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周尧居士
得知明继法师即将剃度的消息是在腊八节的前夜，也是2020年的第一个夜晚，天气有些寒冷，人也有些疲惫。
百无聊赖之际，突然收到莲溪寺方丈印宗尼和尚发来的微信消息，说明早又有居士剃度出家。
短暂的惊诧过后，像是有一剂强心剂打进了身体里，虽然因为工作的原因，可以经常参加一些大型的法会，但对我而言，没有哪一场法会能带来比剃度仪式更强的震撼。
尼和尚慈悲的应允我可以在莲溪寺小住一晚，以便观礼第二天清早的剃度仪式，待我收拾妥当即将出门的时候，慈悲的尼和尚再次发来消息，提醒我一定要多穿点衣服，以免着凉。隔着手机屏幕传递而来的温暖，像是一副无形的铠甲，漆黑的夜、凛凛的风，任何寒冷都不能将我阻挡。那是一个我无比欣求想要早日实现的心愿，能够亲眼看到有人将它变为现实，在满满的感动与祝福中，我仿佛看到了来日的自己。
武汉莲溪寺位于武昌区丁字桥
乘的士赶至莲溪寺的时候，寺内已经止静。灰色青砖围起的这片天地，因为少了世俗的侵扰，比白日里更为清净庄严。因为觉湛法师的悉心安排，清心寮里依然亮着暖暖的灯光，等待我，这个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归来的游子。
彼时的清心寮内，明继法师正在整理明日要穿的衣物。准确地说，这一晚，我还不能这样称呼她，但因她实在不愿透露自己的俗家姓名，所以我也只好在文字里这样去表述。
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武汉女孩，颀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一头清爽干练的短发。我问她一直都是留短发吗？她说不，是因为要出家才逐渐剪短的。我冒昧地追问，以前的头发有多长呢？
她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手机，找出从前的照片拿给我看。照片里的女孩，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飘逸的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及腰的长发光滑而又垂顺。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甜，眼里有暖暖的阳光的味道。
武昌佛学院尼众部设在莲溪寺
和许许多多对佛法不甚了解的人一样，我直言不讳地问她，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有了出家的想法。她没有很快给出回答，而是亦如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用极为缓慢但却十分坚定的语气告诉我，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从前很快乐，但遇见佛法后更快乐，来到莲溪寺后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所以选择留在这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的果敢坚毅宛如七尺男儿，虽然还有最后一个尘世的夜晚要度过，但此时的明继法师俨然已经现出了大丈夫相。
我在震撼与赞叹中，沉默了半晌，虽然深知此刻不该带给她太多的打扰，但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用试探性地口吻问道：“你有想过，如果出家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却后悔了，自己该怎么办吗？”
女众不比男众，一生只有一次出家的机会，如果没能珍惜和把握住，也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这是每一个发心剃度的女众都必须要面对和思考的问题，也是所有女众在修行中最大的不易。
此刻的房间内，头顶的灯光格外明亮，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或许，诸佛菩萨、护法龙天，也想听一听明继法师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沉吟片刻后，如我所料想的一样，她依旧用着不急不缓的语调轻轻说道：“不去经历，又怎会知道呢？佛在《金刚经》里说“未来心不可得”，与其幻想未来的事情，倒不如安住在当下，将当下该做好的事情去做好。”
她同我讲述这番话的时候，虽然头顶还有着浓密的发丝，但她的眼神、她的口吻，竟像是一位慈悲的长者在给予我谆谆教导，尽管我们的年龄仅仅相差两岁。88年出生的她，在走过自己的而立之年后，也渐渐明了生命的意义，因为得遇佛法，她的此生定不会空过。
身为独生子女的荣宠、在上海读书工作的青春韶华以及这个尘世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所带给她的种种幸福与喜乐，与一袭袈裟相比，都太过微不足道了。
能够走上一条清净无染的修行之路，肉身交给常住，慧命交给佛法，这是她认为最为正确也最为无悔的选择。
这样的心意又何尝没有漫过我的心间？但却因为贪爱、因为执着、因为那些放不下的人、尚未了却的事，我依然在渡口的边缘踟蹰、徘徊，在纠结中挣扎，亦在挣扎中痛苦，荒废了太多宝贵的光阴。
