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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平面内,永不相交也永不重合的两条直线,叫做平行线。”
八月蝉鸣未歇,噪音和闷热混在一起,令人心燥。
直尺贴于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铅笔笔尖摩擦过直尺边缘,在白纸上留下两条互不干涉的线。
江白榆挪开直尺,准备往下讲,抬眼却注意到身边的小女孩有点不安分。
甜枣总是这样,活泼,坐不住,听个课也不老实,逮着机会就给自己跳脱的思维争取一点活动空间:
“嘶……白榆哥,平行线真的永远不能相交不能重合吗?”
“你说它们能看见对方吗?它们平时聊不聊天啊?”
“万一直线A喜欢直线B怎么办?……”
“天,得不到结果的爱情,只能看却不能触碰的爱人,我无法接受!”
甜枣哀嚎一声,用橡皮残忍地擦去了直线A,随后大义凛然地抓起尺子,“啪”一声拍在纸上,硬生生把平行线变成了相交线。
甜枣小姐对自己的创作十分满意:
“他们的爱情我来守护,我甜枣,就是平行线的爱情守护者!”
“……”
江白榆看着纸上的橡皮屑,以及被强行更改的知识点,眉梢微挑。
他冷着声,残忍地戳破了小孩子的幻想:
“更改轨迹也只能短暂相交于这一点,它们很快会延伸至完全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到彼此,此生不能相见。”
完事还要面无表*杀情**人诛心地加上一句:
“谢谢你,爱情守护者。”
听他这样说,甜枣如遇五雷轰顶,坐在那许久没有动静。
最后,她乖乖擦掉那两条相交线,重新画了一组平行线。
江白榆看着她:
“可以继续了?”
甜枣点头如鸡啄米。
“白榆,下课啦?多留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走呗?”
“不了,要回趟学校。”
“那我让你姑父送你?”
“不用,谢谢,骑车。”
“哦哦,路上小心啊。”
“嗯。”
北川八月的天气相当闷热,江白榆骑车行在路上,路过他的是一片片树荫阳光、头顶似乎永不止歇的蝉鸣,以及扑在身上带着灼烧感的风。
北川的夏天总是格外难熬,因为它燥热又漫长。
自行车最终拐进了挂有“北川市第一中学”字样的大门内,江白榆沿着学校的林荫道去往教学楼的方向。
这条路的必经之处是一中的篮球场,那里总是很热闹,时常填着少年人的欢呼声。
正常来说现在应该还在暑假内,但作为全市综合排名第一的高中,北川一中升学率高,重本率高,作业量高,连补课量也甩其他高中一大截。
所以,在其他学生还在享受暑假时,北川一中早已对自家学生敞开了大门。如果江白榆没记错,今天是补课期最后一天,下午的排课除了自习就是大扫除,这种情况下,篮球场总会比平时热闹得多。
但这些和江白榆没有关系,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自行车路过小道,前路走着几个女孩子,她们的视线都在篮球场上,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车子。江白榆响了两下车铃,其中一位女孩才回过神,拉了同伴一把,给他让出路。
自行车路过带起的风携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被拉走的女生吓了一跳:
“怎么这个点还有学生进校啊,我都没注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下:
“诶,那是江白榆吗?”
“好像是,话说一班帅哥还真多,以前有江白榆,现在又来转校生……可恶,新转来的那个帅哥为什么要去一班,我们五班也很好的嘛。”
身边的同伴毫不留情戳道:
“因为一班二班是尖子班啊,他们在一班已成定局,但你努努力可以去一班追赶他们嘛。”
“追不了,我选择放弃,我选择远观。”
女生笑着回归了正题,她重新看向篮球场,没有忘记自己到这来的目的:
“他们是说转校生在这打篮球?我怎么没看见?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同伴也努力伸长脖子找传闻中的那个人:
“我记得,好像是叫陆……陆什么来着……”
“陆瓒!”
