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驿站暴涨# 我尽量用浅显的话给大家解释下 GameStop 的事情。
经济学学家凯恩斯曾说：“市场能保持非理性的时间，比你能维持不破产的时间更久。”说得好。
游戏零售商 GameStop 的股票在不到 6 个月内，从 4 美金涨至 347 美金，成长了 10000%！也顺手打垮了一家私募基金。
这是一个美国“吧友”对抗华尔街的故事。至于谁理性谁不理性，已经很难分辨。
第一幕：网友集结
时间回到两年前，GameStop 处于危急存亡之秋。GameStop 是一个在百货公司内卖电脑游戏的连锁商店。问题是人们越来越不爱去百货公司，而游戏玩家也改从网络*载下**游戏。于是 GameStop 不断关闭店面，股价跌至 4 美金。
许多人开始做空 GameStop 股票。做空是借股票来卖。举例来说，假设 5 根香蕉值 100 元。有一只大猩猩手上有 5 根香蕉。蛇预测香蕉将跌价，就跟大猩猩借 5 根香蕉，再卖出。当香蕉跌价，蛇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进 5 根香蕉，还给大猩猩。蛇就赚钱。
2019 年3月，事情有了变化。有网友在社交平台 Reddit （类似百度贴吧）的“下注华尔街”（WallStreetBets）版，主张 GameStop 价值被低估了。接着，知名基金投资人 Michael Burry（电影《大空头》中的角色原型）宣布买进 GameStop 股票。
接着，Burry 旗下的基金要求 GameStop 回购股票，进一步支撑股价。WallStreetBets 的吧友蠢蠢欲动，开始打趣：“或许我们可以集资把 GameStop 买下来？”网友 DeepF___kingValue 更公布交易单，证明他已靠着期权在 GameStop 股票上赚到了钱。
虽然市场还是普遍看衰 GameStop；但在 Reddit 的小世界中，已有许多人对这支股票改观。网友 Senior_hedgehog 接棒，指出 GameStop 的在外流通股票中，已经有 84% 被拿来做空了。
重点是最后一句。他呼吁网友：“联系你的券商，要求他们不准借股票给做空的人”，也就是呼吁大猩猩别再借香蕉给蛇。这限缩了市场上的“香蕉”供给，我等下会进一步解释。
最后是压死骆驼（好多动物）的最后两根稻草。首先是知名创业家 Ryan Cohen 宣布入股 GameStop并进入董事会。Cohen 创办了美国最大宠物电商，使许多网友相信 GameStop 将能顺利转型。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网友 Player896 贴文指出，做空 GameStop 的股票数已超过实际流通数，前者是后者的 120%！他正式发动群众力量，呼吁所有网友一起“轧空”空投，“让华尔街痛吧！”
什么是轧空（short squeeze）？回到香蕉的举例。蛇跟大猩猩借 5 根香蕉，最后是要还的。当香蕉的价格意外上升时，蛇反而亏损，就必须尽快“还”香蕉给大猩猩。但若市面上流通的香蕉都被买走，而且都不出借，那么蛇就无法还大猩猩。蛇必须出去买香蕉，这又使得香蕉价格进一步上涨，更难买到。
而当做空的香蕉数超过实际流通的香蕉数时，香蕉永远供不应求，价格就会持续上涨。这又逼得更多蛇找香蕉来还，于是又推升价格上涨。这就是轧空。
同时，券商也必须出来买股票。实际在股票市场中，蛇不会直接跟大猩猩借香蕉，而是跟集中保管香蕉的“香蕉大盘”借，我们叫它大金刚好了。大金刚出借 5 根香蕉的同时，手上必须持有 3 根香蕉来降低风险。当香蕉价值提高，大金刚同样必须增持香蕉，以抵销风险。因此当香蕉价格上升时，大金刚也有买不到香蕉的问题。有人称此为“空头轧平”（gamma squeeze）。