莲溪寺承继祖道，兴办华严道场
这个夜晚，我又将陷入深深的思索，在新年的第一个黑夜，也在自己而立之年的第一个黑夜，再次思考何去何从。
从容而坦然的明继法师，心里已然没有任何的贪恋，过往的三十年，不过是梦幻一场，明早的剃度仪式结束后，她将真正醒来，度脱自己，也度脱尚在苦海沉沦的众生。
这一夜，我们同在清心寮内，虽初次交谈，但却像久别的朋友。而过了这个夜晚，她将成为人天敬仰的福田僧，成为无数学佛女众梦寐以求的样子。
此情此景，让我不禁想起去岁的时光，也是腊八节前夜，也是在清心寮内，星星欢喜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在佛陀成道纪念日的殊胜因缘下，斩断青丝、割爱出家。
从星星到明皈法师，我见证了一个人面对自己的信仰时最为坚定的模样。在明继法师的身上，我再次感受到这种力量的强大。
夜色如水，时钟滴答，几个小时后的腊月初八清晨，明继法师早早地醒来，穿上一件又一件崭新的僧衣。我转身望向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鬓角似有点点汗珠。
她告诉我常住准备的僧衣真的很暖，比她之前穿过的任何袄子都要暖。我笑而不答，不想带给她太多的打搅，其实是因为心里暖，所以身上才会觉得暖。
来到客堂后的明继法师，先是虔诚的礼佛三拜，随后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候明镜法师为她梳头。
这不是一次简单意义上的梳头，而是要将剃度者的头发用红色的橡皮筋扎起六个小辫子。去岁无知的我还特意问了惟善法师，为什么是六个而不是五个、七个或是其他？惟善法师告诉我，因为要代表六度。
慈悲的明镜法师，不知多少次在这里为剃度者梳头，在这场最为庄严而又隆重的仪式上，她像一位默默的守护者，带给所有人笃定与安宁。
伴随着渐次响起的钟鼓之声，明继法师来到大雄宝殿，端身合掌，等候慈悲的尼和尚开启她的慧命。
在悠扬的香赞声里，尼和尚拈香礼佛，为莲溪道场、为芸芸众生、也为伟大的祖国虔诚祈愿。虽然每一个清晨她都会如此，但因为今晨又有人绍隆佛种、续佛慧命，她的脸上亦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度人出家，功德无量，她曾无数次地在这里点亮一个又一个剃度者的心灯，亦无时无刻不在这里殷切等候，将慈悲的门扉敞开，等候远行的游子归来。
殿外的天色尚暗，韦陀尊者像前却早已灯烛明亮。他守护着莲溪道场，也守护着所有有佛法的地方。今天，这里又将迎来一位佛子，在诸佛欢喜的同时，魔宫也将随之震动。
此时的大雄宝殿内，明继法师早已坚定地跪在佛前，慈悲的尼和尚举起剃刀，宣说法语，而后，在明继法师的头顶轻刮三下，斩断了娘生发，亦斩断了尘劳不净身。
随后，明继法师被带往客堂，惟善法师将为她剃除余下的青丝。在众人的随喜与赞叹中，六个用红色橡皮筋扎起的小辫子渐次落下，圆圆的头顶越来越光亮。
现出僧相的明继法师再次来到大雄宝殿，在引礼师的带领下拈香礼佛。此刻的殿内，慈悲的尼和尚正带领莲溪寺常住大众以及武昌佛学院尼众部全体师生恭诵早课的内容。
从今往后，明继法师也将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和这里的所有法师一样，在晨钟暮鼓里完成每日的修行。
更为难得的是，明继法师出家后，可以直接前往武昌佛学院尼众部学习，在清幽雅静的佛学院里，深入经藏，长养智慧花果。
从去年此刻出家的明皈法师到远道而来目前任教于华严研究班的天为法师，再到慈悲的尼和尚，她们每个人都如同一盏佛前的明灯，为娑婆苦海里的众生带来温暖，也带来光亮。倘或没有她们，真的不知，我的此生该是何等的荒凉。
早课结束后，我赶去拍摄施粥的照片，没有再紧紧跟随明继法师，待到早斋结束时，才看到她高挑而又庄严的身影。
佛陀成道纪念日的早斋，是一碗香甜软糯的腊八粥，这也是明继法师出家后的第一顿斋饭。饭毕，她在安静的角落里认真清洗自己的钵，那不仅是与她相伴一生的器物，更是她修行者身份的象征。
为了表达对剃度恩师的感谢，明继法师在早斋后前往方丈室，再一次虔诚叩首，感谢尼和尚的指引与教诫。慈悲的尼和尚眼里满是欢喜，每一次有人剃度出家，走上解脱的道路，她都会倍感欣慰。
拜谢完慈悲的尼和尚，明继法师还要将莲溪寺所有的班首、执事以及修行多年的老师父依次叩拜。我不能和她一同前往，所以只好在清心寮内静静地等候。
当明继法师带着满身的欢喜回来时，佛学院的两位师父早已等候多时，为了帮助明继法师整理东西，她们放弃了短暂的休息，为她们的新同学忙前忙后。
我也提着一些简单的行囊，送明继法师前往佛学院。因为僧俗有别，所以有些路，此刻的我注定无法前往。
走到不能再走了，便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向着明继法师的身影远去的方向，合掌问讯。感谢她的慈悲，将出家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与我分享，让我再一次感受信仰的坚定力量。感谢她那身庄严的僧衣，让我心底小小的火苗燃烧得越来越旺。
慈悲的尼和尚两次给予我机会，让我近距离地感受剃度仪式的神圣与庄严。多么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够跪在她的身旁，用一场剃度仪式与前世告别，以修行者的模样面对余生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