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向斌 (车向斌作家简介)

我九岁那年,抱着对生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步入了一个新的家庭。确切地说,是父母把我过继给一户李姓人家。这家没有儿子,只两小女孩小我几岁。而我家又四子一女,大哥刚刚结婚,二哥刚中学毕业,三哥又在初中读书,父母膝前还有我只上小学一年级。父亲病倒在床,病又无法医治,家境也十二分恓惶。经多人规劝,父母不得不决定把我过继给别人抚养。

很小的时候,母亲经常对我说,峰,妈把你给到你舅家行吗?那儿多美!

我说能行,给到那儿才美哩,一天能玩美。

老不回来行不?母亲问。能行,老不回来就老不回来。我又问,那我上学怎么办?

你就在哪儿上学。母亲说,将来长大了,给你在那儿娶个媳妇。

真的?我好奇地问。母亲说,真的。

哈哈,这下好了,我要老住舅家了。我当时兴高采烈地跑了。

这些话是母亲及大人们经常对我说的,不过这次动了感情,母亲是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可我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

谁知不久,舅婆来了,母亲又把我叫到跟前,还像上次一样问了我。我呢,还像上一次一样回答了母亲。后来也就玩去了。舅婆走后的那一天晚上,父亲就和母亲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吵一吵,说一说,声音忽高忽低。我睡得稀里糊涂时隐隐约约听见父亲说,他要我娃呢?我把娃养这么大了给他,想得倒美。你现在拿我娃放在街上,我娃也饿不死,也要活呢。我有病咋啦?……我又睡着了。

自从那天起,我才知道母亲的话可能成为现实。舅家很美的,我要到舅家去,一定要去。

父母的吵闹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但父亲从没问过我像母亲那样的话。他每次见我,只爱抚地在我的头上摸一摸,然后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给一巴掌说“玩去吧,妈的,啥都不知道。”

实则,我所过继的地方并非什么风水宝地,而是一个穷山沟。好在那儿离舅家不远,可说是同村吧,那儿有我的表哥、表弟、舅舅和热情好客的妗子;那儿有七八条大沟,沟又特别深,沟里有水,水里有鱼有虾米,还有一大坝,而我又特别喜欢到沟里玩耍,喜欢光着屁股到水里摸鱼。每次随母亲到舅家去,我便狠劲地玩几天,那里神奇的沟名,秀丽的景色都深深地吸引着年幼的我。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可能也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脾气也不再固执。后来经亲戚朋友的劝解,他也答应把我过继给人。而我当时不知大人心里的苦楚,还总问母亲,妈,你说什么时候让我到舅家去?妈总说,等几天。父亲的病情日渐严重了。只记得他总躺在床上,见我那样追问母亲,他先是笑笑,然后是唉声叹气。当时年幼的我,不知过继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到舅家去,那儿很美,常常搞得父母哭笑不得。现在我回想当时父母的表情,才知那是十二分揪心的苦痛。

这天终于来了,就是我所盼望的那天。我穿着一身新衣,书包打在屁股上,母亲和姐姐抹泪把我送出街门,父亲躺在病床上就没有起来。几位哥哥也不在家,我就这样走出家门。

那天的天气可说是*光春**明媚,天上没一丝云彩,太阳的脸红扑扑的。田野、村庄、沟坡、到处都是绿色的、和谐的。一路我走在前头东张西望,把妗子和舅婆远远地甩在身后。到家了,到家了。我挺着红红的小脸,带着甜甜的笑向妗子和舅婆呐喊。妗子和舅婆也十二分乐哈。听见她们说,这娃就不知道啥,瓜得很!大人心里挺难受,他倒很高兴。

太阳像一个漂亮的花媳妇地脸,万道霞光普照着大地,显得温暖而祥和,美丽极了。我一股脑儿走到家门口。

迎接我的是几张朴实的、喜悦的笑脸。老的是我的奶奶,她拄着一根拐杖,尽管头发花白,但那慈祥的笑,还很吸引我。还有父亲、母亲个个面带笑容,用手不断地在我的头上脸上乱摸。我深知,这就是爱。他们让我叫“婆”,我就叫“婆婆”;让我叫“大”,我就叫“大”;让我叫“妈”,我就叫“妈”。他们乐坏了,个个眉飞色舞。

