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朱默矣
01
很难想象，长期都是职业足球贫瘠之地的西安，人民群众对足球的热情，一直长盛不衰。
与其说是出于对西安足球近年来发展的充分肯定，倒不如说是出于对西安人民足球热情的褒奖，近日，《体育总局办公厅关于公布“十四五”期间第二批全国足球发展重点城市的通知》中，西安赫然在列。
与传统的足球强市大连、上海、广州等不同，已经十多年没有最高级别联赛职业球队的西安，生生靠民间足球的热情跻身“足球之城”之列。在西安提交给体育总局的申报资料中，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民间足球的数据：
2019年以来，西安市开展群众足球三级联赛815场，260多支球队近万名球员参赛；全市注册成年足球俱乐部共计147个，注册球员3636人；创建207家足球特色学校，66家足球特色幼儿园，1个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满天星”训练营；西安地区现有2个国家级青训中心、11个市级青训中心、25个后备人才基地和13个青少年足球俱乐部，每年有万余名青少年参与专业训练；共有社会足球场地218块，校园场地1318块，专业足球场地1块……
借着获评“足球之城”的东风，西安市足球运动管理中心对未来信心满满，已经勾勒出包括打造较高水平足球俱乐部、申办高水平足球赛事、创建国家级青训中心、促进多产业融合发展等目标在内的宏伟蓝图。
02
官方的蓝图是美好的，可以在业余酣畅淋漓地踢一场球的人们也是幸福的，只是，对更多的像我这样的纯球迷而言，只要从朱雀体育场旁路过，便有说不出的遗憾和惆怅。
毫无疑问，中国足球在越来越烂的轨道上摇头狂奔，中国球迷的心一次次被血淋淋地伤害直到哀莫大于心死，但对足球贫瘠地区的西安球迷来说，这些都伤害不了西安人对足球的热情，更影响不了对昔日峥嵘岁月的怀念和感慨，并期待着五万人齐聚圣朱雀的昨日重现。
作为一个西安人，我现场看球的球迷史，却是从宝鸡开始。
天禧之年，刚大学毕业一年的我被单位外派宝鸡上班，恰巧赶上了冲A关键时期的陕西国力因为“7·15”球场骚乱被取消了西安的主场资格，不得已在宝鸡市体育场完成最后三轮主场比赛。
那时候穷，一张甲票差不多就需要十分之一的月工资，实在舍不得掏这个钱。到了最后一轮对战八一队前，一个非球迷同事看我心痒难耐，找某材料供应商要了一张票送我，而且还是一张甲票。
待我准备出发去球场的时候，另一个同事也蠢蠢欲动，然而这时候再找人要票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决定两人同去，到了球场再说进场问题。
即便是被从西安撵到宝鸡，也一点没有影响比赛的热度。在宝鸡市体育场外，终于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气氛火爆，什么叫一票难求。无数的黄牛见人就问“有票没，高价回收！”原价60元的甲票，他们收到了90元，至于又会多钱出手更不可知。这给了我们很大启发，干脆卖了手中的甲票，又加了十块钱买了两张原价三十元的丙票进场。
这一场比赛，打平就双双升甲A的两队踢得很是默契，零比零的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比赛过程除了八一队的黄勇乱抡一脚的吊射砸到门梁上让所有球迷惊出一身冷汗外乏善可陈，但丝毫不影响现场的热烈氛围，比赛结束冲A成功更让现场成为狂欢的海洋。
那时候私家车还是奢侈品，但看到退场时很多陕A车牌的大车小车摇着旗帜吹着哨子狂嗯着喇叭，车里的人和车外的人疯狂招手呐喊，心绪久久难平。
现场的足球，真的可以让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03
秦人的血，几千年来都很热。
这也决定了球场的沸腾。
