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的日常生活 (矿上的生活)

#头号解忧馆#

关于人生,关于理想的疑虑和忧愁。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的这篇原创小说,也许并不算得离题吧?

导言

章云是一个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在外地城市里工作两年后,辞职回到家乡的一个矿场开起了泥头车。他并非甘于平淡,然而大城市巨大的生存压力让这个曾经怀揣云上理想的年轻人感到了绝望,并最终迫使他放下尊严,情愿回归平凡的土地生活,以一份只需纯粹体力输出的工作,以无欲无求的生存姿态来换取精神的沉寂与安宁。很快,他便适应了矿上极为恶劣的环境和无比艰苦的劳动,但却始终对这里冷漠、沉闷的人情氛围感到失望,矿上压抑着他年轻的心和人性。他渴望挣脱这张消极的牢网,可却渐渐发现不如意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发觉自己的思想和精神在这里仍然沉重,无法轻松……

这是一篇非传统的小说,没有紧凑的故事情节,没有大量的人物对话,以其中较多的景物描写、背景叙述以及散文式的心理体验和感情抒发来看,或者它可以被称为散文体小说吧。我写了章云的故事,并借他的口,道出了也许是许多当代大学生青年所共有的于残酷社会沉浮挣扎的内心体验,以沉痛的情绪正视了崩塌了的理想之山与灭绝我们浪漫情怀的现实。我诚惶诚恐,一方面担心它刺痛了无数年轻人的心,另一方面又期待他们能从中得到些许启示。这是一篇献给青年人的小说。

矿上的日子

图片来自网上

(一)

章云在矿上开车已经一年多了。

他不是个体运输户,开的车虽然是自家的,但已经加入了矿场的车队,车头打上了总厂的名号——“利华白泥厂”,因此永远只是在矿上折腾日子。他是特殊的,矿上只有他开着私车,别人都是“净身入户”。这里原先是有不少私车的,据说最多的时候有十三四辆,因此另外编成了一个私车队。章云刚到这里的时候,这一队里也还有七辆私车。但不出一年,别的司机全撤走了,只剩下章云一个。

那他们现在都作了什么打算呢?都还干着开车的营生吗?几乎没有了。章云听说,他们当中多数都把车折卖了,得了一些钱,或是做点小买卖,或是慢慢花散了,现在要挣扎着谋求生计了。余下的一些,虽然车还在,但无奈行情很坏,往往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又不甘心把车贱卖了。总之无论是谁,都过得不好。

开车的行情着实不好了。油价高、路费贵不说,生意还极少,行业的大环境与十几二十年前完全不能比了。说起这个,章云绝不会陌生的,他父亲是本地个体运输业的老行尊,开了三十年车,经历过该行业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黄金时期,几年前才因为年纪大而不做了。那时候,就算没有本钱,但只要有胆量和魄力借钱或者*款贷**买辆“大东风”,再勤勤恳恳地干,不出三年就能回本,甚至发家致富了。总之,那时候开车是个绝对理想的活。但现在不同了,该盖的房子都盖完了,开车这一行的命运是与建筑业紧紧相连的,它随着T市建设事业的推进而兴起,旺盛,并最终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了。二十年前,一个公道的个体运输户,一天能有七八趟车可走。可是到了今天,也许一趟也没有了。个体运输户最怕开不了工,如果运气不好,一年到头揽不到几宗活儿,那就完蛋了。对于T市的“开车佬”来说,这几年来,只有矿场上天天有工可开。

不过,天天开工也够吓人。在利华白泥厂,章云所谋生的这个矿区上,一年下来,老板只在春节期间给工人们放六天假。周末别提了,连中秋节、清明节这样重要的传统节日,矿上也不会有半天假的。其实容易理解,矿场是一个可以挖钱的地方,老板只想天天挖钱,哪有愿意停手的?要不是怕人全跑了,恐怕老板春节也不愿放假的。对于工人来说,几乎整整一年像矿场上的原料传输带一样持续工作简直要把人逼疯。工作强度既大,工作内容又无比枯燥。在别处也就罢了,偏偏是在矿场这样的破地儿,从早到晚,泥里来泥里去的,跟种田差不多。工资也确实稳定——稳定的不多,像章云这样开着自家车的每个月才领三千八,矿场车队的就更少了,只有三千三,考虑到工作的辛苦程度,这钱真是少得可怜。这么说来,章云那车队里的司机一个一个撤走就不足为奇了,就是另一个车队,人员也是常常更新。

不是他们吃不了苦,开车的谁怕吃苦,别说四五十岁、开车久了的那一辈,就是那些二十岁出头,刚入行没几年的,也没一个是“软脚货”的。可这儿实在太苦了,钱不多,又是拿命赌博的活——开车危险,在矿场上开车更是危险,超载往往好几倍的泥头车在矿坑爬上爬下,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说不定哪天,一个不小心,从上面连人带车翻下来,一条命就这么交代给底下这挖不尽的烂泥了。

听说,几年前隔壁一个矿场就有个年轻后生在卸车的时候错踩油门,从二三十米高的土山上和车一起打着跟斗翻下来,差点就一命呜呼。黑心的老板不过拿了六七万块就把他私下打发了,那小伙也没死死纠缠,带着治不好的一身残疾走了。

“妈的,留在这里早晚都得死掉,我再也受不了了”,章云他们车队里每个人撤走时,那表情复杂的嘴脸,似乎都表达了这么一种意思。

没走的人都是硬货,像这块大石头。章云站在矿坑边上看底下的时候,常常拿脚上那双白胶鞋磕踢着脚下的一块大石头。硬货,它耐磕耐踢,日晒雨淋、尘扑泥打的更不算什么,无论多久它都不挪窝,不挪地儿。石头的命,无论在哪里都一样,对于生活,它早已没有感觉了。

留下来的人似乎都是这样。运输车队里其余的十几个“开车佬”、在坑底下开挖掘机和推土机的几个司机以及矿区机修间的机修工,甚至矿区小食堂里的婶娘们,无不是这么一类肖像:枯黄的头发、泥灰色的脸、无神的眼、像凸生的树根似的硬挺的鼻梁、干涩的唇、紧闭的嘴。几乎看不到他们的牙齿,因为他们几乎不笑,总是死板着脸。

真是硬货,像那块石头。

只有偶尔在下班时,章云才会看到他们当中几个较为年轻的后生,咧着嘴说几句不干不净的玩笑话。

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在他们说起章云的时候,他们一般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难得的笑容。“喂,大学生……”,同时伴着一点暴露出几个牙齿的笑。在章云刚来的时候,他们总是这样的。

刚来的时候,他们总是叫章云大学生,甚至当着章云的面也这么叫,“喏,大学生……”“嗱,大学生”。在这里,章云知道这么个称呼绝对不是礼貌的,里面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嘲讽和揶揄的味道。矿上的几十号人里没有别的大学生,甚至拥有中专、高中学历的也不多,他们当中年纪大些的不说了,即便是那些年轻一点的,也没读过多少书。他们多数是读到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这里不需要文化,不需要学历。一个大学生来矿上开车?读书读坏脑子了?他们一口一声地叫着“大学生”,就像是为了从辨识特征上将章云与这个区域里的其他人区别开来,将他置于一个颇为尴尬的位置。如同矿场里偶尔开进来的老板的奔驰小车,跟矿场里的大家伙一比,有多突兀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章云是不会跟这么叫他的工友急的,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他们叫他让个车位他就让,他们让他递个水烟筒他就递。他脾气好得很,对矿上最惹人厌、最犯众憎的老平都和和气气,甚至有一次,老平开着空车打插抢在章云的重车前面赶下班时,章云都没有说他半句。换了谁不是一顿臭骂?脾气急的早一杠水烟筒砸过去了。章云觉得无所谓,他似乎什么都无所谓。别人叫他大学生,他虽然不喜欢,但从来不记恨。

章云不是没有骨气,也绝非谄媚之徒。从来不见他讨好什么人,老板偶尔来矿上,他总不上前套近乎,他也从来不给队长递烟。节日餐桌上,他只是埋头吃菜,绝不愿凑那喝酒的热闹。

他是去年七月间来矿上报到的,带上了矿上很多司机没有的驾证,队长收了只看一眼就塞回给他。章云知道,矿上不是市区路上,有没有驾证无所谓,只要开车技术好,能吃苦,就能上岗。他个子高大,肌肉线条明显,皮肤黝黑,看起来相当令人信服。

来矿上开车不应该是章云的出路。他大学本科毕业,学校虽然不十分有名气,但也算得不错了。在一般人眼里,章云本应凭借这一纸文凭,找到一份令人满意的工作,无论如何不该到这里来的。但谁能想到呢?毕业两年后,他忽然就从H市回到了家里,情绪低落,两个月后突然地就到矿上来了。

他是开着自己家里的车来的。车是父亲六年前买的,但开了不到两年,父亲就决定从这一行业退休了。车子保养得很好,大抵还有五成新。“开过去吧,开自己的车安全”,章云很感激父亲,从他辞工、返乡到现在,父亲没有冲他说过一句重话。哪怕是到矿上开车这么没有出息的选择,父亲虽然不赞成,却也没有提出坚决反对。

他想起小时候,才五六岁时,他就开始跟着父亲跑车,那是T市个体运输业最美好的时期,各地农村的房屋正如同雨后春笋般建造起来。父亲那时候已经在同行中建立起声誉——车开得好、按时完工、从不减料,所以生意特别好。往往早上五六点,天没亮透,父亲就出车了。待他跑过一两趟后,章云也提着一个茶水壶,或在家门口,或在村口,跟上了车。一直到小学毕业,章云才渐渐下了车。但四年前,章云重新上了车,用两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如何熟练摆弄这个大家伙,并在几个月后拿到了重型机动车驾证。