总而言之，轧空加上空头轧平，使得 GameStop 股票一飞冲天，公司市值最高时突破 250 亿美金。同样的情形曾发生在 2008 年的福特汽车身上，使其短暂的从濒临破产冲上全球市值第一。
第二幕：华尔街的版图重组
这是散户网友的胜利，至少网友们这样认为。这一路发展下来，网友的投资方针从“寻找被低估的投资标的”慢慢演变为“痛扁华尔街”。网友们开始盯上放空 GameStop 的华尔街基金，然后号召大家一起 hold 住股票，“让敌人下不了台”。
第一个敌人是对冲基金 Melvin Capital。Melvin Capital 大量做空 GameStop，现在损失惨重，据说资产已损失超过 30%，本周被迫接受了 Citadel 和 Point72 的几十亿美金救急。（Melvin Capital的创始人之前是 Point72 的基金经理。美国对冲基金当中 Citadel 、Millennium、Point72是最大的三家。我读大学时谋面过的一位物理系师兄在 Point72 当经理，同宿舍对床在 Citadel 做市部门做CEO，两家基金里的校友研究员/分析师有数十人。基本上“华尔街精英”这个说法名副其实<基金其实并不都在华尔街>。）
另一个打击目标是知名做空机构“香橼研究”（Citron Research）。其创始人 Andrew Left 在网络 上直播，不但声称 GameStop 股票只值 20 美金，更表现出蔑视网友的态度，引发怒火。结果 Citron 损失惨重，Left 本人收到死亡威胁，其 Twitter 也因不堪黑客攻击而关闭。
反观网友圈，前面提到的 DeepF___kingValue 成为英雄。他用期权做多，将原本略超过 5 万美金的投资，翻成超过 4 千万美金！毫无疑问将成为下一部《大空头》的主角之一。
另一个偷笑的是 Robinhood 交易平台。Reddit 网友大多使用 Robinhood 交易，其以不收交易手续费、将投资平台“社群媒体化”而广受年轻人欢迎。例如 Robinhood 引入“排行榜”、“热门交易股票”、讨论版等功能，让投资更像在打游戏。
此外，Robinhood 还提供零股（fractional share）交易服务，让用户能用低单价零买高价股，更带动交易额。网友盛赞 Robinhood（罗宾汉）“名副其实”，这一次劫富济贫，把华尔街的钱转到网友手上。
但其实华尔街并没有“输”，只是赢的另有其人。首先，WallStreetBets 是公开论坛，因此其实华尔街的“秃鹰”也在监控上面的舆论。有些人根据交易量分析，大部分购买 GameStop 股票并从中获利的仍是华尔街的基金。
还有些华尔街机构直接从 Robinhood 得利。Robinhood 能够免除交易手续费，是因为它将交易流（trade flow）的优先权卖给了前面提到的 Citadel。用户在 Robinhood 上交易，Citadel 会先看到交易单，并选择要自己做单，还是转给其他方。靠着这毫秒的领先，Citadel 就能从 Robinhood 上的交易赚到许多钱。
网友以为是团结力量大：利用网络平台、集结众人的智慧与资金，成功的参与过去只限华尔街玩的金钱游戏，甚至还打败华尔街。
实际上这仍是信息战。输的是那些没有注意到新信息源的企业；赢的是产生新信息的网友，以及承载新信息的平台，如 Reddit、Robinhood 与 Citadel。
第三幕：虚无主义者的汽油弹
但网友的力量不可忽视。虽然赚最多钱的是华尔街，但主导方向的却是网友。现在 WallStreetBets 网友聊向哪一家企业，其股票就开始飙涨，比如家具店 Bed Bath & Beyond 以及电影院 AMC。
“可是市场最终会反映真实价值啊！”你也许会问：“等到有一天，股价撑不住了，受伤的不也是网友吗？”
网友的行为看似不理性，其实也有理性的原因。这可以分三个层次讨论。