女生还没回忆起结果,篮球场上不知是谁冒出了激动的一声喊,盖过了她的答案。
随后,一颗篮球越过篮球场上其他人,稳稳落到了另一个男生手里。
接住球的男生穿着北川一中的白色校服,发尾和脖颈略微有些汗湿,在阳光下映着细碎的光。
他接住篮球,没有一丝犹豫,在周遭一片惊呼声中过开面前防守他的两人、跃向篮网。
他人短暂地在篮筐上挂了一瞬,边框受力向下晃了晃,球网在篮球通过后借力向上弹起。
也是在那时,球场边缘传来一道代表球赛结束的嘹亮哨音,而旁边的计分器在短暂停顿后,右边属于一班的分值往上跳了两个数字,危险地压过对面一分。
围观的同学见此,沉默几秒,爆出一阵欢呼。
陆瓒落地站稳,松了口气,他抬手擦擦汗,脸颊随着他的动作被沾上了几道黑印子。
“卧槽!陆瓒!扣篮绝杀!!你!是!我的神!!”
刚给陆瓒传球的张乐奇表情夸张,作势就要过来拥抱他。
陆瓒听他说这话,弯唇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和唇角都弯弯的,右边脸颊还多出一个小酒窝,格外有感染力:
“我说,信我没错吧。”
张乐奇再忍不住激动,过来一把抱住了陆瓒,一班其他几个男生也有样学样跟他们抱在了一起。
大家都被这气氛感染,只是有人看着一班那群男生的动作,有点意外:
“哎?陆瓒真的是转校生吗?他来咱学校一周都不到吧?关系就这么好啦。”
旁边一人耸耸肩:
“有些人天生就能跟人玩得来,拜托,谁不想跟笑容那么有感染力的人做朋友啊?”
看得出来陆瓒最后那个扣篮绝杀确实十分精彩,带得篮球场的氛围始终高涨。那里的哨音和欢呼声传了很远,教学楼某层的教务处,教导主任关上了窗户,将远处的欢呼和蝉鸣一起隔在了玻璃外面。
他听着远处有点发闷的噪音,敲敲窗玻璃:
“一群臭小子,成天趁大扫除时间溜到篮球场瞎玩,一会儿全都给他逮回来。”
和外面的闷热不同,教务处的空调冷气工作态度良好,整个屋子都凉飕飕。
牛主任把空调调高几度,随后,他数落臭小子时脸上带着的不爽表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他堆起一副笑眯眯的慈祥模样,看向办公桌前站着的江白榆:
“白榆回来啦?”
“嗯。”江白榆点点头,低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来销假。”
“好好好,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
“嗯。”
牛主任从格子衬衫的口袋里取出一副眼镜戴好,接过江白榆手里的请假表:
“那就好,请了七天……这几天落下的课程你要加把劲了,明天正式开学,过两天的摸底考试可不能出问题。”
“嗯。”
听见江白榆的回答,牛主任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
他在请假表上签了几个字:
“行了,去吧,明天正常来上课就行。”
“嗯。”
江白榆依旧是这个回答,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
“谢谢主任。”
从教务处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多留,而是直接下楼,去了自己刚刚停车的位置。
那时差不多到了放学的时间,走廊和楼梯间的学生都很多。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江白榆独自路过他们身边,经常有人侧目看他,但始终没人同他搭话。
他似乎和这里格格不入,直到他走到停车区,弯腰解开自行车锁时,他才同周边有些微关联。
因为他听见有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江白榆!”
“陆瓒!”
球场边,张乐奇大大咧咧地勾着陆瓒的肩:
“咱回吧,为报瓒哥赢分之恩,今天的地我帮你拖!”
陆瓒低头拍着篮球,脸上还是脏手抹出来的灰,他闻言笑了两声:
“得了吧,我自己拖。就一个小小的扣篮而已,不是有手就行?”
陆瓒摆摆手,故意用着浮夸的声调,像只开屏的大孔雀。
张乐奇笑着撞了他一下,旁边其他同学也笑作一团。
陆瓒以前在北川某个有名的私立学校念书,五天前才转来的北川一中。一开始,很多同学都对他的来历十分好奇。
比如张乐奇在陆瓒来的第一天就问过:
“同学,我记得一中不接收转校生来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瓒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很快,有人不知道从哪听来了消息,替他解答了张乐奇的疑惑:
“因为陆瓒他爸给学校捐了个图书馆。”
大多数人对靠钞能力进重点高中的孩子都抱着点刻板印象,比如傲慢恶劣的纨绔子弟,因此一开始没几个人敢和陆瓒说话。但后来,在接触过后他们才发现,陆瓒不傲慢也不恶劣,他成绩比起一班学生确实不算多好,但也没有很差,人有礼貌还接得住玩笑,和其他同龄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再加上陆瓒在人缘和交往方面向来有一手,因此没几天就和班里同学打成了一片,好到能勾肩搭背一起打篮球的程度。
此时,陆瓒被同班几个男生挤在中间,一起往教室方向走。
走在教学楼下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张乐奇和其他几个男生讲谁谁谁的八卦,过了一会儿,却听他们谁说了一声:
“哎,那不是江白榆吗?”