这个年头,还有多少年轻人会考这类型的驾证呢?在H市读大学的四年,章云甚少见到重型机动车在路上跑,满大街都是小车,娇嫩得很。考C类驾照,是一种沉重的选择。章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那时候他就感到了追逐云上生活的疲倦和艰难,而想要回到这切切实实的土地上。

矿上没有人能理解他的选择。关于他的事,即使章云不说,他们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从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它好不容易才在一家报社找了份待遇不错的工作,可做了不到一年就辞职了,这之后,他又先后做过楼盘销售和银行文员,但也都做没多久就辞职了,再后来怎样就不清楚了。总之,他这两三年来很不稳定,但无论如何,来这里?这大学生真是个呆子。

矿上的气氛真是压抑啊,章云刚来到这里就有这样的感觉。他开着车穿过场里时,到处泥尘漫漫,当他把车停下来时,后面很快响起了不满的喇叭声,章云回头一看,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一辆跟自己的车同样型号的东方牌卡车。车前镜里面容模糊的司机隔着沙尘砸过来一句话“开车啊,老兄”,章云赶紧打档,一气儿开上了坑边,他本来想在底下找个人问问的。

才熄了火,周队长就走过来了。章云来这矿上没有经过别的程序,他父亲认识周队长,只是一个电话这事就成了,不用送礼。其实无论谁,只要能用得上,矿上都要。这里常年招人不是秘密。

周队长的样子,章云记得很清楚,以前他也单干,跟父亲是一般关系的同行,章云小时候在家也见过两三次,但没说过话。他的样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脸跟铁板一样坚硬,头发像枯黄的稻草尖,上面永远有干爽的泥灰。

“他也是干活的人,矿上除了老板,谁都是辛苦干活的”,父亲是这样说他的。

章云看到他走过来,拿起副座上的驾驶证,打开车门。

周队长一句话没说,一只手按住车门,缓缓推回去,一只手摆着示意他不用下来,嘴里只蹦出干巴巴的一句话,“不用下来了,直接下去吧。”

章云此时一只腿都快完全伸下来了,于是赶紧收了回去,脸上愣了一下,然后把驾驶证拿给他看。周队长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塞回章云手里,“下去吧。”

这真是太酷了!

渐渐章云才发现,矿上似乎谁都这么酷。即便他们拿他说过一阵子笑,也只是淡淡的,新鲜感没了之后,看他也没什么不同了,虽然口里还常常叫着他“大学生。”

他在这里没别的外号,他的车开得不好不坏,人缘也不好不坏。本来脾气这么好,应该多讨一些人喜欢的,但因为他脸上和嘴上也总是淡淡的。所以虽不得罪人,也没和谁亲近起来。

其实矿上谁不是这样呢?除了老平比较惹人厌之外,其余人的人际关系也都是这么不咸不淡的。没有一个讨巧得人见人爱的。

老平五十来岁,在矿上开车六七年了,资格不是最老,但平日里干事专横撒泼,眼里没人。老板怎样看他也无所谓似的,偏偏老板也不赶他。别的工人都叫他“老厌物。”

说是这么说,可没事时谁也不说他的可恨,章云是自己亲身体会出来的。

(二)

矿上的气氛太压抑了。白泥昼夜不停地被开采出来,机器发出的噪音一刻也不间断, 似乎世界本来就是有这样的声音的;矿坑里灰尘弥漫,到处都是一片迷蒙,只有到了上面才好些,然而那里又终日充斥着汽油、机油以及食堂里柴火煤炭混合的难闻气味。工人们在下面干活,上来时都是灰头土脸的,这也算了,吃饭时他们也是各自埋头苦干,极少言语。章云理解,活儿辛苦,催逼得人没心情谈笑,不说话兴许还能省点力气,好受些。

吃完午饭后,所有的工人都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是矿场上极难得的优待,是老板唯一的慈悲。对于章云而言,他不能没有这一个小时。每次他总是最先吃完饭,离开食堂,这大概是他仅有的张扬表现,如果算得上的话。

他会走到坑边上一个小凉棚下,坐在两条宽长木板钉起来的长凳上,或者干脆站着,一条腿微微屈起踩在那块大石头上。此时,他看着上面的云或者下面的土地,并以身体充分迎合迎面吹来的风,神态安静而惬意。

这是章云最爱的时刻。

他喜欢空灵的事物,比如那飘忽不定的云和不可捉摸的风,它们是自然界里掌握自由法度的精灵。

站在这里看云的时候,风总是恰到好处地吹过来,矿场上的云虽然绝少有洁白得炫目的时候,风也总是不爽净的,但章云并不计较,他只需要来自它们的一次次自由的呼唤,让他不那么沉重。

他也喜欢静态的事物,比如那无人的土地。

他站在巨大的矿坑边上,坑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几座大的土山和难以数清的小土堆彼此相连,三三两两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分布其间;坑道绵延曲折,远远看着还能感觉到它们的脆弱,随时就会崩坏下来似的;一条几百米长的原料传送带从下面往上延伸,它是矿场的动脉,而源源不尽地运送上来的白泥,便是血液。

对这一片糅合灰、白、黄色的土地,章云有着复杂的感情。它是他和工友们的艰苦劳作的生死场,在这里的每天都是对他们的体力和忍耐力的考验,在这里他们连呼吸都常常受到逼迫——在看得见的滚滚烟尘扑来之前,你必须赶紧吸进一大口空气,即使那也是糟糕的一口,在这里他们的尊严不时被踩在脚下——老板喜欢别着手站在章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视察工地上的一切。每次在下面远远地看见老板这样做,章云都觉得羞愤难当。他从来不会在下面有人时站在这里往下看。

然而他也意识到,这片土地是他停歇和躲避的好去处。想起之前的两年,当他处在高楼间的人潮当中时,他感觉自己其实相当低下,他感受到的压迫使他有窒息感;当他坐在写字台前为着一份报告或者一篇文案搜肠刮肚时,他的内心里是无尽的空虚和惶恐。那时他从来没有体力被极度耗尽的感觉,可心里却无时不是疲惫不堪。

所以,在这里的劳作,可以被视为畅快的释放,尽管每天结束的时候他总是筋疲力尽,但第二天一早醒来时,他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了,这是以前绝没有的体会。

这是不是野兽的生存方式?章云也常常审视自己,他是不是退缩了?没有了精神追求,没有了理想,而只有原始的渴望和付出:吃饱,然后劳动,如此,周而复始。

似乎身边所有的人都要问他。父母、老师、亲友,甚至矿场上那些陌生的工友。

何必问呢?无所谓了,章云这么想。

章云曾经是一个充满热情的人,有很多朋友。尤其是在足球场上,他热情洋溢,深得球友们喜爱。

他记得上大学时,只要走进宿舍区的运动场,他立马就会被认出来,一个下午打无数次招呼。他就像足球场上的政治家,几乎见了人就招手。

但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踏上足球场了,他就像从那里消失了一样。

他不知道那些从前一起踢球的人会不会相互问起过他的情况,“怎么好久没见章云踢球了?他去哪了”,但他希望没有。因为只要被问起,那么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选择就会被议论。

章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于这些感到羞愧,但他确定他想要在他需要安静的时候,能够不为人知地消失。像云一样消失。

但他不会像云一样高雅。

云是高雅的。它们高高在上,俯察一切,它们漂浮天际,来去自如,拥有为人们所仰望和羡慕的姿态。

章云曾经追逐仿佛云上的生活——并不一定十分富贵,但却与终日劳碌、无可奈何绝缘的生活。他因而努力读书,修养文化,期望凭借这些获得高薪、舒适的工作,从而脱离土地上的平凡和艰苦。从他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做着这样的梦。

但当他从象牙塔中走出来,一头扎入社会和竞争的人潮中,呼吸到城市中心区混浊不堪的空气后,他立马觉醒了——他是不可能实现这样的梦的。在现实的社会里,天空没有一片轻盈、自由的云。在H市这样的大城市里,到处都是像章云一样的年轻人,背负着沉重的梦想,打着结实的,使他们透不过气的领带,无论白天黑夜都被限制在特定的有限的空间里战战兢兢地工作,生活。他们是城市里脱水的,狂热地想要回到大江和大海里的鱼,无时无刻不在奋力游动。他们游得很慢,城市里没有快活的水,他们只能怀着对大海的渴望,在钢筋混凝土建筑的包围中无可奈何地地挣扎,他们当中的多数都死了。余下的那些,在恐怖的窒息感来临之前,已经绝望地跳下了臭河涌。

大学毕业后的章云明白了,尽管云上的生活如此诱人,他却只能仰望那上面的一切,追逐这些太困难了。城市里高楼林立,却没有一处是属于他的居所。他渐渐清楚,富贵自由的云上生活对于他们这些城市蝼蚁来说只是奢想。属于他们的,一面是穷尽精力的惨淡现实,一面是遥不可及、永远无望的梦想。他们因此只能得到疲劳、焦虑、不安和绝望。

于是他回到了土地上。逃离了繁重的写字楼工作,摆脱了那些高压的文件和工作指标,摆脱了那些空虚和烦躁的空气,回到了一片只需要通过体力付出便能吃饱穿暖的土地上,他不再奢望,不再做梦,也就不再痛苦。

章云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对自己说,这是对的。

现在的自己远比那时候好受。

(三)

老板大约一周来一次矿上,这个频率实在有点低。

但他可不是躺在自家的舒服沙发里享受富贵。无论章云喜欢不喜欢他,章云必须承认,老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个足以让章云惭愧得无地自容的人物。所有人都可以这么判定。

