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歌 原创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

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价值，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迎接你的心情了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小王子》

打理酒店花园的卡尔帮助我们联系好他的堂弟后，我们就在大门口开始焦急起来。为了今晚富有创意的晚会，我们必须赶到四十分钟外的小镇去购买具有斐济特色的花衣服，来回差不多两个小时，据卡尔说，都是小路，一路上都会有些颠簸的。卡尔的堂弟叫做杰克，个子高大，头发又黑又卷，估计是饮食里糖分太多的原因，他的肚子和身孕九个月的女性一模一样。等我们坐上车，听见关车门的力量，他就微笑起来。

“来得及的，来得及的。”杰克应该在电话里就被卡尔告知我们的目的的，所以，一上车，他就转过头来，对我们这样说。我们可不理会他说的话，不会考虑他作为本地人对于一切事物的熟悉程度究竟会和我们发生怎样的关系。情绪正在控制我们，而且试图控制杰克，要是他能够把这辆后来开起来才知道是1980年代初期的旧车，能够像开飞机一样迅速到达小镇，那该多好啊！所以，在路上，我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心情，两个人不时对望，保持沉默，车窗外茂盛的甘蔗田野起伏不定，镇静剂一样的阳光距离我们实在太远。只要转过一个山湾，就可以看见散落的住户，那种极为简陋的棚户里生活着的也许就是杰克的朋友，亲戚。

糟糕的是，杰克在大约二十分钟后竟然把车停在一个安静海湾的一侧。他再一次朝我们微笑，随后就打开车门，朝近水的地方两个女人走过去。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这里的环境。在一排高大笔挺的椰子树林外侧，有好几棵椰子树被常年的海风弯斜过来，那种自然世界里无形的手，总是不经意地做出来一些作品，那么妥当，彼此的位置就像一幅名画背后可以经得起分析的结构与线条一样。椰子树荫下就坐着那两个女人，海水几乎和宁静婴儿的呼吸一样，“砰砰”的声音一旦触及到岸边的石头便柔和地退回去，等再一次回复过来的时候，刚才石头上的水印已经无影无踪了。她们在水边聊天，享受树荫之处游移的阳光温暖，她们应该在那里坐了很久，谁知道是不是一大早就开始坐在那里的啊。好几根鱼线抛在水里，没有浮标，鱼儿怎样上钩，全靠她们的经验。她们拿扯动鱼线的手势，自然，老道，却看不见任何刻意的世故。

我的意思是，她们在钓鱼的时候，只是把钓鱼作为她们生活的一个部分，要是单独把钓鱼分离出来，整个事物就会失去意义。杰克和她们在一起的那几分钟，也为整个完整的事物做出了最好的说明。我后来在旅行笔记里用了很大的感情来记述这一幕，她们在岛上一个无名海湾的静谧生活，和远处保持很远的距离，却和自己的栖居保持亲切的关系，她们不是自然的外来人，她们其实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椰子树下拴着一匹白色的马，一条总是在海湾边跑过来跑过去的*狗黑**，腿上的肌肉令人羡慕。持续的运动，会造成一种喜悦的情绪，*狗黑**看见我们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和海水上细碎的夏日波光完全一致。两个女人已经钓了不少鱼，那种漫不经心带来的收获，实在值得我终生思考。

杰克并没有对于路上的延误表达歉意。他站在车门边，朝我们说道“斐济时间，斐济时间。”

“什么是斐济时间啊？”

杰克看见了我们的疑惑，他伸出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做出V形的样子，然后高举起来，整个蓝色的天空，此刻透明得只留下他的手指。他看了一会，然后朝地上的影子又看了一下，对我们说道：“来得及的，来得及的。”

这一次，我们没有像刚刚坐上车的时候那样紧张了。都是他车上的人了，属于这个陌生家伙掌控的速度，远远超过我们任何的焦虑。

如果生命本身就是一次奇妙的旅行，那么，旅行的意义在于过程，也在于目的地。急于赶往目的地，会真的那么重要吗？旅行过程里出现的各样事物，难道不会对于我们的生命发生更加积极的影响吗？有一次曼德拉爬山的时候，就坐在山腰，他在那里做了很久的停留。杰克所说的“斐济时间”，相当于一个巧妙的制动装置。后来，杰克直接告诉我们，“斐济时间”，就是一切都来得及，都有自然美好的安排。他们一旦看见一个人在慌张和着急的时候，就会脱口而出“斐济时间。”这是一种提醒，一种纠正。更何况，“斐济时间”和整个宇宙一直保持了最为远古的基本的链接。单是这一链接就足以改变我们关于人生旅程的观念了。我们赶什么？旅行的核心就在于时间的变化，今天在这里，明天又在另外一个地方，从时间和空间的变化里，我们改变了自己的步伐，对行程做出调整，很多固定的东西，不过是我们坚持固定才得以保持下来的。旅行中的固定，会变得顽固，失去包容，以为放弃就是人生的失败，这实在是过于严肃的想法。

使得生活里任何一件事情都有趣味，这乃是给生命之门的轴涂抹润滑油最好的秘密。我喜欢诗人的比喻，也喜欢西方人在祝福你一件哪怕极为严肃的事情的时候，都会说“Have Fun”（好玩，有趣）。旅行一旦失去兴趣和情趣，整个过程将会黯然失色。有趣让我们学会从容，更为我们从旅行途中学习到了一种接纳的理解的能力：即使面对困难，我们也能够走出来，并且拥有喜悦的品质。

瑞典物理学家，作家Bodil Jonsson（波蒂尔·琼森）1999年写过一本非常畅销的书《TEN THOUGHTS ABOUT TIME》（《关于时间的十个思想》），她一直在时钟时间和生命时间做出来一些简明深刻的区别，这本书远没有霍金的《时间简史》那么理论化和深邃的哲学光芒，波蒂尔要做的是如何让深处现代快节奏生活的人们，建立和时间全面完整的新关系，透过享受生活的主旨来保护我们不受任何时间干扰的人性品质。她在第七节里有这样一段话：

Clock-time was a calm, reassuring measure of the sun's path across the sky, seen from a human point of view.

最早的时钟设计，是为了回应蔚蓝色天空里太阳的行踪，这种和宇宙保持的和谐关系，为人类生命的存在提供了平静，令人慰藉的妥当感。像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根本上就是对于时间规律的敬畏，离开这样的敬畏，中国的农业社会以及文明将会失去牢固的基础，中国人生文化的伟大意蕴其实就在这样一年十二个月二十四个节气里，没有这样的顺应天命的哲学，就没有中国人生文化全部的精彩色泽。这并非传统，而是直接影响到我们今天真实存在的致命要素。

我们总被闹钟叫醒，却几乎不被生活唤醒。敬畏时间的品质，是全部人生旅行的方向，这关系到肝脏的休息，眼睛的明亮（中医肝主目，实在是奇妙的联系），情绪的稳定，皮肤的光泽，以及思维的活跃，关系到我们的未来。时间不是过去，而是未来，有了未来，我们才会珍惜这一刻。

诗人爱德华·艾思比·布朗这样来表达我们共同的未来：

在这最后一刻，我睁开双眼

凝视着你，带着所有

被我压抑了许久的

温柔与宽恕

如果没有未来

我们还有什么

好争的

（图文原创，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