进门后不到几分钟,我的手就被一个煮熟的鸡蛋占有。“妈”歪着头,眼睛笑成一条缝,会不会剥?随即把一个鸡蛋塞到我的手里。会。我边应声边把鸡蛋向门框碰去。吞食了第一口鸡蛋后,母亲笑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走在全家人面前,几个重要的亲戚也来了,把我围在中间,净说些吉利话。这孩子聪明,耳朵大、有官相……我不得不站在中间尽他们稀罕。大人们听妗子和舅婆述说着我的无知。我那儿是无知呀,屁,我要比你们聪明得多!我过继到这儿,也不用父母养活了,要他们养活,他们把我养大,他们老了我再养活他们,这不就省下我的亲生父母亲了。我当时想。

吃饭的时候饭菜也十分丰盛,七碟八碗弄了一大桌,大家争先恐后地为我荚菜吃,那气氛是不言而喻的。你想想,我将来是给他们家继承香火的。他们都在巴结我,生怕我将来不养活他们似的。

填满了肚子,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学着大人的模样,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起来这三间瓦房也不怎样,比我家的新点,还有一厨房,厨房是厦房,只两间是新盖的,还有院子里的几棵桐树也很粗,听我亲生父母说,这些今后都是属于我的。这样一来,我就比几位哥哥富有了,以后就不用盖房子了,也不怕挨饿了……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我倒在婆婆的床上睡着了。当我醒来时,新“大”已把尿盆给我端着,撒完尿,问我还吃什么东西不?我说不吃了,就又睡着了。这娃是给咱生下的,就不怕生么,你叫他咋,他就咋……睡得正香,有手在我的头上抚摸,又喃喃自语:成小伙子了,快长大了,将来可要听话。

曾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日子也相当的好过。但无论如何,嘴巴要放得乖巧。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亲,在他们面前总还有几分生分。在这里我变成了老大,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妹妹,她们甜甜地喊我哥哥,我就拿了当哥的架子。

在这个新到的家里,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新鲜,上学是自然的事。

这里的学校不像我们老家那么大,一年级全是一年级。这里的学校共满才30多名学生,复式班,一至三年级全部在一个教室上课。教我们的是一个50来岁的老头,大脸,留着大背头,人胖胖的,夏天常穿着一件的良衫子和一个黑不拉几的“日本尿素”裤子。只一个老师,吃饭也就谁家有孩子上学由谁家管老师饭,每生管三天。

终有一日,老师步入了我家的门槛。母亲草草的准备了第一顿饭后,老师临走时她就问老师,下午吃啥饭?老师扭头就说:“随便,啥饭都行。”父亲说:“这老师人好,好招呼。”那天我家正好没有麦面,母亲下午就给老师和我们一样用包谷面做了搅团。父亲还热情地招呼了人家说,朱老师,来来来,坐,坐,都是自己人,咱庄稼人不讲究……老师也打着哈哈,两人便一同进餐。父亲给自己的碗里装满了酸菜和菜水,辣子自然也不会少放,无论如何,母亲在酸菜里放了不少的油。父亲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断地让着老师。我的老师吃得呲牙咧嘴,当然这是后来听父亲说的。

第二天早上,心粗的母亲又把包谷面做成的馍馍,但又细心地在灶下烤得焦黄,用一块粗布手绢包着让我带给老师。喊了“报告”,老师说让进来。当我小心翼翼地将,辣子、馍、热水瓶放在老师桌上出了门。

“啥球馍么!把人就不当人看么!”“毬”字一出口,馍馍就摔在老师房门外的地上。我当时刚出了老师的房门,看事情不妙,夹着尾巴溜远了。我回家把这事告诉父母。母亲大惊失色:这咋办呀?父亲说,没事。他*个妈**屁,母狗子还想扎狼狗子势。他又不是工作组么!这是我们家第一次管老师吃饭。

过不多久的一个中午,那天我来校特别早。当时我在教室里写作业,小明则是一个人愣愣地看挂在黑板上方的一排领袖画像。他忽然问我,你说马克思,列宁几人的脖子怎么那么粗,还一道白、一道黑的?我们那时不知那是领带,我告诉小明说,我听我哥说那是人家穿的衣服。小明不信又问,不会是为革命把脖子弄烂了照的相吧?我说领袖的脖子怎么能烂了。我俩当时不知道老师已在教室门口。你说什么?伟大领袖的脖子怎么能烂?老师悄悄地走了进来,直冲我问。

