪烁其词地说，“快速工厂”完成了其使命，达到了目标，“已经掌握了通过快速工厂短时间生产运动鞋的经验。但是，随着现有的供应商采用自动化技术，需要能更加高效地利用产能”。人情之常也。不论是谁，“过五关斩六将”，侃侃而谈不在话下，但“走麦城”则避之则吉也。然而，问题的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的事实终究要追问，“快速工厂”为什么会败走麦城？
一家企业或者工厂的倒闭，从经济逻辑上说，原因只有一个：收入不及成本，收不抵支造成了亏损，生产不如不生产，关门为上。用大白话说，便是“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这里要指明的，是蚀本之本，指的是直接成本。从经济学上说，成本大抵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上头成本，一类是直接成本。前者是不生产也要支付的成本，后者是不生产不需要支付的成本。直接成本决定行为，而上头成本由行为所决定。由此观之，阿迪达斯“快速工厂”的关门，起自于其工厂的收入不及生产的直接成本。
成本只能向前看，历史成本不是成本。阿迪达斯的两家“快速工厂”，位于德国安斯巴赫市的工厂建成于2016年，在美国亚特兰大市的工厂建成于2017年。不论当初其投资金额有多大，在2019年也即是今年做出关闭决定的时候，上述的投资早已成为历史，覆水难收，历史成本不是成本。站在今天的角度，上述历史投资成为了上头成本。这上头成本，是指工厂整体转卖所得的收入，可以高于当初下注的金额，也可以低于当初下注的金额，甚至近于零。阿迪达斯的这两家“快速工厂”没有人接盘，或许有一部分机器设备和技术可以转售给亚洲的供应商工厂，其转让所得便是其上头成本，也即是其租值。
上头成本或者说租值由行为所决定，不是解释“快速工厂”关门所要考虑的。决定“快速工厂”是否要关门的，是直接成本。因为面对着需求，直接成本决定是否生产以及产量几何。那么，“快速工厂”进行生产的直接成本有哪些？
在2016年德国安斯巴赫市的“快速工厂”开工建设前，所有成本都是直接成本——同理，美国亚特兰大市的“快速工厂”在2017年开工建设前也是如此。“快速工厂”的设计产能是年产量50万双，产品的定位，是少批量定制化产品，走高端小众路线，价格高。没有疑问，阿迪达斯当年的决策，是基于50万双的产量乘以较高的产品价格所能获得预期收入，与投资下注的金额相比较，前者高于后者才做出的。但从事实来看，市场的需求没有达到阿迪达斯的预期，有两个证据，一是阿迪达斯隐约其辞地提到了工厂产能利用率不高，另一个则是欧洲市场的销售的下滑——德国安斯巴赫市的“快速工厂”的产品主要是面向欧洲消费者，阿迪达斯的财报说，欧洲市场2018年的销售额为58.85亿欧元，相比2017年的59.32亿欧元下滑了0.8%。但不管怎么说，当初决策上的时候，所有成本都是直接成本，因为预期收入盖过了直接成本才上马的。可以看得清楚：直接成本决定行为。
但当“快速工厂”厂房建成设备添置到位，开始投产之后，上述的投资成为历史，历史成本不是成本，此时的直接成本是什么呢？从搜寻到材料来看，有两大部分可以一说，因为这两部分直接成本是远高于普通工厂。
其一，“快速工厂”走小批量定制化小众市场路线——阿迪达斯年产球鞋4亿双，两家工厂的设计产能加起来不过100万双，这就需要在不同产品品类之间频繁切换。但是，偏偏在这一点上， “快速工厂”调整生产的成本奇高，远远高于普通的人力工厂。在不同产品品类之间切换生产，需要不断地调整、设置机器人手臂和计算机视觉系统等多方面环节,比起培养人工劳动力适应标准生产线，其成本要高出很多。有媒体曾报道，阿迪达斯制造高级总监Ulrich Steindorf在2017年参观过一家“快速工厂”后说，橡胶底的鞋子没法用机器人生产，因为橡胶底鞋子每推出一个新的款式，就需要重新走一遍设计流程，甚至可能需要采用全新的机器来制造。这解释了为什么“快速工厂”局限于生产针织鞋面的Boots中底跑鞋，也解释了为什么产能利用不足，调整生产的成本是太高了。
其二，“快速工厂”虽说是全自动机器人智能工厂，但不是“无人工厂”，它依然是需要工人支持的。阿迪达斯披露的信息说，德国安斯巴赫市“快速工厂”的员工人数为160人，美国亚特兰大市“快速工厂”的员工人数为150人。这些员工的工资，当然都属于直接成本。与普通人力工厂流水线旁的工人的不同之处，在全自动机器人智能工厂的“快速工厂”工作的工人，是“技能水平更高”的工人，比如有机器人经验的流程工程师以及能熟练操作机器的技师等等。技能更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资也越高。也即是说，虽然“快速工厂”需要雇佣的工人少，但支付给每一个工人的工资要远高于普通工厂的工人。
当然，阿迪达斯关闭两家“快速工厂”，将生产业务重新转移至亚洲并非宣告着全自动机器人智能工厂的失败。只是说，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其成本还竞争不过人力工厂。其实也这不独阿迪达斯为然，其竞争对手耐克也摔过同样的跟斗。2015年以来，耐克就一直在和高科技制造公司Flex合作，在劳动力密集的制鞋工序中加入更大的自动化要素，用以实现更快的制造速度，降低成本提高利润，但去年12月，Flex宣布与耐克“分手”。该公司发表的声明说，“很明显我们无法达到商用化与可行方法，经耐克同意后，将在12月31日关闭位于墨西哥瓜达拉哈拉的工厂。”假以时日，技术的进步如果能够大幅降低智能工厂的成本，使之比普通人力工厂更具竞争力，“快速工厂”一定会凯旋归来。
说到底，经济逻辑是一以贯之的。
2019/1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