老板的故事堪称励志典型。他无疑是白手起家的成功者中最大限度地颠覆了自己的曾经的一个,出身于一个一贫如洗的农村家庭,没有上过哪怕一天学,因为就连饭都吃不饱——这些都是章云听人说的,他的故事无人不知:他在村道、田间捡过牛屎干,在砖窑里烧过泥胚,在水泥厂里扛过水泥,在铁路边上当过兜售吃食的小贩…… 他在所有艰苦的地方干过所有辛苦的工作,从中锻炼出了最顽强最坚韧的意志。命运曾经在他出生前击倒了他一次,但当他开始掌握自己的命运后,他简直是一个无法被击倒的斗士。他用尽了一切努力回击不公平的命运。

他的形象表明他的成功来之不易,也理所当然。中等个子,偏瘦,皮肤黝黑,精短浓密的头发虽然已不是全黑,但发白的那些显然是可数得着的…… 只需要描述这些,你就会觉得他的成功完全是通过自己的奋斗得来的,那些艰难的历程刻写在了他的外表上。他怎么会不成功呢?在富贵荣华之后,他并不贪图安逸,依然维持了苦干精神。在所有成功的商人里,他也许是唯一一个不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或者腮鼓顶秃的。他的形象多少反映了他的一部分的人格。

这样的人不会偷懒。

章云不知道自己是否佩服老板,在矿上,章云可能是唯一不确定这一点的一个,其他人都佩服老板。尽管他们都不满矿上的待遇,时刻抱怨着工作制度和内容的残酷,都认为老板苛刻小气,但他们都佩服老板。就像士兵佩服将军,想成为将军一样,他们都想成为老板。

虽然章云不知道自己是否佩服老板,但他相信,自己不会想成为像老板那样的人。

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之间应该存在着激烈的矛盾。章云很清楚,老板既然是一个资本家,就必然是一个制造不公平现实的压迫者,以残酷的、邪恶的统治,榨取他人的生命价值。并因此受到那些灵魂的咒骂。

章云永远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如此有力干涉他人生命的人。他倾向于安静、低调地活着,不牵累、不阻碍别的灵魂。

就像云一样。

章云有时候也会想,他的名字实在有些浪漫和潇洒呢。

读书时,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柳宗元的《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这是多么美妙动人的生活!而在这画面之中,与超脱达观的渔翁相映成趣的,是那无心之云。

有一次他高兴时,在自己的诗词课本上写下了这么几句“把浮名换了,采菊东篱、种豆南山、曲水流觞、信马由缰、渔舟唱晚、月下独酌”,引得同学们拍案叫绝。

章云曾经幻想,自己注定像云一样,无忧无虑,飘渺于天地之间,来去自如。

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现在,他实实在在地被绑缚在这个矿上,这片土地中。

(四)

老板以后可能会更少来了。章云听说,矿上要安装闭路电视系统,在可实现安装的每一处,办公室、修理车间、食堂、员工宿舍,甚至章云喜欢伫立的小凉棚,以后一直会处于被监视中。

这是一个重磅消息,矿上就像炸开了锅一般。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对此表示欢迎的。当周队长在午饭时宣布这个通知时,大家都跟吃饭突然吃到了苍蝇一样,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大家看上去都有话说,老平率先发问,“在哪里装?整个矿区都装上吗?”,在他问了之后,其他人都不吭声了。显然,这也是他们想要问的问题。

周队长脸色平静,他似乎早已可以应付各种情况,用永远低沉的嗓音传达上头的任何通知。“是的,可以装上的地方都装”,他的回答没有情绪,完全表明当他知道总厂的决定时的是怎样一种反应。

他就像这片深沉的土地啊。

矿区从此再也没有秘密了。尽管章云在这里彷如独行侠一般,他也的确听说矿上其他人的一些事:老平不但常常在工作时间偷懒,也爱顺手牵羊,偷带车间的一些小而贵重的机器零件;志明和志才兄弟值夜班时很少按点巡逻;小东每个月至少用矿上的加油枪给自己的摩托车加几次油……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矿上很多,而且它们就像矿上无处不在的泥尘一样几乎都钻入了章云的耳朵中了。矿上的人们虽然言谈极少,他们不谈政治军事,不聊经济走势,也不关心娱乐趣闻,但当他们偶然觉得身旁的工友亲切可信并且自己也心情上佳时,也会突然话匣大开的。然而所说的内容,却差不多都是关于别人的一些在他们看来相当龌蹉的行径。即便章云在矿上显得相当孤僻,难以亲近,但也许是因为他为人足够实诚,所以他也得到过几次这样的“厚遇”,从而被动地知道了这些已经不算秘密的秘密。矿上哪里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呢,唯独老板可能不会知道罢了。

不过这次老板也能有机会将这些看个透了——如果他真的会愿意花些时间监视这里的话。很难说,监控也许只是一个形式,因为老板毕竟拥有好几个矿场以及别的一些生意要打理,他不一定能腾出时间来专门干这事。但章云估计志明志才他们不会再敢犯事了,小东大概也不会再做“偷油老鼠”了,他们胆子没那么大。只有老平头,似乎从来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天知道他还会不会照旧。

可是无论如何,他也绝对不会喜欢矿上安装闭路电视系统这件事。章云觉得,老平、志明、志才、小东等人在矿上做的种种“坏事”,其实都是基于对工作,对待遇,对老板,对矿上的不满而进行的发泄。大概他们认为,减去一点工作量,或者从这里拿走一点好处,就是对自己的补偿,是理所当然的,是矿上本应该对此默认的*规则潜**。

因此,如果老板真的要通过监控手段杜绝这些事情,就会让老平们觉得这是加重对他们的剥削的一种途径,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接受呢?

但最终他们还是妥协了,所谓的抗争,只是那么几句疑问性的话,周队长根本都不需要多费唇舌,老平他们就继续埋头吃饭了。重磅消息炸开的这个锅,只激荡起几分钟的议论,在这之后,饭厅里气氛依旧沉闷。

而且,恐怕以后会更为沉闷。

章云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内心里实在是愤懑难当的——但他不是介意工作日程被纳入他人的监视中。章云在矿上没有什么出格的错儿。打从来到矿上起,他一直老老实实,按时上工,按量完工,没偷过懒,也没拿过矿上一点东西。他在这里将自己的本性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了,踏实勤劳,任劳任怨,安守本分。他在他的岗位上做的事情,跟一头水牛在乡间的农田上做的事情一样。

他介意这里稀少的自由的空气,从此要被完全抽走。以前在钢筋混凝土建筑构建的城市中,他找不到一点可以透气的空间,那些被紧张现实钳制精神生活空间的日子令他最终放弃了追逐云上理想,回到这片虽然条件艰苦的,但又荒凉得足以使他远离城市高压的土地上。而在这里,他似乎找回了久违的自由,一种只需要简单生存保证就可以满足个人需求,并鼓动灵魂再次畅飞的自由。那是一种不需要过多物质基础的云端的自由。

但现在,这种自由的快乐要被剥夺了。章云只要一想到以后在矿上的日子都会处于被监控的状态时,就感到愤怒。被监视使他觉得个人自尊心受到极大的*辱侮**,在这种情况下获得一丝自由也是空谈。

“我可以像奴隶一样劳作,但不能像奴隶一样失去自由和尊严。”

这句话像火一样在章云的心里燃烧了一个下午,但还是熄灭了。

浇灭它的,是生活,那残酷的现实。难道他还能再一次辞工吗?他需要从这片土地上得到工作和生存保证,便只能服从这片土地上的规则。

(五)

这个心情复杂的下午终于过去了,放工的时候,章云破天荒地第一个走出矿区。他现在说不出他有多么厌恶这里。

还没踏进家门,章云就听到阿凤妈的笑声,她的多年来为村里人所熟悉的大嗓门,透露着精明能干、好管闲事的特点。

最近一段时间,母亲都联系着给章云相亲。

相亲本是一条不必走的路。可章云二十六岁了,还没有女朋友。这就使母亲焦急了,按照当地的说法,二十六岁是个不小的年纪了,村里同龄的男女早都已经嫁娶,章云简直就是一个特例。即便结婚成家的事不急着办,章云至少得找个女朋友了。母亲是这么想的,而且她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相当坚决,不管章云同不同意,母亲就张罗起来了,不仅自己出动,还动员了亲友。

在这件事情上,父亲始终没有说什么,他没有试图说服章云,对于母亲的决定也没有异议。在多次家庭会议中,他和章云一样话语不多。和母亲对此事的紧张、注重程度相比,他仿佛局外之人。但章云知道,父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是他自己应该作出抉择的事情。

章云能说什么呢。他当然是不愿意去相亲的,但他并没有反驳母亲的计划的打算,他准备默默承受这件事。它是必然要发生的。成家立室,是他的不可逃避的责任。

如果让章云自由选择,那么爱情,也许是不会再发生了。他似乎已心如止水,在沉痛地爱过一个人之后,他的对爱情的冲动和欲望已然消失殆尽。

就像永远不停止的灾难,他总是想起她,他的心就像深深的海洋,从来无法平静。这躁动是没有止境的,但它也许不会再爆发。

章云愿意一生被它折磨,胜过开始一份瞒骗内心的爱情。

但他终究不能这样继续沉沦,哪怕这是他真正想要的,他也必须按照俗世的公式老老实实地生活,不能妄作变更。娶妻生子,延续门庭,是他的为人子的责任,是土地赋予土地上的每个人的传统使命。

章云不想这时候走进去,他也觉得傍晚门院里的空气有点闷,于是他赶紧退了出来。

他走到村里的田间,感到呼吸舒服多了。可是当他的双脚踩在微润的田泥上,底下仿佛能踩出汁水来,使他的脚板又黏又重,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陷在这片厚重的土地的沉沉牵扯中。

从这里往前走,绝无轻松迈步的可能。

(六)