听见这个名字,陆瓒愣了一下。
“还真是。”
“他前几天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家里出了点事请假了……”
旁边的男生们你一句我一句,张乐奇见陆瓒在出神,以为他不在状况,就介绍道:
“哦,陆瓒,你还不知道吧,那就是咱老师成天念叨的江白榆,咱们班大学霸。就是你来的时候他正好请假了,你都没见着。”
“啊?是吗,传说中的江白榆?”
听见这话,陆瓒努力在一堆一样的校服里找着他们说的那个人:
“让我看看……哪呢?”
“那儿!”
张乐奇指着自行车停车区。
陆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那里看见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
那人站在自行车旁边,身上的校服宽松,看起来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头发似乎有些长,肤色很白,侧脸的轮廓在背光的阴影下被映上一层淡淡的蓝色。
陆瓒原本在拍篮球,但看见那人之后,他不自觉把篮球抱在了怀里,就算上面的灰尘沾脏了自己的校服也不在意。
那个时候,学校恰好响起了下午放学后的广播节目,细微的电流声带着时下流行的歌曲传遍整个校园。
周遭人群匆匆路过,笑闹不绝,而陆瓒难得安静下来,顿住了脚步。
也正是那时,他看着的那人似有所感般,抬眸回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相隔几十米处交汇,一个站在阳光下喧闹的人群中,一个立在荫下冷清的墙边。
那一瞬间,陆瓒撞进了一双瞳色极浅的眼。
第2章 002/蜚语
江白榆回校的时间不太凑巧,刚好赶上下午放学的喧闹时候。
下课铃结束、广播响起,嘈杂声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渗出,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内涌来,像是平静的水域中忽然扑进了一网欢闹的鱼。
江白榆站在树荫下,正准备离开,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他。
“江白榆!”
梳着马尾的女孩从另一边走来,看见她,江白榆停下了解开车锁的动作,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他微微垂下眼,也是那时,他似乎从哪里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他目光有一瞬的停顿。
江白榆在学校里和同学的交流并不多,甚至现在上了一年高中,他还对不上班里大半同学的长相和名字。此时他回头看了这么一眼,瞧见广场上走着几个男生,都是还算熟悉的面容。
江白榆不知道他们谁是谁,只能从熟悉程度确认他们多半是一班的学生。
除了被挤在中间的那个男孩。
那男孩个子挺高,身影干净又挺拔。他穿着北川一中的校服,衣服是新的,所以看起来格外白。他整个人站在带着点橙调的阳光下,显得身上都是浅浅的暖色。
此时,他抱着一颗篮球,恰好望了过来。
他长相干净又好看,唇角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望过来的眼神有些茫然的试探。
江白榆的视线与那人交汇一瞬,很快,他撇开眼,结束了这场无声的短暂相遇。
“江白榆,你看什么呢?”
宁渲到了他身边,她顺着江白榆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会让江白榆注意的人或事。
“没什么。”
江白榆声线总像是含着细碎的冰砂,他抬眸望向宁渲:
“有事?”
江白榆皮肤很白,发色很深,瞳色却是极浅的金棕色,还多带了点偏冷的灰。仔细看看,他右眼内眼角旁和鼻尖侧边各有一枚小痣,生得恰到好处。
宁渲总觉得他的长相和性格太有攻击性,才总让人不敢接近,倒不是说他模样有多凶,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像是冰凝成的小针,扎得人又痛又冷。
“也没什么事。”
宁渲收回目光,取下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递给江白榆:
“我妈做了点小点心,让我带给你。还托我问问,你这几天还好吧,事情都处理完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家帮忙的?”
