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教授简介 (江平教授完整视频)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还未实现,只要继续改革开放,对法治天下的前途便是乐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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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8日,北京南四环宝隆温泉公寓,江平在家中书房,再过10天,他将迎来九十虚岁生日。 ​

北京冬日的午后,暖阳斜照,寒风凛冽。南四环宝隆温泉公寓一间会客厅里,江平戴上助听器,精神矍铄,侃侃而谈。

2019年12月28日,江平将迎来九十虚岁生日。这位当代法学家学贯中西、半生坎坷,见证了中国近70年法治道路上的跋涉。

回望波澜人生,江平说,自己做到了不说违心话,只向真理低头。他自认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学家,而是一名培育现代法治观念的法学教育家。

在外界眼中,江平的人格魅力超乎其所言:中国政法大学的师生们尊称他为“永远的校长”;法学界将他与郭道晖、李步云并称“法学三老”;更多知识分子则奉他为精神旗帜,钦佩其胆识和担当。

江平计划在月底的生日会上宣布一项决定——为搭建整整20年的“江平奖学金”再捐500万元。这是目前最令他“心疼”的事业——法治人才培养对法治社会建设至关重要,江平说,拿出自己的积蓄资助优秀学子,就是要回报社会。

这位九旬老人声音洪亮地对财新记者说:“人肯定要死,但什么时候死,以什么方式死不知道。我这个年龄更多是思考怎么多活一天,多做些贡献。”

为私权呐喊

江平和法律结缘已近70载。他认为,70 年来,尤其是改革开放40 年以来,中国的法治建设成绩与遗憾并有,道路亦不平坦,但对未来,他始终抱有乐观态度。

“目前我最关注的,仍然是私权保障,因为私权受公权侵犯的现象依然较为严重。”江平说。

法律有公法私法之分,公法以公权力为核心,私法以私权利为灵魂,是市民社会经济活动的表现。江平对私权情有独钟。在他所受的法学教育里,官本位还是民本位,权力至上还是权利至上,是现代社会与*制专**社会的重要分水岭,而中国长期缺少“市民社会”,提倡私法精神颇为重要。

江平回忆,其实他年少时未曾想过从事法律工作,他的梦想是当一名记者。1948年,国共内战如火如荼之际,江平考上燕京大学新闻系,不久转入北京团市委从事文体工作。1951 年,江平被公派到前苏联研习法律,从此与法律结下不解之缘。江平打趣说,自己和法律是“先结婚、后恋爱”。

1956 年,江平从苏联莫斯科大学法律系毕业回国,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的前身北京政法学院。回到阔别多年的祖国,江平兴奋得夜不能寐,憧憬着今后的美好生活。

未曾料想,仅一年之后,他就被戴上了“*派右**”的帽子,新婚不足一月的妻子随即提出离婚。1960年秋,被下放劳动的江平又因一起意外被火车压残了一条腿,九死一生。江平在八十岁自述《沉浮与枯荣》一书中回忆,这三重打击中,被打成“*派右**”最令他刻骨铭心,那是“撕心裂肺的精神伤痛”。他逼自己要坚强活下去。

22年身心折磨后,1978年,年近半百的江平终于重回法律讲台。改革开放使学术的春天很快到来,江平扛起北京政法学院民商法教学大旗,开设课程介绍古罗马的私法和大陆法系国家的民商法制度。此后,他又主持制定了1949年后首部有统领作用的民事法律《民法通则》,参与制定《公司法》《合伙企业法》,并直接担任《行政诉讼法》《信托法》《合同法》起草小组组长,以及《物权法》和《民法典》草案专家小组的负责人之一,对中国当代立法发挥了开创性作用。

教书育人、参与立法之余,江平笔耕不辍、奔走演讲,视线在理念和现实之间穿梭,不遗余力地为保障私权呐喊。江平近几十年来不断拓展治学领域,并作为法学界的代表人物积极开展与其他学科的对话,他与经济学家吴敬琏的多次公开对话令人难忘——过去十多年间,市场经济改革制度化、法治化的推进,是经济学和法学之间的频繁交流的大背景,也是江平超越法学而对更广泛的社会经济问题发声的大背景。北京大学一位法学教授写道:“江先生作为法学家、教育家和立法者,为中国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法学与法治建设所作出的贡献,是卓越而富于光彩的。他用知识、智慧和勇气,树立起我们时代的法学与法治导师的形象。”