第二天一早便开始下很大的雨,矿上出不了车,但根据规定,无论当前天气如何,工人都必须留在矿区里待工,所以车队里的人都窝在宿舍里。有的人埋着头睡觉,有的人坐在床上玩手机,他们感到无聊得很,但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想出办法打破这沉闷气氛。矿上缺乏娱乐的困难是永恒的。

待在宿舍让章云感到更压抑,于是他决定借着拿水杯到食堂接开水喝的机会来摆脱这里面的苦闷环境。他走出低矮的集装箱活动房,雨还是很大,他快步跑到对面七八米远的食堂。他穿的黑色矿工雨靴和灰色工人制服又笨又重,给在在雨中快速奔跑的他增加了负担,但这个高大有力的年轻人还是瞬间就跑进了食堂,他如同一头在雨中受到惊吓的公鹿,冲进食堂时制造了巨大的动静,把里面的李姨吓了一跳。章云看到她正在拨弄炉底下的柴火,大锅里冒着热气。章云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了她雨天里安静拨弄柴火的乐趣,便讪讪地走向开水炉,“我来接点水喝。”

四十多岁的李姨是矿上脾气较好的人,她自然不生气,可是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只说了一句“刚刚煮滚的”便回头往炉里添了一些柴枝。火烧得更旺了。

矿上的食堂是平房建筑,面积有大约八十平方,里面是直接打通的,饭厅与厨房没有隔间,或者说根本没有所谓饭厅与厨房的概念。进门的右边摆着三张圆桌作为就餐区,矿上虽有三四十人,但因为吃饭时间是错开安排的,所以三张桌子也就够了,而且这里不少的人吃饭的时候都爱端碗出去或蹲或坐或站着吃,里面往往一张桌子还坐不满呢。食堂里的饭菜是用柴火烧出来的,这种能源在这里似乎是源源不断的,矿上作业的木头到了淘汰弃用之时便会堆放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供作柴薪。厨娘对于它们是毫不吝惜的,做好饭菜之后,火炉里还总是烧着柴火,煮喝不完的开水,好像她们的任务就是使薪火永不熄灭一样。长年掌勺的只有李姨一人,但光她一人不能应付这里近四十人的饭食,因此另有一个中年女人需要在吃饭时段帮她的忙。

矿上的一切都严格遵循规定,连食堂的菜谱也一样,每天的饭菜样式都是固定的,并且李姨的厨艺也只能算一般,但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奢求饭菜美味可口。再说了,美好的事物与这里也不搭调,她只要能保证工人们可以及时吃饱饭就行了。

章云把杯子接了半满,轻轻喝了一小口,觉得这水充满了炭火的味道,难以下咽,大概是反复煮滚的原因吧。他不想喝了,于是把水杯放在靠门口的一张饭桌上,然后拉了一只高脚木凳在门边,便坐下来看外面的雨。大雨使矿山变得与往日不同,使它往日的古板生硬的脸庞、粗糙枯黄的皮肤都变得细腻精致一些。大雨在这里的牺牲是感人的,晶亮的雨滴一旦落到矿山的地面,甚至从接触到矿山的空气开始,便受到了严重的污染,化为奶黄色、橙色、灰色或黑色的污水。在它们的冲刷过后,矿上能获得一段短时间的清爽空气,但始终不能长久,因为这里的恶劣本色是永远无法冲洗干净的。

大雨又是矿上的一场灾难。大雨过后,矿坑下那些本已碾压得稍为安全平实的车路会变得湿滑黏糯,路基经过浸润后,会有禁不住重压而脆弱开裂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运输中的风险;矿土由于雨水的沁入,不免会变得更加结实和沉重,如此一来,不仅使得挖掘难度增加,也容易在装载过程中压伤车身;而对于老板来说,最大的灾难无疑是大雨造成停工所导致的损失,仅以这里来说,停一天工就意味着要减少二三十万的产值。总之,矿上宁愿高温酷暑,也不欢迎大雨——这自然是从经营者的立场来说的。

章云也有不欢迎大雨的理由。一者,他是矿上开车的新手,在雨后的矿坑中开车对于他来说相当吃力。二者,不同于其他人,章云开的车是私车,所以任何对车的损害都让他紧张。

但此时,章云觉得他喜欢这场雨。坐在门边看着这场雨,让他感受到了这些天来少有的安静祥和,大雨在抚慰他的烦躁,抑郁的心,让他终于好受了许多。雨,请长久地下吧。

他知道此时宿舍里百无聊赖里的工友们也作着同样的祈愿,虽然无人不在雨后泥泞的车路上担惊受怕。他听到了木柴在火炉里剧烈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于是他看了一眼仿佛已一心浇注于那小小的火炉的李姨,他确信她是病态地爱上了烧火,爱上了这种宁静。矿上每个人都希望默默地承受苦难,而不是大声叫喊着,抒发对各自人生的愤懑之情。

章云觉得时间的脚步有时候很慢,有时候又很快。这时候他希望它能慢一点。

但雨终究还是停了,宁静的矿区复又充斥着发动机的噪音。生活的不遂人愿,大抵如此。

(七)

不消几天,矿上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已实现了覆盖安装。矿上的气氛,更加沉闷了。

母亲让章云请一天假,用来跟一个她相中的女孩见面。

在这里这么久,章云从来没有请过哪怕半天假。不光他,矿上其他人也极少请假,包括老平头。不是他们没碰上要紧事儿,一年到头谁没几件事呢?他们只是不敢请,因为在矿上,请一天假要扣掉一天工资不说,还要丢掉全勤奖——一个月一百五十。这点钱,美妙地,让矿上每个工人自觉地持续透支他们的生命,不作获得一口轻松空气的妄想。

比起其他人,章云不太在意那些钱,他不在意自己的工资单上,是三千,还是三千五,多五百并不让他的工作看起来高贵,能让旁人侧目一点,少五百也不会令他的日子难过一些。他还没有成为完全现实、沉重的苦劳人,但他知道他最终会成为这样的人的——在娶妻生子之后,在用费日增,生活捉襟见肘之后,他会理所当然地计较一分一毫的得失,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

可现在,他只是觉得,他实在不需要对自己的生活做一些无谓的变化。一天两天的时间,用来干嘛呢?来一次短途旅行吗?或者去足球场踢一次球,去电影院看一部好看的电影?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生活不会因此轻松和好过许多。他宁愿在当前的沉重中继续麻醉自己的感觉,忘记那些不应有的对快乐和自由的追求。

但他还是会请上一天的假的,因为他对于父母是如此的愧疚。他本来应该做好每一件让父母欣慰的事情,却在一次有可能是最重要的选择中让他们失望至极。他知道,从他去到矿上工作,对自己的人生方向作了彻底的转变之后,他就再也不能让父母感到骄傲了。相反的,也许还有一点羞愧。

和章云相亲的女孩是本地人,跟他同年,也是大学毕业,在T市的邮政局上班…… 章云并没有兴趣去过多地提前了解一下对方,只是这些信息,这些标签不断地从阿凤妈,从母亲的口里传入他的耳中,使得他眼前终于产生了一个模糊人影的幻象。她在向自己慢慢走来。

自己要不要向前呢?章云还没想好,但后面已经有几股力量推着他走了。

拨通周队长的短号电话时,章云甚至都还没想好措辞。直说要去相亲吗?显然不能,除了有一点难为情外,他也不愿意在自己身上再增加多一个话题。

“我明天请个假”,他本能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即便没先说明理由。

那边还没有反应,章云就补充了第二句,“我有点事。”

“好啊”,周队长说,然后伴随着一次浑浊鼻音的呼吸,他挂断了电话。

章云也没想到这次对话这么快就结束了,矿上这两天在加紧抽浆,活重,任务多,请假本该很难。章云知道,老板甚至不会吝惜花上两三百块一天的工资请一个外面的司机做活。

他首先有点感激周队长,他的从来不指手划脚,指鼻子骂脸,与他们同上同下的领导,对他的请假事由一句不问。但他随后又有点失望,因为他对于自己的工友,似乎是这样地漠不关心。

这火热的,冰冷的矿区啊。

(八)

这可能是九月里第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路边树木的叶子终于有点上扬的美妙姿态,轻松地摇摆,调整这个城市的呼吸。在刚刚过去不久的整个夏天里,它们总是干焉焉的,或湿漉漉的,低着头,弯曲着腰身,被迫地吞纳吐息,履行着沉重的、疲惫的生活。

章云穿着一半白色,一半灰色的有领T恤,他的肤色是黝黑的。白色,灰色,黑色,这是他的人生的颜色。先是白色,然后变成了灰色,最后就跟土地同色了。就像一片白云,回到了土地上。

高堂大厅的茶室并不优雅,一式深褐色的茶座摆了大半满,好在绝不热闹。这是上午十点的时光,阳光是奶白的,透过落地玻璃窗角,落在章云的脚上,只有一点点温暖。空调开得很低,这简直毫无必要。此时的温度令章云相当不适应,他习惯了矿上通常的高温环境——即使在冬天,几乎全封闭的驾驶室里折腾半刻也会令人流汗。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衣袖,却发现衣服有点紧身,也许是自己壮实了一点。他掰着手指指节,借着落地玻璃窗的反光,看到自己的肖像,俨然高仓健那样的男人,高大,坚毅。

但这坚毅只从他脸上、手臂上的强有力的肌肉线条的色彩发出,他眼神里,依然是难以掩饰的脆弱和迷茫,无所适从。

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章云观察起外面的城市来。窗外值种着一排一米来高的盆栽,明显经过了精心的修理;白色方块石板拼接的街道大可以说整洁干净,看来是常常得到清洗的;沿街的绿树数量不多,但彼此间隔统一,高矮相适,它们与树下的小报亭是极和谐的;这边沿街多是咖啡馆、茶室、主题酒吧之类的休闲店面,对面则有摄影室、漫画书店、会所等。