“谢谢,没有。”
江白榆道过谢,犹豫一瞬,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饭盒。
他七天前请了假,主要是因为老家的爷爷病重去世,而他是江家唯一的孙辈,即便跟爷爷没见过几次面,回去之后也有很多事需要他参与。那位老人家一生清贫,就留了一栋老房子,原本是该留给江白榆父子,但分家产这种环节总会冒出点乱七八糟的亲戚,每个人都想从老人留下的东西里撕咬下来一块肉。
江白榆不认识他们,也没心思和他们争,他花了几天处理好这些事情,昨天才赶回北川。
“行,反正如果有需要你就跟我说。”
宁渲把书包背回身上,大喇喇地伸出手,像是想拍拍江白榆的肩膀,但还没碰到他,就又尴尴尬尬地收了回去。
江白榆不喜欢被人碰,她从小就知道。所以她也没多在意,只摆摆手,转身走了,但走出去没两步,她又原模原样地退了回来。
宁渲不甘心地往江白榆身后看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问:
“嘶……你刚到底看什么呢?”
什么事能让江白榆分神?
她实在是好奇得抓心挠肝。
“……”
江白榆不太想搭理她。
他轻轻抿起唇,顺着她的视线,又浅浅瞥向教学楼前的那片广场。
广场内,阳光依旧,学生比刚才还要更多一点,但人来人往、汹涌人潮间,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江白榆收回视线,抬脚别开车撑,响了两下铃,示意宁渲让路。
他跨上自行车,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没什么,别烦人,走了。”
学校广播的流行歌曲还在继续,那声音穿过骑自行车的少年,扑进教学楼走廊,音量和音质在经历一个个拐角一面面墙壁之后愈发微弱,最终汇入了教室内喧闹的人声和桌椅摩擦的噪音。
一班教室,张乐奇一进门就在跟人吹嘘陆瓒刚才那一记扣篮绝杀,连叙述带比划,不知道的还以为陆瓒是用课间三十来分钟带领一班男篮走上了世界之巅。
“再别吹了,再多说一句我都得骄傲得膨胀飞天和太阳肩并肩。”
陆瓒靠在教室门边,随手把篮球抛给张乐奇:
“喏,球还你。”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张乐奇手里。
听他这样说,张乐奇果然没再继续,但他是个闲不下来的,刚结束前一个话题,他就不甘心地转着篮球,神秘兮兮地问身边人:
“行,陆大少不让吹咱就不吹了,话说回来,你们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谁了?”
张乐奇的同桌是个留短发的可爱女孩,外号球球。
球球十分捧场,配合发问:
“谁呀?”
“江白榆和宁渲!刚在楼下停车场那儿说话呢。”
“啊?江白榆回来了?我的CP又能发糖了?”
旁边,路过的陆瓒不小心听见某个字眼,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原本对八卦并不感兴趣,但此时,他看看张乐奇,又看看球球,没忍住问:
“什么?什么CP?”
“诶,我没跟你讲过吗?不应该啊?”
张乐奇狐疑地看他一眼。
陆瓒茫然:
“讲什么?”
“咱学校CP天花板啊,来,我给你盘盘。”
张乐奇顺手一把搂住陆瓒的肩膀,陆瓒被他的动作弄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他扶住桌角,边听张乐奇讲:
“江白榆和宁渲,咱一中两个大学霸。咱学校是高一下学期分的班嘛,在分班之前,一共六次大考,江白榆和宁渲轮番占第一,每次都是一两分的分差,我们每次都会开盘赌他俩谁能登顶,可刺激了。可惜啊,这项娱乐活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分科之后,他俩一个学理一个学文,从此王不见王,各自称霸文理成绩单了。”
“这么厉害?”
陆瓒不咸不淡夸了一句,随后用肩膀撞了张乐奇一下:
“所以CP是怎么回事?”
“嗯?你还没听懂吗?”
张乐奇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聪慧的兄弟在某些事情上如此愚钝:
“他俩是一对儿啊!”
“……啊?”
陆瓒更茫然了。
他真诚发问:
“为啥?”
“啧!”张乐奇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种事哪有什么为啥?江白榆这人平时谁都不搭理的,又冷又凶,但就跟宁渲关系好,能聊上天不说,还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宁渲还经常给他送东西。拜托,这还不是爱吗?他俩不配吗?俩大学霸!男的帅女的美!”
陆瓒噎住了:
“……确实挺配。”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张乐奇摇摇头,低头收拾自己的课桌。
陆瓒的座位就在他后面,他像是还想问点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他只抿抿唇,像是有点出神,机械地把桌上的书一股脑都塞进了书包里。
张乐奇偶然看见他的动作,瞪大眼睛:
“不是,兄弟,英汉大词典你都要往回背啊??”
