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喜欢我娘亲,我知道,娘亲也知道,可我们都装不知道。
1
娘亲和我住在行宫,皇帝的女人都不住在这里,据说娘亲以前也不住这里,她曾经和皇帝住在一起,但皇帝讨厌她,就让她搬到这里来住。
皇帝每次来,都会带着不同的女子一起,叫娘亲去他房里伺候,不知道伺候他们做什么。
每次回来,娘亲身上就有伤痕,穿蓝色袍子说话声音很细的爷爷会带人来给娘亲洗澡,并反复吩咐:“洗干净了!别又留了种!”
我大概明白,“留了种”的这个种,说的就是我。
我坐在娘亲门外,听着屋里的刷洗声音,看着高墙外天光渐明,对我到底是谁,感到困惑不已。
他们给娘亲洗完了,一屋子人走了个干净,大大的行宫又空荡荡起来,我跨进门槛走到娘亲身边。
“我饿。”
娘亲正坐在床上发愣,见我进来了,就从桌上拿了个果子给我,“吃,先垫着。”
一般来说,“先垫着”的结果就是今天只有这个果子吃。
我不由得有些失落,“娘亲,书上说,皇帝是天下之主,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给我们多带点吃的?”
“因为他讨厌我们。”
“没有啊,我觉得他喜欢你。”
“不,他在这个世上,最讨厌的就是我。”
“那……他也讨厌我?”
娘亲的眼中闪过尖利的恨意,“他恨不得你死。”
我又糊涂了,在我小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大人们做的说的和他们心里想的完全不同,让我摸不着头脑。
就像有一次娘亲在床上睡着了,皇帝进了她房间,我看见皇帝守在她身边看了她好久,还低头去亲她,跟娘亲亲我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这也算讨厌吗?
于是,在下一次遇到皇帝的时候,我问他,“你喜欢我娘亲吗?”
皇帝没说话,转头回了宫。
那之后,他派一个嬷嬷到行宫来打我娘亲,打了十多个耳光,让我在旁边看着,说是让我长长教训。
我再也不敢乱说了,即使我知道,他喜欢我娘亲。
2
六岁那年,皇帝死了。
娘亲在房间里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突然看见了门槛上坐着的我。
“麒儿,你想死吗?我要死了,你要跟我一起死吗?”
我摇摇头,“我想活呀。”
她擦干脸上的泪,“好,阿娘一定让麒儿活下去。”
然后,娘亲用她随身带着的玉佩贿赂了看守行宫的侍卫,抱着我溜出行宫,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门口,高喊:“我儿是皇家血脉!千真万确,姜氏抵赖不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侍卫和外面的平民都围了上来,侍卫们想将她拖走,她将我抱进怀里,最后亲了我额头一下,像是要把我刻在她心里一样,“麒儿,别让姜氏好过,记住,是他们害死了你娘。”
说完,娘亲松开我,猛地冲向大门的铜柱,一头撞去,红色的血渐了追去的侍卫满身。
我站在原地,如坠寒冰。
只记得她那句:“别让姜氏好过。”
3
我被带到了皇帝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面前。
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和皇帝长得真像。
后来很多年,我慢慢知道,他们真的像极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我见他的时候他在批奏折,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姑娘给他磨墨,动作轻盈优雅,像是跳舞一样。
他板着脸问我,“会磨墨吗?”
我摇头。
“会倒茶吗?”
我也摇头。
“那隋氏都教了你些什么?”
我想了想,走到他身边,盘腿坐在他脚边,将头靠在他膝上,冲他咧嘴一笑,“别不高兴了呀,陪麒儿说说话。”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吩咐下去,这孩子跟在朕身边。”
不知哪里冒出一个穿蓝色袍子的男人,和经常跟在死了的皇帝身边的爷爷穿的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很像,“皇上,这……不合规矩……”
皇帝说:“朕就是规矩。”
于是,我成了皇帝身边的人。
4
我略大一点了,下巴已经开始长出硬硬的青茬,脖子上喉结也明显起来,每天早上首领太监都要亲自检查胡茬刮干净了没,要是留了痕迹,给我刮胡子的小公公就要挨一顿打。
我知道他想打的是我,可皇帝不让,他就不敢打。
皇帝对我挺好的,让我装作太监跟在他身边,吃的穿的都比从前跟娘亲在行宫的时候好,就是他总不让我乱跑,离开他眼前几刻钟都要派人来叫,睡觉也得在他后橱守夜,就连宠幸妃嫔也不许我走,在皇宫几年,我连御花园都没去过。
那一天,他宣了最近很受宠的一位贵人侍寝,谁知侍寝到一半贵人来了月事,弄得好不尴尬,首领太监赶紧来接走了人,问皇帝要另叫谁来伺候。
皇帝火气正旺,把首领太监狠骂了一顿,叫所有人都滚。
我也想跟着滚,他抓着我的肩把我带回去了。
“麒儿也长大了……”
我抬头看他,“嗯,我都长胡子了。”
皇帝笑了,用手拂过我的下巴,捏了捏我的脸,“是长了,也越来越好看了,麒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依旧笑着,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然后,皇帝把我当成了他的女人。
那一晚是很痛的,不过记忆里太久远的事情,具体怎么痛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很痛……嗯,非常非常痛。
5
宫里的人都说我,狐媚惑主,和我那不知廉耻的娘一样。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和皇帝这种事,叫不知廉耻。
我想拒绝,拼死反抗,求他把我送回行宫去,可他就是不放过我,不知餍足地让我与他沉沦在欲望中,一遍又一遍地伤害我,然后再假惺惺地跟我说,“疼吗?我下次轻点。”
我渐渐明白,我再疼,他都不在乎。
我只是他的一个玩意儿。
就像我娘于他父皇一样。
娘亲的话再一次回荡在我脑中,“别让姜氏好过,是他们害死了你娘”……
于是,我开始学着对皇帝笑,讨他欢心,在情到浓时搂着他的脖子说甜言蜜语,一遍又一遍赌咒发誓“麒儿永远都是皇上的,麒儿哪儿也不去”……
他的皇后极度厌恶我,有一次趁他外出祭天,将我杖责八十,差点打死,罪名是秽乱后宫。
他回来之后,一怒之下扇了皇后一耳光,罚她禁足三个月。
我在床上抱着他哭:“我是罪妃之子,是最卑微的人,谁都能踩上一脚!”