2014年的*共中**十八届四中全会,绘就了全面依法治国的图景,江平颇为关注其实施效果。2015年12月,他在南开大学法学院的一次讲座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依法治国的前提就是扭转公法太重、私法太轻的局面,不扭转这种观念,不树立私权神圣的观念,就会和依法治国的宗旨背道而驰。

同年,举国关注的呼格吉勒图案获得平反。江平应邀为20多年前枉死的呼格吉勒图撰写墓志铭,其中的一段写道:“优良的司法,乃国民之福。呼格其生也短,其命也悲。惜无此福。然以生命警示手持司法权柄者,应重证据,不臆断。重*权人**、不擅权,不为一时政治之权益而弃法治与公正。”

2016年中元节,江平一行九人冒雨赶赴内蒙古,向呼格吉勒图墓地献花。站在这个年轻生命的墓前,耄耋老人表达了自己深深的内疚:“我是法律人,法律人都曾许诺要终身为公平正义、法治中国而奋斗,中央也号召努力做到使公民在每个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然而我站在墓前,感觉到呼格吉勒图自己再也无法感受审判给他带来的公平正义,这终究是我们法律人的一个缺憾啊。”

悲天悯人的法治关怀还体现在生活细处。江平讲,他近来乘车外出时观察到,首都周边高速公路上的广告牌消失了,寓所附近的小餐馆也更换了统一招牌,他不禁联想到两年前清理低端人口的情况,担忧行政命令过分干预私人生活,“私权之间的纠纷到法院打官司,是好解决的,但如果私权受到公权侵犯,司法往往难以给予有效的救济,维权就比较难了”。

若有来生,还当教授

从1956年留苏回国算起,江平已在中国政法大学及其前身北京政法学院执教了60多年,他笑称一辈子“卖给了学校”,但绝不后悔,“若有来生,还选择当大学教授”。

约两个月前,江平家中新摆上一尊铜像,他晚年凝眉沉思的面庞仿佛穿透着时光。“本来以为是送给学校的,他们说不是,是送给我的。我想这是85级学生的厚爱吧!”谈及此事,江平目光有些晶莹。

给江平塑像的想法缘于今年5月。彼时,雕塑家田跃民在北京举行了一次“民国面相”雕塑展,有应邀观展的中国政法大学校友,便寻思请其为江平塑像,这一提议后来得到一众85级同学们的支持。一尊“凸显江平先生精神气质”的铜像,便作为学生们送给江平的九十寿礼。

1985年入学的中国政法大学学生,是江平以校长身份在毕业证书上签名的惟一一届学生。1988年3月江平当选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及法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四个月后被司法部任命为中国政法大学校长,到1990年2月离任时,60岁的江平其实只担任过一年半多一点时间的法大校长,却为这个职务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无官不止一身轻,还更受师生爱戴。江平被中国政法大学师生尊称为“永远的校长”。

在学生们为其操办的六十大寿生日会上,他动情地演唱了一首英文歌曲《我们决不动摇》。

70岁时,他还被聘为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成为这座学府的精神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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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8日,北京南四环宝隆温泉公寓,晚年的江平,生活和工作节奏都慢了下来,但电话和会议邀约不断。

江平说,自己至今还没从工作岗位退下来,这是学校给他的莫*荣大**誉,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责任,更是晚年快乐的源泉。

江平历来注重法治人才培养。自1991年开始招收博士研究生,近30年来约招收了130人左右,他们之中鲜有为官者,多数活跃在高校和科研机构一线,其中的赵旭东、施天涛、王涌等人已然成为国内商法学界的领军人物。

江平认为,法治人才培养,关系到在中国这个人治传统根深蒂固的国度推进法治建设的未来。他说:“法治能否兴旺,关键是从事法律的人如何。而从事法律的人如何则要看学校培养质量如何,若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仅法律条文掌握得好,法律的理念也掌握得好,那么中国法治才有希望。”

在弟子王涌看来,导师江平是中国政法大学的一面旗帜。“他教育了一批有人文关怀和世界眼光的学生,形成了中国政法大学独特的文化传统,并引领我们在时代进程中沿着法治为国的前行方向。”