是小明说的,不是我说的。

明明是你说的怎么说是人家小明说的?老师当时就站在我身旁,样子很吓人。

真的不是我说的。我辩解说。

我听得清清楚楚么。我和老师就这样反反复复地问答,最后我说:谁要说了把谁死了。

老师两眼发直,凶相大露。你这娃咋是这娃呢?都是大地方的娃,咋不敢承认错误,是你说的就是你说的。我明明听见是你的声音。小小年纪么。老师刚一停,我说,报告老师,确实不是我说的,你耳朵有毛病。

老师说,你站起来!我耳朵有毛病,我看是你耳朵有毛病!老师已手舞足蹈了,一双眼睛盯着我污垢油亮的粗布衣服来回扫视。我当时站在那儿又死不改悔。越是这样,老师越坚持认为是我说的。

你耳朵又不是聋子,打得好岔。我小声说。

啥?我是聋子!老师听到这话脸色发青,美美地给了我一记耳光。老师*日的狗**就是不问小明,我气极了。等学生来多了,又让我站在讲台上。我还是说,我没说。上自习后老师又让我跪在课桌上,让我给大家做检讨。老师说,你听到没有,你为什么说领袖的脖子烂了?还说了三个领袖,你小小年纪,竟敢顶撞老师,污蔑伟大领袖和导师,居心何在?大家来批斗批斗这个小反革命分子!于是,他带领30多名学生一起喊:*倒打**李栓胜!*倒打**反革命分子李栓胜,让李栓胜永不翻身……

当时跪在课桌上的我,看到一张张幼稚的脸和一双双可爱的小手振臂高呼,竟身不由己地喷鼻式笑了出来。这一笑老师发觉了。他说,看看,这个不肯悔改地反革命分子竟然还在笑。他顺手从墙角抓起条帚,在我跪着的屁股上给了两下。我不得不板起面孔,仇视着他,高昂起头。他也仇视着我,带领学生继续高喊:“*倒打**反革命分子李栓胜,让李栓胜永不翻身……

不翻身就不翻身吧,我现在就比你们高,要是翻了身,比你们更高。我想。

当时我正上小学二年级,只九岁多的我跪在课桌上并不害怕,反倒像革命烈士英勇就义前那样临危不惧,觉得英勇无比。我知道,这姓朱的*日的狗**病在什么地方?不知批斗会开了多长时间。教室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啊,你们这是干啥?是开批斗会,这么小的娃批啥哩,叫我娃跪在这里干啥?你这老师咋是这人,咋是这……母亲冷眉恶眼,走到我的身边,我像一个挨了打的狗遇到了主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生平第一次投入了养母的怀抱。

“你当老师哩,看你啥样子,欺负人哩么,*妈的你**。”母亲说漏了嘴。

“你敢骂人,我是为你娃好,教育你娃哩”老师惊醒似地说。

父亲及几个相邻也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你怎么教育娃哩,现在都啥社会了,还让学生下跪?”父亲气喘吁吁站在教室门口严厉地质问。

“你娃说,人家领袖的脖子烂了,你看这事敢向上报吗?”老师趾高气扬。

“是你教的,是你教的。”母亲鸡啄米式地说。

“我要是把这事向上一报,叫你要吃不了兜着走,非把你娃枪毙了不可!你凶,我叫你凶,哼!”老师气势逼人。

“你敢上报,我叫你也难安然!”父亲说。

“试一试,咱试一试,看谁能!”老师说。

“就那么容易”?父亲说。

“当然容易,枪毙一个人很简单。”教室周围已经拥了一群人。父亲和老师已经舌枪唇剑的不可开交,已从教室里面吵到教室外面。

“你狗怂把嘴放干净点,你敢上报我把你日塌了”。

“我往上一报,咱看谁日塌谁呢!”两人相持不下。

你*你日**妈的!父亲边骂边越过了层层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老师肥胖而狡猾的脸上美美地给了一拳。只见老师双手捂脸,蹴在了地上。父亲并不罢休,他抓住老师的大脑袋,只轻轻一掀,老师就仰八叉了。但又怕父亲再打,像一个被猎人追击的兔子,连爬带滚进了他的房子,关好门在里面大喊:“*倒打**反革命李某某,*倒打**反革命,毛主席万岁,中国*产党共**万岁!。”不过,这一次无论如何是没有回音的,只独他一个人高声狂喊,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父亲在打老师的门。老师可爱的弟子们,没有一个人应声,一个个傻瞪着眼睛,呆若石猴,围在教室周围观看。