与矿上相比,这里无疑是极其精致、玲珑的。从气质来说,则是高雅、骄傲的。

章云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悲凉感,他在城市的另一头,在荒凉地表的底下,像机械人一样埋头工作,输送出这个城市的基础建设所需的白泥,却将它塑造成了如今这高傲模样。它的卑贱的底层建设者,现在来到它的面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和不适。

小时候,他是熟悉这座城市的。那时候,城市始终连接农村,年轻始终联合古老。在从农村开出的机动车的副驾驶座上,他无数次看过城市在黎明和黄昏时候的样子。黯淡的光线中,它的几乎每处沧桑斑驳,静待剥落的面目,它的年轻新生的肌肤,如同影片镜头进入了他的脑海。他随着父亲,在流年日夜中,多次在城市中进出,渐渐认识,并最终记住了城市的模样,然后在长大之后离开。

可是现在,它仿佛抛弃了所有陈旧的元素,如同一个务求入世的潮流女郎。T城已经像H城。

几年前,当他独自一人坐车去H城上大学时,感觉是如此梦幻和不安。汽车在一道道的雄伟的高架桥上驶过,就像穿行在游乐场的电车轨道上;繁华的市区中心路两旁矗立着绝对的高楼大厦,反光的玻璃外墙无比耀眼。几乎看不到郊区地带,更不用说农田了。

他在汽车上,不由地有点眩晕。原来这就是大城市啊。他又激动,又难过。才离开几个小时,便怀念起那个小巧可爱,平易近人的T城。

世界总是在变的。T城已经像H城。在他眼前的这片区域,就像个一身光鲜衣着的丽人。

他再看看他身边那些衣着入时、低头玩弄着手机的都市男女,也明显有着与他不同的风采。

章云开始觉得在这里的每分每秒的等待都是煎熬,他不得不开始盼望那位女孩的到来,然后,尽早结束。

名字叫做刘瑜艾的女孩终于来了,她站在门口,张望着寻找章云。只两三秒钟功夫。在这里找到章云不算难事,因为他是如此突兀。

她向着他走过来,带着使人愉悦的表情和气质。超出章云的预料。

她并不算漂亮,和照片中一样,凭长相在人群中并不太能招惹别人目光。但在第一次见面中,她还是打动了章云。一个自信却非张扬,体态和风度同样轻盈若雪的女孩。

他们的谈话在一个小时之后才结束。章云起先并不愿意在这次尴尬的约见中多谈,但当他发现这个女孩远比想象中可爱,他不自觉地挣脱了内心的束缚之绳。

当然,走出茶室之后,他们就分开了。刘瑜艾明显不是一个喜欢被娇宠的女孩,章云也不会在第一次约会后就主动提出送对方回家的请求。他并非经验老到,只是个性使然。

在他走在城市的热闹的路上的时候,他内心有些激动。不得不说,他对这次由两个,三个或者更多农村妇人安排的相亲感到满意。那么刘瑜艾呢?他希望他表现得还不太糟,至少没有让她觉得厌恶。

他在心里默默回想起她的简单而自然好看的穿着,她的大方得体的微笑,特别是她鼓舞到他真正参与到这次“约会”中来的说话的方式,他在内心里又一次赞扬了所有这些,赞扬了刘瑜艾这个十分不错的女孩。

于是他告诉自己,他应该忘了过往的一切,现在他可以尝试着在阳光下迎接和拥抱一个快乐女孩了。他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些快乐了。

回到家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刚过,家里正好才开饭。章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在家吃午饭了,起码已有半年以上。看着饭桌上摆好的几样菜,他觉得很有胃口。

母亲自然免不了一阵唠叨,先是问了一番与刘瑜艾首次约会的事情,“那女孩怎么样啊”、“喜欢吗”,在得到章云的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显然很欢喜,接着就督促他尽快进行第二次约见。

听到章云这样说,父亲也很高兴,“喜欢就好,慢慢来。”

吃完饭后他就进了房间,看一会儿小说,翻翻足球杂志,就躺到了床上去。但是怎么也睡不着,一股重新生活的欲望和活力,令他的身体清醒着。

但这不完全是因为刘瑜艾,她的力量不会有这么巨大。根本的原因在于,他隐隐感觉到了只要自己张开双臂去接受那些美好的事物,他就有机会在目前这样的环境下仍然过得轻松和快乐一些。以前是他把自己的情绪禁锢得太死了,以至于看不到那样的希望。

也许好事是会发生的,无论处境多么恶劣。

怀着对新生活的向往胡思乱想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后,他还是睡着了,矿场工人的身体,叫来了他熟悉的疲劳感和困意。

(九)

他的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早,中间没有醒来。当他回到矿区的时候,他充满精神的样子,简直胜于以往在这里的每一天。

清晨的食堂里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带有倦意,早秋的晨风吹来,很多人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章云喜欢秋天。因为它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它的温度、湿度,它的变化的幅度,都没有太激烈,它是一个适宜过渡的季节,一个平和的季节。

约会后的第二天,章云明白他昨天的心情过度激动了。现实的情况是,他还在矿上,他的为生活而奋斗的现实的白天,他的企图改变人生的力气和汗水,一直还挥洒和滴落在这个始终压抑人,使人沉重的地方。他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情,以免再次坠落。

他走出食堂,尽力挤出一丝苦笑,然后下了矿。

快到上午九点的时候,在矿坑的“大平顶”土山上,章云卸下了一车废泥后,打开车门,下来检查检查。刚才卸车的时候,东风车吃力地打着胎滑,几乎没能从陷进去的泥坑中挣扎出来。他拍拍新换的轮胎,气是够的。“发动机越来越坏了”,再干两年,搞不好就把这车赔进去了。

他没有从父亲那里学来太多捣腾机器的本事,便只能寄望于矿上的机修间。他打算中午吃饭时间让老柴帮他看看。

一辆摩托车在他试图发动汽车时停了下来,两个年轻小伙子示意他摇下车窗。他照做了,同时,多次打不着火的发动机恰好也打着了。

于是在隆隆声中他听到他们的问话,“大哥,这矿山的办公室在哪里啊?”

章云差点笑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矿上那个铁皮屋子叫做办公室的。他们有时候会在那里听听季度报告,有时候会在那里集中喊喊口号,或者领取节日礼品。只比活动板房大一点的铁皮屋子绝对算不上什么厂务办公室,里面没有盆栽,没有饮水机,甚至连风扇都没有一把,有的只是一张会议桌,几只凳子,以及挂在墙上的一块小黑板。一年中只有那么几次,它会被利用起来,此外的时间里,它都是关着门。

这很容易理解。矿上的规则是少说话,多做事。除了老板,没有谁可以一边拿着茶杯,翻看报纸,正儿八经地坐在椅子上消磨时间,一边构思着如何在下次会议中把话说得煞有介事,掷地有声——老板更不是这样的人,何况他也不会有兴趣待在这小小的公务室里。

章云打量这两个小伙子,他们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身上皆是学生穿着,这让章云想起了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穿衣搭配的,在毕业以前。现在他不会再这样穿了。

他只是愣了一下,就把头探出车窗,一只手臂搭在车门上,友善地问那两个年轻人,“你们来找谁啊?”不管怎样,他希望他们不是来找周队长,不是打算来这儿做事的。

他在心里问自己,当初决定来这儿是不是一个错误。

坐在后面,长得更为书生气的小伙子说出了老平的名字。然后他又补充了一下,“他是我爸爸。”

章云知道,老平在矿上已经干了快七年了。快七年了,如果不问路,他的儿子还找不着这里,这个老平挥洒血汗,埋头苦干了两千多个日夜的矿场。章云已经可以想到,那个在矿上几乎可以说是面目可憎的老平,毫无疑问地,却是家里的结实可靠的顶梁柱。无论他在这里如何灰头土脸,在儿子面前却是无比高大、坚忍、不可屈折的伟岸形象——从那孩子说出老平的名字以及表明他是自己的爸爸时的语气和眼神中,章云可以看出,他是敬爱自己的父亲的。

想到这一点,章云不禁对老平有所改观,至少他是个伟大的父亲。不管自己吃了多少苦头,也不愿让儿子知道。老平的家离这里并不远啊。但是这六七年来,他从来没有带自己的孩子来自己工作的地方看看。他一定是不想让这艰苦、无情的现实带给儿子不可承受的精神冲击和心理负担。

章云曾经体会不到父亲工作的艰辛。小时候,他一度以为开车是多么轻松和高贵的职业。他知道农民是辛苦的,也知道砖厂里的窑工、建筑工地上的泥水工是极其不容易的,但却不明白那小小驾驶室里的活儿也能叫人身心疲惫。及至渐渐长大,车窗外的事物不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后,即便只是安坐在驾驶室副座的他也忍受不住这狭小、沉闷空间里无比压抑和枯燥的气氛,而他也开始发现一旁的父亲承受了多大的苦难:他要时刻目视前方,不可预测的马路让父亲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之下,此外他的双手双脚也是不可放松的,它们必须绝对及时、准确地灵活切换于方向盘、换档器、油门和刹车之间。一旦上了路,小小的驾驶室就如同恐怖的命运吸盘将父亲,将每位开车人紧紧吸附于生命的栈道上。这长年累月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工作,带给他们头痛、颈椎不适、腰椎间盘突出、关节炎,甚至精神抑郁。

而当他真正做了一个开车人,他更是有了切身体会,开车实在是辛苦的。而他现在这种程度的辛苦还不能和父亲那时的情况相比。只在他的印象里,辛勤的父亲每天出车动辄便是十几个小时,简直不分日夜。以往漫长岁月里,他是吃了多少苦头!