皇帝拍着我的背安慰我,“没有,麒儿也是父皇的血脉,朕这就下旨让玉碟录你的名,以后你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轻贱了你去!”
于是,姜氏的玉碟上终于留下了我的名字——姜麒臣。
皇帝是想说,我一辈子都是他的臣。
他做梦。
6
十八岁,我在他身边已经十二年,就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我在他生辰那天灌醉了他,用尽浑身解数让他快活,然后糊里糊涂地写了圣旨,派我去巡视檀家。
等他第二天醒了,发现那圣旨之后,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责骂,甚至也没有将我拖到床上收拾一顿,他无奈地将我抱得更紧:“麒儿,想要什么跟朕说就好。”
到檀家去,是我第一次飞出两任皇帝的牢笼,我见识了这世上另一种生活,见识了天下第一世家檀家的豪富与奢靡,也见识了他们对我不加掩饰的鄙夷。
檀家大郎指着我骂:“我檀家世代为相,辅佐社稷,功在千秋。你一介废妃之子,秽乱朝廷,狐媚惑主,如今竟还有脸出现在檀家大堂,何等耻辱!我必要亲见陛下,问一问陛下我檀家究竟做错了什么!”
檀家二郎是个醉心武学的贵公子,大概有几分侠义精神,拉着他哥哥,“兄长……”
“不必劝我,我与这等妖人无法共处一室,除非砍了我的脑袋!”
我当时是笑着走出檀家的,檀二亲自送我,替他哥哥向我赔不是,我说,“无妨。”
无妨,我早习惯了。
巡视檀家之后,我又接连去了五大世家,也知道了许多过去的事。
原来我娘亲也是世家女子,原来她与先皇是青梅竹马,原来她曾经也能一争皇后之位。可惜后来她没能当上皇后——隋家式微,支撑不起她的后位。
据说先帝赌咒发誓会对她好,求她进宫。
可她转头嫁了檀家的嫡子,原因是不愿做妾。
几年后,隋家被参,满门流放,她的丈夫不愿意出手搭救,娘亲毅然收拾了嫁妆离开檀家,与出宫打猎的先帝在京郊别苑春风一度,隋家一夜之间由流放改为抄没家产,贬为庶民。
不久后,娘亲就被接进宫,成了先帝心尖上的隋贵妃,最受宠时先帝下令:“见皇后可避礼”。
是不是很奇怪,她是这样受宠,那究竟是如何被废的呢?
说来可笑,檀家那位前夫临死之际送来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他与我娘亲,旁边是娘亲的题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谁成亲之时,想的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有错吗?
可先皇不信她。
他一直觉得娘亲不爱他,这副画就是证据。
娘亲辩无可辩,因为她确实不够爱先皇,她更爱自己,爱隋家,谁能保护她,保护隋家,她就更爱谁。她甚至质问先皇:“后宫嫔御三千,个个爱皇上若命吗?她们爱的究竟是你姜星嗔还是皇帝这个名头?她们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了?!”
先皇大概是觉得受了莫大的欺骗,将娘亲贬到行宫去,成了废妃。
听了五大世家的描述,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终于有了答案,我也终于明白,娘亲的命运坏就坏在遇到了两个恶心的男人,一个檀越,一个姜星嗔,都该死。
不知道为什么,五大世家很喜欢我,他们共同请旨——姜麒臣出宫建府几年了,还时时被召回宫中,于礼不合,而且,也该为他选个夫人开枝散叶了。
那天下朝过后,皇帝破天荒地打了我。
“翅膀硬了,想飞了?”
我捂着脸,无奈地冲他说:“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姜麒臣,你一辈子都是朕的狗,朕要你怎样才能怎样,别跟你那个娘学,好好想想她是什么下场!”