“啊?”陆瓒这才回神,忙把那块红皮砖头从书包里清除出去:
“装错了。”
“是听八卦挺入迷了吧?拜托,你还想听什么,都跟我讲,我可是一中的八卦小灵通,就没有我张乐奇打听不来的事。”
“真没有,我就是……”
陆瓒顿了顿,又耸耸肩:
“没想到江白榆会谈恋爱,有点意外而已。”
“是,他确实不像会谈恋爱的人。”
张乐奇表示赞同,但很快,多年来对八卦的绝对敏感令他闻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认识江白榆哦?”
“?”
陆瓒微微睁大眼睛,像是见鬼了一样看向前桌的张乐奇。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最终由陆瓒两声干笑打破了僵局:
“没有,哪有,怎么可能,不过我们小学初中都是校友,他还挺出名的,毕竟是有名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样啊。”张乐奇点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回答。
前座的家伙总算是消停下来,没一会儿,又抱着书包大喇喇找人要作业去了。
教室里吵嚷的人声依旧,只有陆瓒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浅了一些。
他低头收好书和作业,乖乖拖干净教室的地面,才跟其他几个同学锁了门往学校外走。
他们离开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天空的橙红色更浓郁了些,洒满整片天地。
和陆瓒一起出去的同学里,有几人停在了自行车停车区,有几人勾肩搭背的走向了校园外的小路,还有人停在公交车的站牌下,互相告别。
而陆瓒在所有人都走后,逃也似的穿过了校门口的马路,连滚带爬进了一辆车标十分高调的黑色轿车内。
他缓着气,确定没熟人看见自己,才来得及兴师问罪:
“我说了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回家,李叔你怎么又来了。”
还把车停在学校正对面马路边,生怕别人看不见。
“真不是我要来的,少爷,是陆先生嘱咐我来接你。”
李叔板板正正答。
那一声“少爷”听得陆瓒耳朵痛。
他有些崩溃:
“我的好叔叔,你叫我陆瓒阿瓒小瓒小王八蛋都行,别叫我少爷了,整得跟玛丽苏小说似的。”
“好的,少爷。”
“……”
陆瓒叹了口气,也没心情再纠正了,只说:
“……下次要来至少换辆车,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杀马特少爷又开豪车招摇过市。”
“好的少爷。”
“……”
轿车缓缓发动汇入车流,陆瓒坐在后座,抬眼看玻璃窗外的景和人慢慢后退。
他盯着某处出了会儿神,最终抬手挡住了眼睛。
北川一中离市中心不远,那时候又正是晚高峰时间,路上的车和周边的人都不在少数。
江白榆骑着自行车行在路边,偶然听见哪个男孩发出一声惊叹:
“*靠我**,大劳!”
“北川卧虎藏龙啊,晚高峰还有人开着大劳招摇过市。”
“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也没见过嘿嘿……”
那些声音随着风越飘越远,江白榆淡淡抬眼望向行车道,很快看见了他们口中那辆车。
那并不难,因为害怕剐蹭,它周边的车辆都离它很远,所以格外显眼。
江白榆的视线在那辆高调的车子上停顿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有些出神。
那个时候,夕阳落下,橙金色的光撒在街道上,温柔地包裹住万物,将柏油路面和亮黑色的车子表面都铺上一层淡淡的光。
而江白榆骑着他那不知道哪个零件老化、一直在发出细微吱呀声的旧自行车,拐进了背光的小巷。
第3章 003/蒙太奇
北川夏日的阳光总是很毒辣,在天上悬挂一天,烧得万物都发烫。
可一旦那些光亮被地平线与火烧云吞噬掩埋,天地间灼热温度随着光一起散去,凉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是和正午截然不同的清凉感。
江白榆骑着车拐进了主道一侧的小巷子里。
那条路背光,进去之后,少年白色的校服被铺上一层浅浅的灰。
城市主街上的闹声似乎被这样一条小巷子阻拦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了车轮转动、碾在地面时的细微声响,以及因为零件老化而发出的一声声“吱呀”。
那些声音被关在窄小的巷子里,跟地面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一同起伏。
旁边发灰的白墙上,墙皮脱落斑驳,印着各种小广告和孩童的涂鸦。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烟尘味和背光处独有的泥土青苔味混在了一起,成为一种很独特的、无限近似于孤独的味道。
少年的自行车在城市的小路间穿行,他穿过白墙和小巷,穿过洒满破碎光斑的林荫道,穿过填满喧闹烟火气的小吃街,最终顺着一堵红砖墙拐进了另一条路。
比起外面的小吃街,这条街要冷清得多。小卖部的老板坐在躺椅上逗猫,穿着二道背心的老大爷围在一起,扇着蒲扇下象棋。远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掀开了家门口巨大的蒸笼,带着面食香味的白雾扑出来,又迅速消散在了空气里。
老太太挥开笼屉里的热气,抬眼时,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少年,立马堆起了笑容:
“白榆放学啦?”