也正因为如此，受不得刺激。
冲A成功，重新回到朱雀体育场的陕西国力，平稳地度过了自己的甲A元年，却在第二年遭遇更大的风波。
2002年3月24日的那场球场骚乱，不知道幸还是不幸，我也在现场。其时我已早辞了宝鸡的工作回到西安，工资也增加了一些，隔三差五买票看场球不算什么奢侈的事情。
后来因为“吹黑哨”而进了监狱的当场主裁周伟新，在终场前对国力的一个需要商榷的点球判罚点燃了全场球迷的怒火。从满场喊“黑哨”不肯退场，到一个中学生球迷跳入球场突袭周伟新成功，再到一些球迷点燃报纸焚烧座椅，直到从球场内延伸到球场外，冲突从针对裁判客队也演变为针对保安和警察。
现在想来，其时球迷行为确实有很多过激之处，老陕的血性在那种现场氛围中太容易让人气血上头，包括那个在周伟新后脑勺砸了一拳的少年球迷在内的很多球迷之后也付出了代价。有些球迷，比如焚烧警车的确实不该需要惩戒，但我至今认为，那个袭击裁判的少年，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了。
第二天，我在报摊上买了所有体育专业类报纸来看针对此事的报道，一些报纸给西安球迷扣上了“足球流氓”的帽子让我深感憋屈愤懑，《体坛周报》头版头条《足球流氓焚烧甲A》的报道更是深深刺痛了我，从此与这张报纸坚决粉转黑。
这种压抑和悲愤持续了很久。直到后来看到《中国青年报》的一篇署名文章，明确说道“西安球迷不是足球流氓，中国也没有足球流氓”也才略略释怀。
西安球迷的行为确实是过激了，但《体坛周报》和《球报》等体育类专业媒体的“足球流氓”定性，也同样表明了它们的不专业和情绪化。正如中青报那篇文章所言，中国没有足球流氓，部分球迷因特定原因导致在特定环境下的过激行为，与英国俄罗斯等国专业在球场上寻衅滋事的足球流氓有着本质区别。
《体坛周报》等报纸所谓西安球迷输不起的论调更是扯淡。就在这轮比赛前不久，国力主场战大连，90分钟比赛踢成三比三荡气回肠，却在终场前伤停补时时被大连队王鹏绝杀遗憾输球，现场的球迷没有针对裁判和客队球员的任何不满，甚至还把掌声送给精彩表现的大连队。
热情、直爽的西安球迷，只是想为没钱没关系实力还不咋样的陕西足球，要一个公平而已。
04
“3·24”事件是陕西国力的一个分水岭，再次被取消西安主场资格的球队，从此再鲜有惊人之举，当年便从甲A又回到了甲B，而且假球绯闻开始不断缠身。
2003年9月23日，国力队正在进行赛前训练时，一名老球迷从三米多高的看台跳进场地，边骂边疾步跑到被称为“陕西足球罪人”的时任国力俱乐部总经理王珀面前双膝跪地，跪求王珀“滚出陕西”。
这一跪，也被称为中国足坛的最悲愤一跪。
后来，王珀滚出了陕西，又进了监狱，离开陕西的国力，也一路沉沦直到销声匿迹。
再后来，上海国际来到西安改名西安国际又改名西安浐灞再改名西安人和，在西安球迷的热情陪伴下度过了六年的激情时光。随着电影《英雄》的热映，秦军的“大风”口号也成为朱雀体育场的标配，与那句著名的陕骂一起响彻云霄。
2012年，人和远走贵州，但这一切，无论如何都不该热情豪迈的西安球迷陕西球迷背锅。国际队在陕六年间，朱雀体育场一直都是中国足球最火爆的主场之一，吃过多次亏的西安球迷，在张扬热情的同时，也学会了面对不公平的克制。
沉寂了多年之后，寂寞了多年之后，随着正儿八经的本土球队长安竞技在中甲征战成绩越来越好，西安球迷，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又开始期待圣朱雀的热血澎湃。
只是，在疫情之下，这种球场内外的澎湃，不知何时才能重现。
去者俱往，来者何日？不管是去者还是来者，不管是伪本土还是外来户抑或真本土，无论球队有没有、怎么变，永恒不变的，是西安球迷的心，是西安人对足球的情。
这么好的球迷，却没有好的足球，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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