首先，什么是真实？
你觉得特斯拉的股价或*币特比**的价格真实吗？特斯拉现在本益比1700多，意思是你现在买特斯拉的股票，要等1700多年才能回本（丰田是 15 年）。而*币特比**的价值更没有任何经济结构基础。我们集体认为*币特比**值那个价格，它就值那个价格。
因此就算 GameStop 此刻的股价不反映“基本面”，我也不确定它是否会有一天回归“正常”。我们活在一个很奇怪的时代。
第二，网友觉得没有选择。这一代年轻人应该也有共鸣。年轻人看不到快速成长的机会，只觉得一切僵化、令人窒息，于是愿意尝试任何突破的契机，包括投机。
资深吧友 Jeromy Sonne 解释 WallStreetBets 独特的集体自我认同：
WSB 的表面故事是这样的。一群自闭症的输家住在妈妈家的地下室，只有少许的钱能赌博，希望变有钱来过享乐的生活。由于他们住在地下室，自然最爱的食物是鸡柳。他们用 GBP（Good boy points, 好男孩点数）跟妈妈交易鸡柳。在这个世界中，他们靠着股票赚钱来获得好男孩点数。
表面上这是千禧世代与 Z 世代男性的自嘲。但他们说“一无所有”是真的没有任何东西。没人在乎他们（甚至是积极的恨他们），因此他们拒绝接受这个蔑视他们的世界的价值。我不想提供我个人的看法或是引用《搏击会》（Fight Club），但我想让你看到他们眼中的世界。
相较于婴儿潮世代只要认真工作、好好存钱，就能有不错的生活。他们看到的却是沉重的学贷、停滞的薪资与不断上涨的物价。就算认真做事，他们最后也得不到什么。反而他们看到华尔街与“大人们”将社会推向危机，却不用负任何责任。
于是他们觉得一切虚无。“我何必管这么多？”“冒险又如何？”他们赢了至少有机会翻身，输了……也不过是下工地搬砖，哦不对，是回到原点。
有人好心建议他们：“你们都被华尔街利用了……真的要给华尔街好看的话，你应该买 Vanguard 的被动基金，持有到 65 岁退休为止”。他们马上笑对方是“老家伙”（boomer）。他们无法接受被动投资每年预期 4% 的投资回报率；那在父母辈或许已足够，但在今天却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于是他们在 Reddit 上找到集体的安全感。WallStreetBets 就像《搏击会》中的*队军**，弥漫着阳刚、较劲的文化。积极投资才是真理，赔钱是骄傲的勋章。其看板标语为“永不卖出，永不投降”（never sell, never surrender）。用户被鼓励要有“钻石手”（diamond hand），也就是比钢铁意志更坚固。而在 GameStop 之战中，网友更改编凯恩斯的名言，向华尔街叫嚣：“我们能保持弱智的时间，比你能维持不破产的时间更久。”（we can remain retarded for longer than they can remain solvent）。
由此可以理解第三个理由：其实网友不在乎亏钱。WallStreetBets 堪称金融界的特朗普现象。而网友就像特朗普的支持者。他们是既有金融体系的弱势者；深感体系不公平，但声音始终无法传出去。他们总是被传统的守门人忽视，比如 CNBC 与彭博（Bloomberg），就像特朗普支持者拒绝大众媒体。
当他们找到新的平台，稍微能集结力量时，就想着冲撞体制，向既得利益者丢汽油弹。赚钱带来快感，但亏损也是荣誉。许多网友留言：“我不在乎赔 1000 美金。只要能让华尔街痛就可以了”。“让华尔街痛”就等同于川普说的“抽干沼泽！”（drain the swamp!）；前者是清除金融既得利益，后者是清除政治既得利益。
如今他们的力量还小，只能撼动一支小股票，但他们已经尝到成功的滋味。轻视他们，就准备面对轻视特朗普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