几个舅舅、妗子、表哥,都相继出现在场,连说带骂,大有把老师千刀万剐之势。老师还在里面不断地喊:*倒打**李某某,*倒打**现行反革命李某某。这一次,他连我父亲一起*倒打**了。

我们的学校已经乱成一团糟,恰逢生产队起晌干活,群众都集中到这里来。有人问我事情原委。当他们问清原因后,父亲也有几个对劲的,和着几个亲邻,不知那一位,从厕所捡来了一张带粪便的报纸,是《人民日报》,示意给父亲,于是父亲闹得更凶。

“大家看了,这*日的狗**口口声声毛主席万岁,他拿《人民日报》擦尻子,真正*党反***社会反**主义的是他。”父亲带领群众高呼,“*倒打**汉奸,*倒打**朱某某,*倒打**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家伙。”于是群众激昂,呼声一片,老师的房子里静悄悄的。

后来我们回家了。老师无论如何不敢出来也不再哼声了,再这样下去也就十分尴尬。我像一个挨了打的小狗,夹着尾巴,哭丧着脸,随着骂骂咧咧地父母回家了,但心情是忐忑的。

舅舅、妗子和几个乡邻相继来到我们家。为感谢他们的相助,我搬出了家里所有的凳子,木墩子之类,又倒了几碗开水。我知道,这个家若没有我,他们今天是绝对不会来我家的。

当人们又问起我当时的经过,我结结巴巴地说完了全过程。他们更来了劲,都说这气不是今天生的。说这老师就有这毛病,谁家让他吃得饭不好,他就打孩子,拿孩子出气,不过今天重了点。后来队长也来了,一是督促社员赶快到田间干活,二是来说这事。队长的话我是半句也没有记清。但我还是挺着一张小脸目视着周围的人。说完话,队长就走到我的身边,用手摸着我的头,当时也不知怎的我就张嘴叫了一声“叔叔。”队长高兴地应了一声,蹴在我的跟前,随即脸上的肌肉狠劲抽动了一下,笑意霎时消失,有泪珠在他眼帘里转动。他用手摸了我的脸说,“以后谁欺负你,给叔说。”说完起身走了。父母也说:“去,玩去吧!”我转脸走了开去,泪水潸然而下,无奈的走至后院,才哽咽着,做着巨大的压抑状,在后院痛哭……

我要回家。我要回属于我自己的家。我要我的妈妈,我要我的爸爸和我的哥哥姐姐们。我不愿看到别人对我的这种眼光。这种眼光是别人对我的同情和怜念。我不要这种眼光,包括现在的养身父母和最疼我的奶奶。他们向我投来的眼光和街坊四邻没什么两样。我觉得父母亲和街邻刚才和老师大闹无非是出于面子,而不是真心地要和老师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我当时想,这和别人打了他家的狗没什么两样。

我要回家,见我的亲生父母。回到生养我的那片故土。记得很早很早以前,我还没有被过继到这儿的时候,我和邻居家孩子打架,那次我是先占了便宜的,谁知正得意着又被那孩子的母亲恶狠狠地扇了两记耳光。回家后,我告知母亲,母亲出了门就像护崽的老虎一样扑了上去,与那女人厮打……

明天,那*日的狗**老师若向上一报告,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队长说没事,但他瞅我的那眼光……

回家吧!去见我的父母,公安局绝对能找到哪儿。

父母能怎样呢?小明可以作证呀!但这家伙不说一句话,他也意识到这事儿的严重性。因为他“*倒打**”我时的手不是举得那么有力,声音也不高,只要发现我在看他,他就不敢喊了。

刚才来家里的人已经走了,屋里传来了奶奶纺线车的嗡嗡声,我蹑手蹑脚地走出了街门。

下午,原本上课的教室大门紧锁着。天灰蒙蒙地,大地被这灰色无情的魔鬼吞并了。太阳已跑得无影无踪。风在空中摇着树叶,夹杂着可恶的尘土。小麦已开始抽穗,路边许多无名的小草正在风中猛长、摇荡。我不得不眯起眼,沿着沟道曲折而阴森地小路慢行,双脚像被灌注了铅一样沉重。我上哪儿去?