我记得娘亲是什么下场,就是因为记得,我才不会放过你们。
7
不久后,我还是娶到了亲,这里面有皇后的推波助澜,毕竟我再留在宫里,她都快无容身之地了。
我的夫人是京郊一个地主的女儿,不识字,也不懂琴棋书画,长得还算清秀,即使皇帝日日召我进宫,我还是很快有了第一个孩子。
夫人说,能嫁给我是她天大的福气,仿佛掉进了蜜罐,所以给这孩子取名叫姜蜜。
这个孩子大概很旺我,他出生后我在朝堂就愈发如鱼得水,一方面五大世家需要皇室有人能抗衡檀家,另一方面皇帝也需要有人替他干脏事背骂名,而我刚好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甚至做得超出他们预料得好。
几年后,我终于布置好一切,檀家被诬陷*反造**的事情拉开了序幕。
仅仅四个月,我就联合五大世家灭了檀家,檀家三服以内上千人,全部被杀,五服以内,贬为奴籍。
檀家大郎的头被我做成骷髅摆件,摆在我卧房里,与我头顶一个屋檐,时时刻刻共处一室。
皇帝知道这事的时候把我叫进了宫,收拾得我三天没下床。
可我重回朝堂的第一天,就被皇帝下旨封为涂山郡王。
从废妃之子到涂山郡王,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
而那之后,拉拢宗室,挑拨世家,私养府兵,架空皇帝,我一步步走上了摄政王之位。
皇帝越来越少亲近我,我也不用再忍着恶心冲他笑,讨好他。
有时候他看着我,会突然让我给他倒茶。
我说:“宫里自有给皇上倒茶的奴才。”
他问我:“摄政王不愿意给朕倒茶了吗?”
我走到他身边,提起茶壶,撩起袖摆,姿态行云流水一般为他斟了一杯茶。
他举起茶杯,当着我的面将茶全部倒在地上。
“姜麒臣,你滚。”
“臣遵旨。”
8
那几年,皇帝很宠后宫一个妃子,据说是檀家那个叛出家门的次子的未婚妻,一次与大长公主同游御花园我碰见了她,是个极其温婉动人的女子。
皇帝握着她的手,问她冷不冷。
曾经皇帝也这样问我,把他的手炉递给我,让我抱着手炉在他腿边打盹,那时候他总会说:“朕再批阅几个奏折,等下就带你用膳。”
皇帝看见了我,下意识地侧身,挡住了德妃。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不大舒服。
尤其是大长公主告诉我,德妃劝皇帝饶过了檀家大郎的女儿,如今养在自己宫里。
我更加不喜欢这个女人了。
我告诉大长公主,我要德妃夜里陪我到行宫喝喝酒。
德妃自然没有来。
隔天,我就让皇后以德妃不敬皇后以下犯上为由杖责她,然后打入冷宫。
皇帝赶来的时候,人已经打完扔进冷宫了,只剩一地的血和德妃那个哭个不停的五公主。
皇帝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血出了神,良久,他才看向我,“姜麒臣,你果然是条养不熟的狗。”
皇后听到这话,立刻带着宫人和五公主退下了。
我冷笑:“你从来都把我当狗是吗?”
“不然你以为你在朕心里算个人吗?”
“不算,当然不算,我娘亲和我在你们眼里,从来都不算人的。”
可笑我还曾经对你抱有期望。
娘亲的死都不能警醒我,我真是蠢得不行。
随后不久,我把皇帝心爱的五公主送去戎狄和亲,德妃在五公主走后第二天就病死冷宫,皇帝想去看,我让皇后把他拦住了。
我已经是摄政王,摄的就是他皇帝的政。
9
又过了几年,皇帝病了,病得快死了。
太子是嫡长子,母家势力不小,若是太子继位可不太好,于是我找了个理由赐死了太子,又设计让三皇子坠马,让皇后病死。
我看中了皇帝儿子里面出身最低的七皇子做我的傀儡,于是去找皇帝下诏书。
皇帝已经病得很重,躺在那个我熟悉无比的床上,形容枯槁,无端老了十多岁。
一个年轻的妃子伺候在他身边,给他喂药。
我将玉玺和圣旨递给他,“写诏书吧,七皇子即位。”
皇帝不理我,仰头看着床顶。
“不然我也可以把你儿子杀光,找个宗室子过继是一样的。”
“姜麒臣……”他这才看向我,“朕自问……没有对不起你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帝被我的举动深深刺痛了,他皱着眉,向我伸手。
“麒儿,过来。”
“姜枉你看清楚,你面前的不是姜麒臣,我是摄政王!”
“你恨我吗?”
我走到他床边,坐在床榻上,与他平视,“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什么你能更快下旨?”
他还是问我,“你恨我吗?”
我低头,压抑住喉头的猩热,再抬头时又是满脸笑意,“皇上不愿下旨就算了,本王自有其他办法。”
我起身要走,吩咐他身边的年轻妃嫔,“好好伺候皇帝!”
离开时我感觉有什么拽住了我的衣摆,我没管,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他喜欢过我,他也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他。
可我们都装做不知道。
就像当年,皇上喜欢我娘亲。
10
隔天,皇上就驾崩了。
我走到娘亲墓前,靠着她的墓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娘亲,你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