“嗯,阿婆,下午好。”
江白榆刹住车子,抬眸看了一眼张婆新鲜出炉的馒头,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要四个馒头。”
“好嘞,你赶巧了,刚出锅的热乎馒头,阿婆给你装啊。”
张婆虽然头发白了,但动作爽利得很。她用塑料袋给江白榆抓了四个馒头,还抽空拍了拍他握着手机扫码的手:
“行了,不用给了,看着你长大的,就几个馒头还跟阿婆计较。”
听见张婆的话,江白榆应了一声,拎过塑料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跟张婆告过别后就继续骑车往前行去。
张婆站在蒸笼边看着少年的背影,等他人行远,她才低头用围裙擦擦手,打算继续进屋干活。
但还没等她转身,桌上一只老旧的电子喇叭就报出一声:
“微信支付收款,两元。”
张婆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摇头:
“这臭小子……”
属于城市的烟火气填满大街小巷,但行在道路尽头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却与四周格格不入。
自行车从巷口颇有年代感的门洞拐进了居民楼,而早与他驶向不同道路的车子穿过庄园精致的大门,停在了花园的喷泉之前。
陆瓒拎着书包从车上下来,他跟司机李叔告了别,懒洋洋地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刚在车上睡着了,此时眼角眉梢都是困倦。
他家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鸟叫蝉鸣,以及背后小喷泉的哗哗水声。
陆瓒的妈妈喜欢种花,所以他家楼前的那片庭院全部被改成了花园,花香混着喷泉潮湿的水汽飘过来,让陆瓒清醒了一些。
他在原地放空几秒,伸了个懒腰,小跑着跨上了家门口白色的大理石阶。
推开庄园别墅厚重的门,内里的气味比外面要浓郁很多,那不再是清新的泥土和花香,而是一种很沉很静的低调熏香味道,这是陆瓒妈妈喜欢的香味。
“我回来了!”
陆瓒关上门,扬声道。
屋子深处有女声回应,陆瓒拎着包走去一楼的客厅,随手把书包扔在了沙发上。
沙发侧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相框内的四人靠在一起,看着就是幸福模样。
照片中的女主人就坐在沙发上,她看着不算年轻,但就算是眼角的细纹也无法遮掩她艳丽的眉眼。
此时,许知礼正给自己涂指甲油,听见声音,她抬眸看了一眼,却见自己家儿子身上脸上都是一块一块的脏污,于是嫌弃地皱起了眉:
“怎么弄得跟个小脏狗似的。”
“跟同学打篮球。”
“哟,几天就跟新同学这么好了?”
“是啊,他们人都很好。”
陆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脸和手是洗干净了,但又弄得发梢湿哒哒的。
他擦着手出来,突然闻见房间里似乎有股奶乎乎甜腻腻的味道,嗅了嗅,问:
“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家甜点阿姨端出了一盘新鲜出炉的软欧包。
烤盘和面包还冒着热气,和香香甜甜的味道一起扑散出来。
“哇——”
陆瓒扑过去,徒手抓起来一个,被烫得吱哇乱叫,冒着热气的可怜软欧包不停在他双手间舞蹈。甜点阿姨见了,提醒道:
“慢点儿小瓒,刚出炉,烫呢。”
许知礼则笑着摇摇头:
“瞧你那样儿,少吃点,一会儿该吃晚餐了。”
“知道啦。”
陆瓒拎起书包,跟甜点阿姨和许知礼挥挥手:
“我上去换衣服啊。”
他叼着软欧包上了楼,才走出没几步,大厅的门就发出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进门的是个表情和气质都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穿着正装的年轻女孩。陆瓒后退几步看了他们一眼,大喇喇挥着手打了个招呼:
“爸好,姐好。”
说完他就一溜烟爬上了楼,也没听爸爸和姐姐说了什么,多半又是教训他没个正形。
陆瓒不爱听这些,所以赶在那之前拎着书包从大厅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他叼着面包,用还沾着香味和热气的手拧开了房间的门把。
“咔哒。”