回家吧!回我的亲生父母那里去。但我已经烦死了母亲的唠叨和无休止的劝我回家,还怕父亲那百般无奈地依依恋舍的眼光,更怕公安局找到我家把我抓走。

我上哪儿去?幼小的心灵再次感到无比地孤独。

杳无人烟的麦田,隐隐约约有人的说话声。谁?我瞪大眼睛在周围细察,在一个沟岔,平平地麦田被人压倒了一片。啊,是人,是队长。他怎么趴在地上?不是,他的背部还有一双手。怎么?队长是光着屁股的,四条腿在下面较劲。“*他妈你**那小子算什么东西,你看人家那小子,一脸精气,那才真正是优秀人种”队长说。

“我的那事,你可要担当着,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找你的后账。”怎么,下面原来是小明的母亲。

“*妈的他**你腰干了,不然老子要给你种上,保险比你家那男人种的小明强?”“去,你个鬼。”小明的母亲在队长的光屁股上很响地来了一下。

我放开脚步,撒腿就跑。

“谁?!站住!你小子别跑。叔有话给你说。”我站住,带着无比的恐惧与羞涩怵怵地站在哪儿。

队长从麦田里走了出来,已穿好了衣裤。

“给叔说,你看见什么了?”我低头不语。“你真的见叔了么?见叔干什么了?你可要当乖孩子,你的命就在叔手里捏着。你老师要上告,叔一句话你就没事了。给叔说。”

“我,我,我看见了。”

“你见什么了?给叔说。”

“我看见你爬在小明母亲的身上了。”

队长脸色陡变,“啪”地一耳光把我打翻在地。我没哭,只捂着脸在地上爬着。“咚”又是一脚。“啊”这一脚踢在我的小肚子上了,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巨大的疼痛使我扭成一团,天旋地转,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于是,我闭上眼,大张着嘴巴,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感觉脸上像贴了一层厚厚的东西,热辣辣地木疼,肚子里的肠子好像凝结在一起,像一块石头。我知道我说了不应说的话。我想,我应该说,我没看见什么。队长见我睁开眼睛,头低得和小明母亲那会儿那么低:“你这孩子,你看见什么了?不能乱说,我一个人在那里怎能有小明的母亲。走,叔把你背到那儿看看。”队长把我背起,走到他和小明母亲刚才的“战地”。“你看这里有谁?谁也没有。”我点头称是,队长才会心地笑了。

“记住,你确实没见什么,对不对?”

“我刚才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一个人。”出于恐惧,我本能的撒了生平第一次弥天大谎。

晚上是在队长家吃的饭,队长见我像见了他爷。在饭桌上他对全家人说,这孩子命苦,这么小,父母就把他送人了,比我小时候苦多了。我当年好说也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这老师*妈的他**真不是东西,再说这孩子又不是亲生的……他边说边扭头看着我。吃完晚饭后他打发她老婆去喊我的养父母。父母亲来后他装尽了好人。他说他怎样发现我一人在沟里玩耍,怎样给我好言相劝,怎样又把我领到他家。我只低头不语。

我又回到了所谓的家,天已经黑净。对于下午发生的事,我也不敢向养父母提起。我说脸是摔肿的,肚子有点疼。记得父母也没过问,全家人看我的那种眼光,无疑是无限地同情和怜悯。

我的那个朱(猪)老师是当天晚上走的,走时给队长打了招呼,这事后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了结了。我也没再上批斗会,更没有死。我终于渡过了忐忑难熬的恐惧日子。

没过几天,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对我和别的同学一样,还常常表扬我。

这里人善养肥猪,饲料来源又极为困难,每一放学,养母便让割草,我不得不应承。这里的孩子就是上学和割草,我也不能例外。我每一次回“娘家”,父亲总躺在床上叮嘱我:“我娃要好好地听你大*妈的你**话,人家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人家只要不打你,不骂你就行了……将来长大了,人家给你盖房娶媳妇呢!我管不了你了。听话,一定要听话。”父亲的话,我是铭记在心的。

为了讨得养父母的欢心,我也经常做些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扫地、喂猪,样样都干。但唯独对割草不感兴趣。我生来手笨,那年月草又极少,一放学孩子们三五成群,走到沟边,无不叫人心旷神怡,又胆战心惊。我是平地出身,爬不得崖,眼看着别人从崖边把草割走,我只能望而生畏。有一次从崖上摔下,脚腿肿得老粗,在大人面前,我的脚是从来不疼的。

