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条头日**·山阴淞云】
山阴路的大体形状,是一个左右颠倒的“L”型,从四川北路进来马路呈东西走向,向东约100米后又突然向左转弯折向北方,千爱里就在这初始百米路段的北侧,所以弄堂的主干道是南北方向,在山阴路上南北走向的弄堂,大约也就独此一条。
千爱里居住区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由历史上日本第一家对中国的投资机关——东亚兴业株式会社修建。弄堂的名字不知道从何而来,曾看到过有文章说是“爱及千家”的意思,涵义不错,念起来也很有味道。这条弄堂东面紧贴着松云别业、留青小筑、大陆新村和文华别墅,旧时与后面几个居住区都有通道相连。
弄堂里的房屋则在主道的西侧一排排由南向北展开。最南侧的一排前门就开在山阴路上,鲁迅先生常去的内山书店就在其中。从第二排开始,建筑都带有朝南的花园,花园面积普遍不小,越往北去花园越大,配上整齐的日式联排建筑,环境十分幽雅。
除了环境好,当时的民风也和现在大不相同。那时候和伙伴们在千爱里嬉戏玩闹,经常从这家门里逃进去,又从另一家院子里跑出来。老话有说夜不闭户的,各家的大门,在夜里关不关闭不知道,但白天起码是有一段时间大大打开任由出入的,那种习惯如果放在今天施行,已经是想都不敢想了。

小区最南端的内山书店旧址

记得在弄内曾住着两位同学。胖乎乎可爱的小庞同学,家在从南开始的第三排房子里,礼拜天有时候去他家里玩,就在院子里搭一张台子打乒乓球,他的外婆在屋内看我们玩耍,院子里绿叶红花,现在想起来,小时候小年历片里少年儿童幸福生活的画面,也不过就是我们那个样子。
他们家门口是连接弄堂主路的一条小道,我们经常放学后在那条路上踢球,三四个小孩,一只经常瘪瘪没气的黄足球,就那样欢腾玩闹到天黑才各自回家吃饭。


小孩踢球的小路

清瘦斯文的小陈同学住在弄内靠北面的房子里,因为是边上第一家,花园围着小楼占了三面。记得他家里书多,进屋他就领着我上到高高的顶层去看书,记得那时经常向他借不少书回家看,《东周列国志》、《天方夜谭》就是那时候第一次阅读到的。那套《东周列国志》整整看了一个寒假,书里面故事线索太多,还有许多不认识的生字,好不容易坚持看下来,算是非常勉强,但是那份借书后的快乐,到现在都一直开心地记得。
从同学们家里回自己家,其实弄堂间铁门打开的话,两分钟就能跑到,但那时各条弄堂大多已经彼此不能互通,只能从千爱里的南门走出去,绕过山阴大楼、马路拐角才能回家,这倒也不错,往往别走别看刚刚借到的书,回到家时就已经欣喜地看掉好几页了。
千爱里北半段路面比较开阔,再往北是门开在甜爱路上的花园洋房,这几幢房子花园面积都很大,位置更幽静,一般人都不太注意到路边还有几条小弄堂能通进去,好多海军干部和家属就住在这个地方。


多年前的千爱里弄堂

小陈同学家门口是千爱里的一条支路,通向甜爱路,甜爱路和千爱里,意义相近非常搭配,这条甜甜爱爱的马路,小时候行人稀少,因为僻静,还有过坏人在那里做不好事情的新闻。21路电车从甜爱路开往虹口公园,路边人行道很窄,似乎并非步行的理想道路,可能是因为路名的关系。后来一跃成为甜蜜爱侣的打卡之路,其中的过程多少也让人有些惊奇。
千爱里入口处的内山书店后来变成了银行,每到发工资的时候好多老人排在马路上等待取款,银行边上的新华书店则是那时我心中的文化圣地。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中午和下午一放学我就会跑到书店里,去看有没有新出的《三国演义》连环画,一旦看到有新的一集,连忙跑回家告诉爷爷,爷爷就掏钱给我买书。那套三国连环画一共48本,已经忘记全部凑齐究竟花了多长时间,只记得这家后门开在千爱里小弄堂内的书店,是怎样地承载了一个少年的文化梦想。

书店和银行对过的马路南侧,小时候也是联排的老式房子,现在成为商业广场后已经面目全非。记得当时路边总有一位老奶奶守着一台体重仪,卖点小百货,再给人们称体重量身高,我就经常喜欢去称一称量一量。
有一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连续好多次体重都是26公斤,再没有一点点增长,大人吓唬说小孩子长到头了身体不会再变重了,着实把我吓得不轻,于是感觉每次称重老奶奶也不笑了,她的面孔上好像都是在说“哪能还没长大啊?”“小囡侬忒瘦嘞”,心情由此就更加郁闷。这样维持了很久,直到某一次体重突然恢复增加,这才重新觉得世界又美好起来,才算是看到老奶奶重新又笑了。
这份成长中的遭遇和恐惧,印象极为深刻,直到今天,我还是深深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