王涌1996年从*京大南**学研究生毕业后考入中国政法大学,师从江平攻读博士学位,1999年毕业留校执教,现在担任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学院教授、商法研究所所长,并兼任江平民商法学基金会的秘书长。

为鼓励年轻人树立终身为法治奋斗的信念,江平在70岁时捐资50万元成立了以他个人名字命名的江平法学基金,这是中国法学界第一个由法学家个人发起设立的社会公益性基金。为奖励在民商法学方面成绩突出的优秀学子,江平法学基金特设立“江平民商法奖学金”。江平的做法堪称创举。

经过20年的发展,如今的江平民商法奖学金已从中国政法大学扩展到清华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华东政法大学、*京大南**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等院校,成为大陆民商法学子心中的“诺贝尔奖”。

作为江平民商法奖学金项目组织者,王涌介绍,江平民商法奖学金含金量高,原因在于其选拔程序的公信力。“这个奖不是评选出来的,而是通过笔试、面试、写作三轮竞赛选拔出来的,老师们出题非常认真,结果也能充分反映出学生的综合素养”。

他估算,江平民商法奖学金20年来奖励了近500名优秀的民商法学生。他们毕业后有的到高校任教,有的做了律师、法官,“效果很好,江老师也认为这笔奖学金用在刀刃上了”。

江平民商法奖学金捐款数额也在不断扩充。2019 年年初,中信信托推出全国首支专项支持法学教育的慈善信托——江平法学教育慈善信托,这笔成立规模为209万元的资金用于支持江平民商法奖学金发放。据了解,该项目组织者也是江平的学生,在校时曾获“江奖”。

在月底的90岁生日会上,江平将宣布再捐500万元。“我们的社会需要这些慈善公益,高校应该有奖学金资助。我觉得江奖选拔方式不错,组织也很得力,有的题目我都答不上来。”江平对此颇为欣慰。

三个“五年计划”

人生七十古来稀。生于1930年的江平儿时曾经认为,自己能活到70岁,跨进21世纪,就很了不起了。“没想到现在多活了20年,而且70岁时没让我退休,让我当终身教授。我就很乐观,多活一年就是我多得的。”江平说,心态乐观便能吃好睡好,这算是惟一的长寿秘诀。

晚年的江平,生活和工作节奏都慢了下来,但电话和会议邀约不断,每周一、周二比较清闲,周三至周日则相对忙碌。他作息规律,每天早上7点起床,中午休息,晚上10点半或者11点多才入睡,闲暇时会看自己从小喜欢的足球赛。

“我的电视可以倒回去看一周之内没看的球赛呢。”聊起足球,老球迷手舞足蹈,流露出孩子般的得意笑容。

江平曾在80岁时出版口述文集,回忆自己的人生。85岁生日时,他宣布了三个“五年计划”,即活到90岁,活到95岁,活到100岁。如今第一个计划顺利完成。

前不久,《江平先生法学思想述论——九十华诞祝贺文集》一书出版,他在序言中透露了90岁的人生感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则至理名言,对国家、对民族、对个人都是如此。这是江平90岁人生的第一个感悟。他写道:回首往事,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历次政治运动,受伤的已是百万计、千万计,所幸阶级斗争为纲的历史已经过去,从个人角度来看,也可以说人生经历了一次磨练。

不说违心话、不做违心事、不随波逐流,江平说,一切事情的判断都要透过自己的思考和过滤,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这就是“只向真理低头”,也是他90岁的第二个感悟。

作为改革开放的见证者、呐喊者,江平坚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这是江平90岁的第三个感悟。江平说,改革开放是前进的方向,是潮流所趋,也是他40年来不断努力奋斗的目标。

江平坦言,自己如今更多是想怎么多活一天,多为社会作贡献。正朝着95岁人生目标迈进的他一如既往地出席讲座、论坛,竭力为他所信仰的法治呐喊。

“法治有诸多的内容,其中重要内容就是尊重私权。把权力真正关进笼子里还未实现,也绝非十几年、几十年能够做到的。只要继续改革开放,我们对法治天下的前途就应该是乐观的。”他说。

来源:《财新周刊》

文:财新记者 单玉晓

图:财新记者 丁刚 蔡颖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