钥匙轻响,防盗门应声而开,江白榆拉开门,走进去时顺手将装着馒头的塑料袋放到了门口的柜子上。
他家住在北川旧市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内,外面看着就像是一栋不怎么高、类似筒子楼的建筑。
楼道里挂着各家晾出来的衣服,一到下午,整栋楼都充斥着厨房内的翻炒声,各家的饭菜香味飘出来混在一起,闻着就是热闹又温馨的味道。
但这些向来和江白榆没有关系。
他关上了门,门外橙红色的光线被门板和窗帘拦在了外面,所以显得格外昏暗。
房间里是一股烟酒混合起来的气味,不算好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吃干净的外卖盒,以及一个被填满的烟灰缸。桌上和地面都是歪倒着的烟盒和酒瓶,而房间不大的沙发上横躺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客厅里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这些,就只剩一个没打开的旧电视机,以及另一边柜子上摆着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清冷温柔,她被定格在了那个最美的年纪。
江白榆抬眸扫了一眼,也没管睡在沙发上的人,只自己回了房间。
他家向来是这样,有人跟没人也没什么差别,同一屋檐下,有着相同血脉的人却分别活在各自的世界。
男人在烟酒中颓废,而少年像以往无数日子一般,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了书桌前。
江白榆的书桌很整齐,甚至能从它严谨的布局中窥见一点强迫症的意思。桌边的书架被塞得很满,扫一眼,大多都是教辅书与习题册,偶尔夹着几本名著。
他从其中挑出一本题集,打开之前记录过的页码,看着上次没做完的题目,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始终没有动作。
许久,也只有手里的水笔在他修长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那之后,江白榆微一扬眉,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般。同时,他指间的水笔也脱了手,“啪嗒”一声摔在了习题册上。
他没去管,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手机在被按下开屏键后亮起了屏。
“叮——”
手机提示音响起,陆瓒换了身衣服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啃欧包,听见这声音才爬过去从校服口袋里找出手机。
他按开看了一眼,是徐蓝飞的消息。
徐蓝飞是陆瓒从小到大的朋友,好听点叫竹马,接地气点叫发小。那家伙是个标准的二世祖,就喜欢带着陆瓒瞎玩。原本他们从同一家幼儿园上到同一所高中,结果高中上到一半,陆瓒突然背叛了私立高中那群兄弟姐妹们,一个人跑去了重点高中,他还因此生了好一阵闷气。
现在想来是徐大少爷憋不住了,单方面结束了冷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不咸不淡地在社交软件上问候了陆瓒一句:
“新学校怎么样啊,没有我的日子还好吗陆少爷?”
陆瓒点着屏幕,输入法键盘自带的音效“哒哒”响。
陆瓒:没有你哪里都不好,我好孤单好寂寞,一想到你就泪流满面。
徐蓝飞:您可别鬼扯了,要转学的是你,现在搁这哭丧的也是你。
徐蓝飞: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好多女孩追着我问你为什么要转学,她们天天等在我班门口问我,给我一种我特受欢迎的错觉。
陆瓒:不是错觉,相信自己,你确实受欢迎。
陆瓒:所以你怎么说的?
徐蓝飞:我还能怎么说?我用一句商业机密把那群人打发走,结果现在又开始有离谱谣言说是陆家要收购北川一中,所以先让你进去试试水。
陆瓒原本在喝水,看见这话,也不知那个字戳中了他的笑点,他笑得险些呛到。
他刚准备回复,但很快,屏幕上又弹出一条信息:
徐蓝飞:你看,我对你的秘密可是守口如瓶,守到这种谣言冒出来都有人信。
徐蓝飞:所以,陆少爷,作为保密经费,给我透个底呗?
徐蓝飞:你那喜欢了五六年的暗恋对象,到底见到了没?