街里的孩子对我的辱骂也是常事,经常骂我是无人管教的野孩子、什么地方的种子之类的脏话。我和他们打架从来不敢用砖头,木棒之类打他们。一天与一孩子骂架,这孩子就用镰刀狠狠地在我的脚上给了一下。当时鲜血直流,那儿又缺医少药,我的脚感染了。养父母只问是否严重。我说,不要紧。但过后我又泪流双颊。整个夏天,每到没人处,脱下鞋子,伤口也常常遭到苍蝇和小鸡们无知的袭击。

九岁,九岁啊,在这个新到的家庭,我当面是英雄,肯干活,听话的乖孩子。背后,我的泪水流干了。我没有父爱、母爱,我绝不会在养父母跟前撒娇。

我要我的母亲,我要我的父亲,要我的哥哥姐姐和我熟悉的小伙伴们。

我像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娘家也住得特别勤。为了不给猪割草和拾柴,常常星期日赶回娘家。到那儿就忘记一切,美美地玩上一天,父母问我人家待我如何?我说“好”。但当母亲送我走时,我又热泪盈眶,然后在母亲面前耍尽死狗,母亲再说无数的好话,才含泪告别。

在养身之地我吃饭是相当快的,只要养母给我把饭盛好,我就狼吞虎咽地吃,常常是别人刚端上碗几分钟,我的饭就已经吃光了。我便甜甜的喊上一声:“妈,给我盛饭。”我是记得父亲的话的,我每次临走之前,父亲总是叮咛我:“峰,我娃吃饭一定要快些,不管啥饭吃快吃饱,吃不饱向人家要,嘴要放乖……这不,我到这里不出半年,小脸也圆了,小胳膊也粗了,父母亲也无法在养母跟前说些对孩子要好些之类的话。

每一见同龄人在父母跟前撒娇、打闹,我就想回家,想我的亲生父母亲。这些,我只能用一脸不高兴,养父母再叫不哼声来做反抗。

后来,闹起了地震,家家户户在场里搭鞍子,正好放秋假。搭鞍子的第二天,我便要去娘家,又毫无理由,养父母看拗不过我,也便放行了。

搭鞍子的前一天,我听说要地震,又不知地震为何物,就问了长我四五岁的学生。他们告诉我,地震就是地不断地摇动,直到把房子摇倒塌。大地震最怕人,大地震就是地不断地裂缝,这里一条缝,那里一条缝,然后从地缝里冒出很大很大的一股开水,满地都是,你想人还能活……我再问,这次地震是大地震还是小地震?他摇了摇头。地震是要死人的,要死就死在亲生父母亲旁边。一路上,我似一匹受惊的野马,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驰,生怕当时就地震,而死不到父母身边。

刚踏进街门,在院里干活的母亲便问,咋又来了?因我刚走没几天。我只低头不语。父亲也从窗口探出了头,扯着嗓子问我:“咋哩,是家里打你了?”我摇了摇头。“你和别人打架了?”父亲又问。我见父亲着急地样子,就说,没事,我想来了。父亲的头才离开了窗口。玩了几天,并没见地震的动静,在母亲的一再劝解下,只好回家了。母亲送我到路上,我又死不放心,怕真的地震,便把我的想法说与母亲。母亲当时抱着我的头又哭又笑。越是这样,我便又不回家了。母亲打了我,我还是不回家。无奈,我和母亲又撤身返回。母亲把这事说给父亲,父亲还表扬了我。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特别是关于地震前的各种征兆。尽管他不断地咳嗽,但还是陪我说到我睡着为止。父亲的话我是相信的,在我家有许多许多书,别人家是不会有的,我相信父亲的学问绝对要高于我的老师。真的,为什么只隔七八里地,这里人无动于衷,那里家家户户住鞍子,怕死,无知,*妈的他**,害得我又哭又闹。

在第二年的春季,父亲走了。临终前的一段时间,不断叮嘱我要和养父母搞好关系,都是父亲一贯的老话:人是感情动物,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当时不好不要紧,以后会慢慢好的……

父亲走了。临终前睁着眼,不知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二哥和三哥。当时,我想父亲是不放心我,我觉得父亲最疼我。下葬那天,征得养父母的同意,我也拄着柳木棍,包着“孝子”头,穿着大白衫,像几位哥哥一样,紧随他们身后,把所有的心酸抛洒给父亲难以闭目地亡灵。