对于父亲经历的这一切艰辛,章云虽然没能以他作为人子的力气分担到丝毫,但他却以另一种方式为父亲从肩头上卸下了些许重量。因为心痛父亲工作的艰辛,他在内心里对自己许下了努力成为一个懂事的儿子,好让父亲能省下些管教的力气的承诺,并且在随后的十几年的时间里充分履行了这一起于他个人且仅针对他个人的特殊协议。

那是一个问心无愧的过程,一直到他来到矿上为止。

(十)

中午收车的时候,章云来不及吃饭,他想要赶紧把自己的车修好。很明显,矿上没有哪个开车的会像他那样爱惜汽车,每次出了问题总会第一时间尽力维修,可偏偏他又是其中修车技艺最差的一个,半路出家的他只是略懂皮毛。换换轮胎是可以的,给转轴加点润滑油、修修水箱也没问题,再难的他便一概不懂了。

遇上难题他就会去找老柴帮忙。

老柴是机修间的老师傅,本事高,脾气又不怎么坏,至少没见他摔过工具——章云以这条标准来评定机修间众人的脾气好坏。每逢大热天,铁皮遮顶的机修大棚必是酷热难耐,加上高温导致的机器故障问题又多,因此机修工们往往会在此时变得跟*药火**桶子一样异常暴躁。管是谁呢,即便是周队长亲自报修,他们也是没好声气的。然而无论怎样,只要是矿上坏了的机器他们都要负起责任完成修理,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这样一来,身上难受,心里憋屈,他们就免不了要通过外物发泄一下不满,而最常见的就是摔手上的工作工具了,包括大小铁锤、扳手、牙钳、校环……只要是耐摔且能摔得够劲、够响的,一律难逃厄运。每每高温时节的白天中午前后,经过机修大棚附近的人都有机会听到里面传来“砰、砰”的铁器工具与多年来充分浸润了机油柴油汽油的水泥地板撞击的沉闷噪音。他们摔得随性,就跟任性的蛮孩子一样,经常是修得不顺心了就用力一摔,简直不管身边有没有人。对于这种情况,矿上并没有作出过什么处理规定,毕竟大家都清楚机修师傅们太辛苦了。其他人只能自我提醒多加小心。但问题是,来人看得见他们还好,起码有所防范,最怕的就是他们在沟漕蜷着身子修车的时候往外乱摔了,这实在是防不胜防。所以,矿上待得久了的人,都知道夏天进机修间前要先喊喊里面的师傅,让他们知道有人要进来了。

根据章云自己的观察,在所有机修工当中,老柴是最有修为的。矮个子群中拔高个,虽然老柴也有骂骂咧咧、恶语相向的时候,但的确是机修间众人之中最少的一个。在矿上这么久了,章云也没见他摔过什么物件,这真的很难得,换做是自己,没准也有受不住气的时候呢。

更令人敬佩的是,老柴做起事来可是毫不马虎,不但不拖沓,而且经他修理的大小机械,极少有需要翻工复修的时候。

总而言之,在老柴身上,除了有着爱在宿舍抽烟这一点毛病之外,似乎再挑不出别的比较明显的缺点了。对于章云来说,如果在矿上还有什么人值得他真诚去交往一下的,那就是周队长和老柴了。

来到机修间,章云看到老柴正坐在门边抽烟,里面没有别人,估计都还在宿舍休息。按照矿上的规定,机修工是中午最早吃饭的一班,因为要赶在司机下午下矿前把要修的车修好。

他向老柴打了个招呼,“吃饭了吗?”

在矿上,客气和礼貌是早被摒除的不必要的习惯,因为在大家看来,这一套实在浪费时间,“浪费口水”,而“有话直说,有屁快放”的说话方式都快被纳入矿区工作规则中去了。对此章云并不觉可笑,相反倒是十分有意义,然而他长久以来的习惯还是改不了,这也难怪别人常常以“大学生”的称呼来嘲笑他了。

低着头的老柴闷闷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烟又吸了一口。

章云心里一愣,看来他心情有些坏啊。

但他看到老柴再吸了一口烟后,就把还没抽完的烟掐了。章云赶紧上前说,“不急,抽完再说。”

没想到老柴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吸了,以后都不吸了”,说完就走向章云的车子。

随后他转过头来,缓缓地说:“我得了肺癌。”

(十一)

整个下午章云的心情都是沉闷的,心里堵得难受,他想要打开两边车窗透透气,但又经不住外面的泥尘呛人,便只好开了驾驶室里的小风扇猛吹。车子经过老柴修理后重新恢复了活力,使得他的工作效率大大超过了上午。

在边上卸掉最后一车泥后,他开着空车冲上了“大平顶”,速度飞快,狂野得像电影里的狂飙机车。虽然已经到顶了,但他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这样开快车他的心里觉得舒服,于是他像失去了理智一样,甚至把三档提到了四档。车子发出愤怒的咆哮,在这大空地上不可遏止地打着旋转,仿佛一头全速奔跑的公牛,全身充满了力量。

他就这样一直开着,直到他感到手臂已经酸痛,同时双耳因噪音的冲击已有点麻木时,他才停了下来。然后打开车门,让自己的双脚落在了结实的地面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矮矮的山顶的边缘,慢慢回味着方才狂飙的快感。此时他全身的筋骨和肌肉,以及神经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在章云的印象里,自他会开车以来,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晚风吹拂着他的脸庞,时间已经是将近下午六点,整个矿场都停止了开挖作业,只有永不停歇的传送带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工作着。天色也渐渐黑了。太阳落入了地平线以下,只留下几缕微弱的光线,凭此造就了柔弱、黯淡、飘渺的晚霞,那是极其微弱的,稍纵即逝的美丽。

章云不由地想起了《雷雨》里的一句话,“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生命的晚霞就要暗下来了”,几乎令他潸然泪下。

他看着这忧伤的晚霞,想象着它在夏天傍晚时的模样,那必定是大片大片的火红,布散着强烈的感染人,鼓舞人的力量。它和风以及空气中的余热,曾经使他怀上无数青春的梦,鼓舞他扔下作业和考试,酣畅淋漓地踢球;鼓舞他抛开怯懦,在黄昏时分大胆向心爱的女孩表白;鼓舞他和早看不顺眼的流氓学生打架,争取正义的快感;鼓舞他进行一次说走就走,并且发誓永不回头的旅行……它们曾经这样鼓舞他流汗、流泪、甚至流血,使他兴奋得发狂,冲动,忘乎所以,不管不顾,试图使他看到青春真正的样子——像电影《天若有情》里的刘德华那样,用一场伴随着汽车爆炸声、摩托车发动声的大火作为燃引,点着自己叛逆和不可回头的年华,并开始沉醉在汽油味与汗味以及从背后坐着的尚不知名姓的长裙女孩的长发散发出来的香味同时混合成的气味当中不能自拔

那是多么令人着迷的青春!

可实际上,他的青春,除了一场苦涩惨淡的单恋,便别无他物,苍白如此。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直至残阳收尽这苍凉晚照,才慢慢死绝了留恋的心。

往回走时,他发现右边地上整齐堆放着几根削尖了的木棍,便想起这是老平的儿子以及他的堂兄弟学车用到的工具。这两年来,现在学车的费用越来越高了,于是矿上的许多工友,都曾经带家里的孩子来这里学车。拿几根木棍削尖一头,插立在地上,这里便成了一个顶好的教练场。至于车子,矿上一直有几辆稍次的备用车可用。最重要的是,老板也默许大家这样做。也许他别有用心——现在在开车的小东和开挖掘机的阿伟,当初就是学完了车之后留下来工作的。

他决定不去理会这些事情,不管他多么不希望看到那两个小伙子以后的一生,竟真的选择埋葬在这里。老柴的事情已经令他很是难过,难以遣怀。

“不要去想了罢,只管自己的生活。”

(十二)

吃完饭后,他在大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累了,于是想要上楼去洗了澡回房间休息。刚起身,母亲就提醒他有空不妨给刘瑜艾打打电话,或者发发短信。

他看得出母亲此前是数度欲言又止的,大概打从他刚一进门起,母亲就打算跟他说这件事了。

他非常理解母亲的心,于是嘴上赶紧答应了下来,“我洗完澡就打”,说完才卸了鞋子上楼。

可是当他洗完澡躺在床上,他却完全没有了给刘瑜艾打一个电话的打算。经过一天的辛苦工作,尤其是为老柴的不幸遭遇而心情沉重了一个下午之后,他感到十分疲倦,根本没有办法再提起精神去应付一件这样困难的事了。在与女孩子交往这方面,章云是绝对的“困难户”,即使只是打个电话,他也觉得十分为难。

要不给她发条短信吧,他想。他至少应该表现出一些诚意啊,在初次见面后的第二天。

但是连发短信也变得困难起来了,说些什么好呢?他绞尽脑汁,还是没有想出来。最后,他干脆放弃挣扎了,直接从手机信息模板里选了其中一条: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个面。

可在发送出去之后,他立马就后悔了。如果刘瑜艾答应了,自己该如何是好?他实在还没作好第二次约会的准备,抑或说,他其实没有想见她的欲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刘瑜艾给他回信了:不好意思,我明晚没空,改天再约。

他松了一口气,感到心里一阵放松。便把手机关了,熄了灯,翻身便睡。

只是黑夜中,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喜欢刘瑜艾,昨天的一切都是错觉。

大概是因为太孤独了。

(十三)

秋天的确来了,痕迹如此明显。

章云站在阳台上刷牙,这是他的特别习惯,他喜欢让清晨的风把他彻底唤醒,因为这样他会清醒得很快。只消几秒钟,那迷糊的状态便可烟消云散。特别是入秋以后,清早往往寒意十足,与风一打照面,瞬间便会睡意全无。

此刻便是这样的情况,他穿着背心,几乎抵挡不住阵阵寒凉。冷风让他无比清醒,于是他注意到了楼下那几棵树的叶子,竟有些微微发黄,同时叶子的边缘轻轻地卷了起来。再看地上的小草,也都一副瑟瑟缩缩的样子。看来今年确实要比往年冷一些,就连一向秋意甚浅的本地,如今也有一番萧索景象。

这样的发现令章云很欢喜,一直以来,他都向往北方的秋,渴望在秋意阑珊的日子,漫步在满地黄叶堆积的树林中,郁达夫的一篇《故都的秋》便曾让他十分着迷。他也喜欢雪,并无数次在脑海里臆想过长白山、大小兴安岭,甚至于漠河的深冬时节的曼妙雪景。可惜,这一切都还是空想。他也曾往北走过,却止于江浙,况且只是在暮春时候。彼时当他站在杨柳依依的西湖边遥望断桥时,亦不免为没能有幸看到断桥残雪的美丽意境而遗憾。

像他这样一个多愁善感之人,为何不是生在四季变化更为明显,时光流动痕迹更为深刻的北方呢?