父亲走了,带走了他的烦恼。

父亲走了,再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儿子的心理了。

母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妇,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我再回家后她只能用简单的话来给我一个小小地安慰。你吃了没有?你妈你大见你这一向可好?我能说什么,我总回答:好!我能说我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再也不回那个鬼地方了?我知道,母亲是害怕我这样做。一见我来,停下手里的活计,问是否吃了,喝不喝?然后是洗手,看我是否真的需要吃食。若我脸色不好,母亲那无奈苍老地脸上带着一种乞求,先给我打预防针。我娃在那儿好好的,不敢和你妈你大顶嘴。看咱这日子,你二哥要娶媳妇,你三哥要上学,你再回来,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看谁将来管你。我也实在没那么大本事,再说你还要上学……我和你二哥两个人一天能挣几分工。母亲已被生活的担子压得不像样子,总是忙忙碌碌,起早贪黑,两只手总是脏乎乎的。

每一见母亲说这样的话,我的泪水是从肚子里流走的,常常带着许多心酸事回家想告知母亲,见到母亲,又装出难看的、苦涩地笑脸。母亲的心已经相当脆弱,他的头发花白了,面容苍老了,手指粗糙了。

二哥这几年也变了,变得无法无天了。他与母亲再也不是简单地顶碰,而是大吵大闹了,有时直言不讳地让母亲去死。我也没法子,我那时打不过他。常常是二哥把母亲气得不行了,跑到父亲坟前哭一场,气急了再跑到舅家告上一状。舅来了哥就好了,舅走了哥的*毛老**病又犯了。大哥在外面干事,长得细胳膊细腿,没二哥壮实,经常也不在家。回家后说教老二,老二不反抗。但到星期一,大哥走后,他又照旧如故了。老二就是老二,老二很歪,老二很能,老二很听话,老二很不听话,老二在这个家里已是一手遮天了。

老二的脾气很坏,他能不坏吗?一家的吃喝给他要。他常常加工加点地干活,为队里少给他记几分工和人动拳头,好在我家是贫农,根正苗红才不至于遭大殃。三哥的学费已成了问题,只好停学。大哥的日子也是将就过着,虽说在外面工作,但他又养着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加上父亲的丧葬问题由他负担,日子也够呛。在我们村里,和老二一样大的几个小伙子都已娶下了媳妇,老二还是光棍一条。

这样的家境,我能向母亲说什么!

我很少回娘家了。我不愿见到可怜的母亲和可恶地二哥。我有家,尽管日子不是很好,但我心安理得。

我永远记着父亲的话:人是感情动物,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当时不好不要紧,以后会慢慢好的。我与养身父母及婆婆的关系尽管磕磕碰碰,但总的来说形势还算可以。

这事发生在我上小学四年级六一儿童节前夕,学校让每人过“六一”穿一套衣服,是白袄蓝裤子吧,外加一双白网球鞋。尽管值不了几个钱,但我家大人还是主张去借。第三天老师要检查衣服,我就差一双白网球鞋了,养母就是没有借到。“人家都是新买的,你总要借”我当时想尽快得到鞋,忽悠家人说。

“好娃呀,哪来的钱呀?”养母说。

“没钱,没钱就不要我上学了。上学就得花钱,没钱咋上学?”我气愤地说。

“好娃哩,我的到你跟前总差不多吧”养母说着拉下哭声。

我不知从哪里来一肚子火。我见母亲那样,知道话说错了。但我还是说,我明儿不上学去了。说罢就撤身进了婆婆的屋。

“*妈的你**,你真的长大了,在你妈面前说话就是这样,学把你越上越走轨了!”婆婆劈头给我一句。

“我咋咧,我咋咧?她咋不给我买鞋,没鞋明天还上不上学。”我只好当死狗。

实际上,母亲已被我气得在屋里小声呜咽地哭开了。我看事情不妙,就上街了。

到吃饭的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父亲,自进门的第一天就怕。父亲有一双大眼睛,瞪人时白眼球特多。他平时很少和我说话,说话时总是冷冰冰的。我平时只和母亲、婆婆混在一起。

我已走到街门口,但还是不敢回家,悄悄地坐在街门口的石头上,听屋里的动静。岂不知父亲就在院里,静等着我回来。

我就坐在街门口的石头上,肚子也实在饿了。天也黑了。我刚才到过舅家,心想在那儿混上一顿饭,见他们全家吃得满头大汗,舅舅和妗子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过了。也整天见面,他们待我也不那么重视了。我像一个锇狗贪婪地离开了舅舅家,只好回家了。实际,我的这种生活对我来说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回吧!回!我在心里说。我离开了门口的石头,在门口又瞧了瞧,发现屋里的动静和平常一样,两个妹妹在院子里玩,厨房和上房都有灯光,听不到父母的声音。这时,我已把明天的鬼“六一”忘得一干二净。

“你回来不回来,朝回走!”父亲的一声呵斥吓破了我的胆。我不敢想像父亲当时的眼睛,硬着头皮,拖着沉重的脚步,听任命运的摆布。刚走进院中两条帚把就在我的屁股上打响,我没躲没闪。“我叫你气人!我叫你气人!”和着条帚把的打声,父亲气愤的吼着。母亲从厨房里奔出,和着婆婆在窗口对父亲的大骂:“你个死鬼,你打娃咋哩,他知道啥?”母亲已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父亲的双臂。两个妹妹吓得目瞪口呆,我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快跑呀,你还不跑!”母亲说。我就不跑,我看父亲也不再打,只是歪着脖子,白眼球儿肯定很多。婆婆拄着拐杖走来,硬是把我拉走了。

坐在炕沿上,我并不委屈,若无其事。“啊呀,你这硬脏法,打了两下还这样子。”婆婆见我这样还乐意得一脸喜色,气喘吁吁地说。

“敢打,再敢打咱俩就不得毕。”母亲的声音传进屋里,像是走进了厨房。“你饥不饥!?你跑哪儿去了?”婆婆问,我没哼声。

母亲端来一碗饭,是少有的面条,“给,赶紧吃。”她把饭放在了桌子上,出门走了。婆婆坐在炕沿上,一直看着我把饭吃完才上了炕。

吃完饭,婆婆从炕上拿出一双白网球鞋。看,看这啥?我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地问:“这是哪儿来的,婆婆?”我高兴地手摸着鞋。

“哪来的,你妈买的,我从街上借了三块钱给你买下的。”父亲恶声败气地站在门口说。我把头低了下去。

“你先给你妈认个错!你说话把你妈气得心疼哩,你妈还要给你吃。*妈的你**,像个啥东西,打你你不跑,将来还叫你养活我哩,看你那贼眉眼。”父亲高声斥责。

“我咋,她应该给我吃的。”我说,心想父亲再不会把我怎样。

“叫你吃,叫你吃!”父亲抡起手给了我两耳光。我不哼声了,泪水夺眶而出,今天是父亲第二次打我。

婆婆见状,大声小声开始骂起了父亲。母亲也从厨房出来,一同厮打起父亲。父亲的手也不断地打在我的身上。

我家吵闹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对门子的叔叔、婶婶也纷纷登场亮相,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我只坐在炕沿上听凭任何人对我的劝解与指责,但泪水是无法抑制的。

母亲已开始高声痛哭。像哭死人那样号啕大哭。咱没本事呀,咱打人家娃咋哩吗?咱要有娃子(男儿)咱要人家娃干啥哩,母亲哭诉着她的委屈。她越哭,我的泪水也越多。我为什么到这儿?我要有大,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想。

一时,好心的叔叔婶婶们劝我与母亲。。

半个小时后,在众目睽睽下,我跪在养父母跟前,说着别人教我的话:“妈、大、我以后再也不气人了。你们也不要和我计较,那有牛头不顶母的……

结束了。叔叔婶婶们走了。夜静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婆婆在不断地翻身,隔间屋里父母在唉声叹气。屋里显得十分闷热,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沉思,“六一”呀,真*妈的他**烦。大呀,你为什么去世得那么早?

后来,我把这事如实告知生身母亲,她说是我的错。不应和大人顶嘴,但她又带着我买了一刀纸,我娘俩在父亲的坟前痛哭了一场。

母亲像一个泪人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到母亲如此伤感,我倒怜悯起母亲。我扪心自问,我可怜吗?父亲去世后,真正可怜的是谁呢!

倘若父亲活着,我与母亲又何需来这里痛哭,我又何需被过继呢?

原载1997年11月20日《黄河文学报》第4、5期

车向斌作家简介,车向斌

作者简介:车向斌,男,1967年生,陕西省潼关县人,大专文化。当过农民,做过工人,当过记者、编辑。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同年参加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学习,1993年结业,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现供职于某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