大学时在一堂选修课上,文学老师讲宋词,说到晏几道和秦少游时,称他们为“古之伤心人。”章云如今时常想起,总会面貌戚然,感叹自己也是同辈之人。

这样的想法告诉章云,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现在。

他在这个特殊的清晨耽搁了一些时间,当他来到矿上时,已是七点二十分。今天他是最后一个踏入矿区的,因为他看到签到表格上只缺他的一格没打上勾。

签到时他看了一下老柴的名字,发现蓝色圆珠笔划就的勾勾依然很显力度,便稍稍放下了心。而在热车时,他还特意往机修间望了一眼,老柴正在往热水壶灌水呢。

“没事就好”,他关好车门,跟在老平的车后面下了矿。

(十四)

接下来的几天,矿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老柴没有听章云的劝告,仍然不打算主动接受治疗,而且依旧按时上班,按量完成工作。这样一来,章云实在拿他没办法。好在他也没出什么状况,几次去机修间找零件或者加油时,章云看到他还像以前一样精神。

至于来学车的两个小伙子,一个叫明亮的是老平的侄子,另一个叫明勇的是他儿子,他们每天九点钟左右来到矿上学车,一直学到下午四点。在这期间,章云也跟他们聊过几句,他觉得叫明勇的那个年轻人很不错。听他说他在本地的大学读书,今年大四,准备读研,因为现在课已上完,便趁着空闲来这里学车,想要把驾照考了。

看得出老平是一个极好的父亲,这些天来他把所有的短暂的停车间歇时间都用在了教导明勇两兄弟学车上,而到中午吃饭时,又总是亲手给他们打好饭菜。父爱是伟大的,老平最近不但脾气收敛了起来,而且也没有偷过懒,这些章云都看在了眼里。

和刘瑜艾的关系则是令章云心烦的,他已经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他清楚自己对刘瑜艾的感觉在第一次约见后便冷淡下来,而对方似乎也是如此,这些天来仍然没有约他,也许她一开始便对自己没有意思。初次见面的热情,或者只是因为两者都是为了摆脱孤独而尝试自救,当然章云更是被动的一个。无奈母亲为此心急如焚,章云只好尽力搪塞。

这样的日子,虽然不好不坏,但也没有推脱过不下去的理由。

(十五)

十月三日。

寒冷明显加剧了,风又很大,一路上,章云差点透不过气来,为了躲避路面扬起的灰尘,他把口鼻埋在衣领里,只在临近窒息的一瞬才复原委屈的脖颈迅速完成换气呼吸的动作。与空气作抗争的战斗已经延伸到矿区之外了。实际上,这段马路之所以如此不堪,完全是拜前方的一片矿区所赐。这一带有好几个矿场,从那里不分日夜开出的白泥车,将这里变成空气污染的重灾区。

在矿上,美好的季节也会有其魔鬼的一面。高温炎热走了,代之而起的折磨矿场工人的是更为频密和剧烈的空气扬尘。秋天是如此的干燥,在矿下待着没一会儿,所有人都会干渴难耐,大家的嘴唇都龟裂开了,然而又不能轻易去舔舐,除非你想尝试那铺染在上面的粉尘。即便是躲在门窗紧闭的驾驶室的开车人,也难逃魔掌,因为无孔不入的漫天泥尘能从驾驶室细小的通风孔钻入其中。

早上八点半刚过,经验尚浅的章云就喝光了他水壶里的少量余水——下矿前他没有灌瓶,昨天剩下的那一点水根本不济事。没办法,他只能把车停在坑底一边,找个顺风车搭上折回食堂打水了。这时他恰好看到周队长在矿井旁启动摩托车,便赶紧提着水壶下车赶了上去。

已经显旧的嘉陵摩托车久久打不着火,待章云走到周队长身边,发现他十分焦急。未等他表明来意,周队长便说:“老柴不好了,刚给我打电话要请假,他说胸痛得受不了,一直咳。我要上去看看他的情况。”

正说着,摩托车终于打着火了,章云赶紧上了车,和周队长一起上了矿。

等他们去到机修间,便看到老柴一个人靠坐在门边,他脸色惨白,一手按着胸口,一手紧握拳头,这个坚强的汉子在努力压制着病发的痛苦,低沉可怕的咳嗽声与喘气声在他的胸腔与呼吸道之间来回冲撞着,在他脚下,是被虚弱的双脚来回踩抹过的触目惊心的血痰。

一向沉稳的周队长也有些慌乱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跑去车棚取矿区的那部“的士头”工具车了,留下章云照看老柴。

痛苦煎熬着面前的中年机修工,也煎熬着章云。他的因担心而颤抖的双手扶着老柴的双肩,希望能给他一些支持的力气,同时一双愤怒的双眼扫视着整个机修大棚,如果此时发现这里有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他就会如同狮子一样扑向那冷若冰霜的铁石人心。

这时,周队长已经把车开了过来,于是两人便一起扶着他们不幸的工友上了车,向T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去。

(十六)

医院如果要给人温暖和希望,为什么室内处处如此阴冷呢?

章云和周队长坐在诊断室外面的冰冷的铁制长凳上,两人都不说话,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里面依然不时地传来老柴的沉闷的咳嗽声,有时那声音会是剧烈的、*破爆**性的,如果凝神细听的话,仿佛能听出其中夹带着一种犹如隔膜似的粘液被陡然冲出的强烈气体粗暴撕裂的声音。章云觉得这些声音在冲撞着自己的感官,无论听觉、视觉还是味觉、触觉,都不断受到震撼。

尽管是大白天,医院四周仍然开着日光灯,照得每个角落都惨白异常。他觉得很冷,即使自己穿着长袖的工作服。于是他站起来,想要通过活动肢体来抵御这侵入的阴冷。在起身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些极为细小的粉尘从自己身上抖落,这些附着在矿场工人身上的几乎无形的恶魔杀手,也许就是导致诊断室内那位可怜的患者如此痛苦的肇事者之一。

他心里蓦地对它们产生了畏惧和仇恨,所以他马上走到一边,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衣裤,直到他感到满意为止。他抬起头来,发现周队长看着他,两人不禁相对苦笑。

这时,主诊医生走了出来,递给他们一张表,让他们到楼下的收费台交钱,拿了单据回来。这位高大的戴眼镜的中年男医师,面向着周队长,以缓和的口气简单概括了老柴的状况:肺癌早期,有转重迹象,需要留院医治。

他们一刻也不耽误,赶紧下去交了钱,拿到了缴费单据和病床号,然后回到楼上。老柴在输了液后呼吸平和多了,医生让他在科室的临时病床上再多躺一会儿,以免待会走动时再度引发喘气咳嗽。周队长和章云没敢多打扰他,先后安慰了几句后,便都走出了诊断室,坐在长凳上等待老柴的家人过来。

两人依然没有说话,他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对于章云来说,他并不期待身边这位寡言少语的周队长能突然变得健谈,与他说些工作之外的事情,就像他并不期待老柴能在方才他们安慰他时回应几句表示感激的话。从矿上出来后,老柴几乎就没说过话。章云也能想像得到,症发后老柴就算说一句话都会非常痛苦。所以他只是希望,这个横遭病痛侵袭的汉子,只需要继续紧咬牙关,坚强地挺下去就行了。

当然他还是感受到了老柴的感激之意,他能看到在那双经过多次电焊工作摧残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明显在不断表达着发自内心的深深谢意。

等了没多久,老柴的家人来了,一个面色和头发同样灰黄的矮小妇人,以及一个和章云若大年纪的年轻男子。不用说,这是老柴的爱人和儿子了。

矮小妇人的神情持续表露着她的焦虑和害怕,她的嘴唇仿佛不受控制地颤颤哆嗦着,鼻翼也微微抽动着,那细小狭长的眼角边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连鬓发也是湿的,也许是被泪水抹湿,又或者是因为匆匆赶来而出了汗水。一切都表明,这个以丈夫为所有依靠的女人,在听到如此不幸的消息后,她的世界已是天崩地裂。没等周队长说明所有情况,她便连门都不敲一下,径直推门而入,一下子扑到了丈夫身边,那身影犹如一只病弱而顽强的飞蝶。

但是她的无礼是可以被原谅的。只见她半跪倒在床边,两手捧握着丈夫的手,一边强忍着啜泣,一边艰难挪动着双唇,发出一句仿佛很有见识的话,“没事的,你好好休息就好了。”

章云绝对相信眼前这个妇人甚至不知道如何定义她丈夫的病症,在她心中,一定以为所有的癌症都是无可抵挡的洪水猛兽,她也许只知道用“癌症”概括她的家庭所面临的灾难,她甚至可能不知道早期癌症治愈的概率有多大,她对于这种病魔的一切的认识,大概都来自都市情感电视剧的相关剧情。她实际上是一个安守种田与家务本分、全心侍夫养子、见识有限的胆小的传统农村妇人,在说出这句举重若轻的话时,其实早已被自己一向闻之色变的“癌症”吓得近乎肝胆俱裂。

不管怎样,她现在是如此感动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她的丈夫。老柴的眼睛张了又闭,合了又开,这个坚毅的男人在努力破坏着即将滚落的泪珠,使它成为极细小的,难以被发现的水线慢慢淌下,但他的这一努力在他转移注意力来开口说出“没事的,哭什么”时化为了泡影,一颗饱满有力的泪珠即刻冲出了重围。

也许几千年来,我们中国的贫穷、艰难的农村土地上的夫妻之间就从来没有过浪漫的因素,没有过惊喜的鲜花、用心营造的烛光和烟花,没有过初恋时的海誓山盟,也没有过特殊日子里的甜言蜜语。直至今日,对于一个普通农村女人来说,一枚赋予了浪漫香浓的巧克力仍然比不上丈夫随手递过来的一杯白开水。一床鸳鸯被,百年好合情。相濡以沫,至死方休,才是他们对感情的追求。

这一幅如此动人的画面,旁人是无法打扰的。于是,章云和周队长悄悄退了出来。

片刻之后,老柴的儿子也退了出来。他在刚才的时光中,同样扮演着被打动的强忍泪水的旁观者的角色,只是由于被自己心中更为强烈的感情触动着,他最终留下了两行热泪。

此时,这个高瘦的年轻人稍稍恢复了平静,对着面前的两个矿场工人不住地说着谢谢,他的感情驱动着空气,传达出无与伦比的诚挚。

等到老柴的爱人也恢复了平静后,他们四人一同到大堂医询处咨询了医保手续登记事宜——尽管矿上没有为职工们购买医保,但老柴在他们当地是参保的。

做完这些后,章云和周队长又帮忙扶着老柴去到楼上的病房,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两人才离开了医院。

(十七)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章云多次听到周队长的叹息声,时轻时重,同时伴随着他起伏的呼吸声,直把他无法平复的内心波澜展示得彻底无遗。

章云稳稳地操纵着方向盘,小小的“的士头”工具车轻盈灵活,十分易于驾驭。这让他可以分心去想一些事情。

他身边的这位可敬的车队队长今天所做的事情让他很是敬佩和感动,那是一位真正的仁者,一位用实际行动完美诠释了“仁”和“爱”的行动主义者。他又想起了他在矿上的日常作为:每天早上七点就来到矿上,一年多来没有迟到过哪怕一天;做的工作除了开车以外,还包括帮忙修理故障机械、维护厂区水电设备,还常常带人清洗浆池,点算运进矿区的物资……

他是矿上绝大多数事务的管理者,老板甚至把部分任免工人的权力都交到了他手上。在这座几乎与城市文明绝缘、其衣领光鲜的资产所有者甚少踏足的矿山上,他实际上行使着矿上并不设立的“矿长”一职所拥有的权力,或者干脆说他就是这里的“矿长。”

然而他并未因此而骄横跋扈,不可一世,而是把自己扔到了与所有工人同样的位置上终日劳碌。事实上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老板放心将管理责任交出,但他回报这份信任的程度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如果说他确实是为了全力回报老板的话。

但熟知周队长为人的父亲曾对章云说过,他其实只是尽了他的本能来做事罢了,他是一个真正能吃苦的人,勤劳工作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这简直要叫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忽然很想跟这位可敬的长辈聊聊天,但又不知从哪里开口,难道自己竟已口讷如此?

但这时周队长却开口了,“小章,你读的书多,你觉得这肺癌能治吗?”

这问题章云如何能答呢?但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能治的,况且老柴只是早期,肯定能治好的啊”,话里带着极自信,轻松的语气。

自然,他知道自己回答的是多么肤浅,毫不负责,大概就同老柴的爱人一样。

只是,他无论如何要在困境中给出一些希望呐,不仅是为了老柴和周队长这两位吃了大半辈子苦头的长辈,也是为了自己。

(十八)

回到矿上已经是中午时候,大家正在吃饭。

周队长因为有点头晕,下了车便要回宿舍休息一阵。章云感到没什么食欲,但他觉得很渴,喉咙简直快要冒烟了,便想起自己早上本是为了喝水才跟着周队长的车上了矿,后来一直忙着老柴的事,都把喝水这回事忘了。现在难受得要命。

于是他赶紧从宿舍拿来自己的水杯,到食堂装了一大杯水,无奈水太热,只得耐着性子慢慢喝了。

他就这样喝着水,看着食堂里人渐渐少了,直至只剩他一个人,仍然没有丝毫吃饭的欲望。

他心里感到深深的悲哀和绝望。刚才的吃饭时间几乎又是寂然无声,大家都像机器人一样,食堂里差不多只有筷子拌动米饭时碰到饭碗边缘而发出的小小撞击声。要是在往常也就算了,章云不会太介意,但今天,在经历了老柴入院的事之后,他是多么希望能有人向他打听一下突然在矿上消失不见了的老柴,即便只是问问为什么自己在工作期间忽然走掉了。

他看不到这里有任何美好的起色。大概矿上将永远冰冷,灰与白的漫天泥尘,沉闷与冷漠的气氛,必定永远*锁封**这里。一切都是那么了无趣味。

疲惫、悲伤中,章云在矿上又度过了一天。

(十九)

在T市的西南角,有一条国道穿越而过。通常来说,一天中有两次,章云必须斜穿过它去矿上或者回家。

每次穿过这条笔直修长、不见尽头的国道的时候,章云总会留意从道上经过的车辆,想象他们到底要进行怎样的一段漫长旅程,尤其是对于那些骑着山地车经过的长途骑行者,他更是好奇,有时候这种感情会变成极度的羡慕和向往。

他当然知道,开展这样一种旅程无疑是非常艰辛的,途中必然会遇到种种困难,甚至涉身险境。但反过来,那种云淡风轻的生活姿态,又是何等潇洒自由!

可毕竟现实牵绊人的力量太大了,章云始终足够的勇气没有走出这一步。

(二十)

转眼已是十一月了。天气竟渐渐有了些肃杀萧条的意味,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年份。

矿上的日子依然是那么枯燥无味。老柴的情况没有好转,自从他住院后,章云和周队长一起去看过他三次,他总是昏昏沉沉,毫无气力的样子,整个人也消瘦下去了。

每次探望老柴后的两三天里,章云一直低落的情绪就更再沉降了。他时常渴望有什么好的事情能拉他一把,因为他在死气沉沉的孤海里也沉沦太久了,但可惜没有。相反,坏事倒是不断击打着他。

矿上的日子快使他对生活失去感觉了。偶尔,他会在QQ上看到以前的同学的状态,看到他们感叹房价高歌猛进,工资反倒增幅缓慢或者身体条件不如以往,运动一会便无法支持,看到他们的对过去的缅怀、对现状的牢骚、对未来的展望,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便若有所失,上一次自己如此表达生活态度是什么时候?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禁不住对这矿上产生了憎恨。

(二十一)

十一月十九日下午。

天色是阴郁的,风也仿佛带上了颜色,也许在酝酿着一场冷雨。

四点钟,一场无声无息的小雨下了起来。寒雨细如棉线,千丝万缕,冷若冰霜,乍一接触,如心魂被摄。它改变世界的力量,丝毫不下一场大雨,矿上一切外观虽无所动,其内已尽皆化了。章云觉得此时这矿上是如此无力。

它如同一只被缚杀的巨兽,躺身雨下,无法再站起。矿场工人们依旧在为它劳作,但它已不能困锁他们,鞭挞和驱赶他们卖命。

章云开着车,慢慢爬升到大平顶上,卸下泥土,再返回装车,如此一趟又一趟。临近收车了,但他并未感到疲惫,嗅着雨水的味道,感觉充满了精神。

放在副座的手机伴着提示音闷闷地震动了一下,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打开收件箱的第一个半秒,他看到来信人的名字,内心产生了强烈的激荡,但第二个半秒里,他看到了滚动预览显示的短信内容:我二十三号结婚……

心里一沉。

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汽车毫无感情地爬上了坡后,油门没有松开一丝一毫,于是载重的大家伙在雨中如同一只巨大的非洲象失控狂奔,产生了惊人的动能。

他差点想就这样冲下去,还好幸存的理智及时拯救了他。

这一条信息,让他重新开始正视自己的感情,那份发誓要永久压制在心底,再不提起的感情,那是他心中真正的爱,是他推开其他一切恋爱可能的真正根源。尽管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去忘记,但却从来没有成功做到。因为它已经深深植入自己的身体,想念她、深爱她以及为她而痛苦、为她而排斥其他可能都成为了理所当然的身体机能。

现在想来,是否对刘瑜艾的冷淡感情,是又再一次的机能反应?

事实就是没有人可以取代她的名字。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念了她的名字,柔肠百转,泪如雨下。他爆发出来的这种伤感,超过了世间所有悲伤。

原来终有尽头。

(二十二)

矿上的日子也应该结束了。

在矿上经历了这么多的悲痛之后,章云终于明白,他其实不该逃避。他曾经以为矿上是他的理想归宿,但那只是他的软弱的错觉,在城市里他感到绝望无助,可在矿上的日子也同样失意。

哪里将是他的去处呢?

他决定进行一次远行,好让自己能够好好放松,最后能想清楚未来的路应该怎样走。

他还很彷徨,但是他的心激动着,一股再次生活起来的力量鼓舞着他前进,矿上的日子已经被他抛在了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