第4章 004/茉莉花
陆瓒有个暗恋对象在北川一中上学,这是他转学的原因之一。
这件事情,只有徐蓝飞知道。
但就算他拿出审讯犯人的架势,也没能从陆瓒嘴里撬出一星半点有关那人的信息,最多只挖到那位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他不认识,甚至连陆瓒自己也不认识。
陆瓒几乎没跟那位说过话,相遇也只是因为一点点生活中的小插曲,但正是因为这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羁绊,陆瓒却记挂了那位整整六年。
六年。
这个词一出来,徐蓝飞震惊了很久。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位兄弟的纯情属性深藏不漏,还因为,整整六年,陆瓒居然和这位暗恋对象没有一点进展。
徐蓝飞觉得很魔幻。
陆瓒是谁?北川二代圈里有名的社交悍匪,升高中后,仅仅花了一学期就把自己的朋友发展到了高中三个年级各个班级,上个学走在校园里光打招呼就能挥一路手不带停那种。
这种人,居然能憋着暗恋一个人整整六年也不靠近一步,那徐蓝飞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要么陆瓒实在纯情到了近爱情怯的地步,要么他喜欢的那位是个难以交流的刺头。不然以陆瓒的性子,别说六年,给他六天都够跟对方嘻嘻哈哈当好朋友。
而看见徐蓝飞的问题,陆瓒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敛了些。
他随手抽了张纸擦擦指尖上的水,继续在屏幕上敲敲点点。
陆瓒:见是见到了。
徐蓝飞:所以呢,有进展没?
陆瓒:能有什么进展,我转学是来学习的,又不是专门来谈恋爱的。
徐蓝飞:你装得还真像个人。拜托,喜欢了六年都不想有一点故事?怎么能甘心呢。
陆瓒:怎么不能甘心呢,本来就不可能有结果,为什么还要困扰对方。
陆瓒:而且人家已经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徐蓝飞:谁能优秀得过你?我第一个不服哈。
徐蓝飞:不行,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是谁?不说我现在就出发去你家,还能赶上蹭个晚饭。
陆瓒:……
他发了个表示无奈的省略号过去。
陆瓒和徐蓝飞竹马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很了解对方的性子,要是什么秘密只告诉他一半,那他肯定得对后半段抓心挠肝一辈子,不仅他不舒坦,还会追问得陆瓒也无法好过。
于是陆瓒犹豫片刻,斟酌许久,才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江白榆吗?”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很久。
徐蓝飞:江白榆?
徐蓝飞:就咱学校以前那个,被老师从小学夸到初中,天天在荣誉榜和成绩单第一名挂着的那个冰山挂逼?
“……”看见“挂逼”评价前那一长串定语,陆瓒的心情有点复杂。
不过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对方就又弹来一句:
徐蓝飞:就那个挂逼抢了你暗恋对象???
徐蓝飞:好吧,那他在他的领域可能确实比你优秀一点,就一点。
陆瓒:……
陆瓒:确,确实。
徐蓝飞似乎误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过陆瓒不太想继续解释。
因为对方下意识的反应令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他自己觉得喜欢这种东西不需要在性别上卡得太死,但在别人那里不一定。
毕竟现在的环境包容度还远不够高,与主流格格不入的人还是如怪物般扎眼的存在。
所以,为了防止徐蓝飞这钢铁直男遭受打击晚上再睡不着觉,陆瓒决定让这个美好的误会继续下去,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带过话题,退出了聊天框。
消息列表里,徐蓝飞还在花式找话安慰失恋少年,陆瓒没理他,只懒洋洋地蜷着腿窝在沙发上,微微垂着眼,随手划拉着屏幕。
飘在聊天列表中最上面的是一个叫做“帅哥靓女集结地”的群聊,这是一班私下里的小群,因为没有老师加入,所以气氛向来活跃。此时群聊内的同学又在插科打诨,陆瓒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看,而是在短暂的犹豫停顿后,点进了群成员列表。
因为不是正经群聊,所以群内对成员备注并没有硬性要求,有一部分人挂着真名,但更多的人还是挂着花里胡哨的网名。
陆瓒把成员列表从头翻到尾,除掉实名的,除掉发过言知道号主是谁的,余下几个潜水的同学,陆瓒一一点进他们主页,简单分析之后又默默退出。
因为这并不是他想找的人。
事实上,这也不是陆瓒第一次干这件事了,他是五天前加的群聊,群成员也反反复复盘过几十次。
好歹六年了,陆瓒也想在这段不算初恋的初恋中留点念想以供回忆,至少加个好友躺尸也行。但大概是心虚,他不敢直接要联系方式,只能偷偷摸摸在小群里盘群成员,试图锁定目标。
但他知道这个群聊的人数和一班的人数并不匹配,也很清楚,那人性子冷,多半不会参与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想到这点,陆瓒叹了口气,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上了眼睛。
房间开了空调,温度有些凉,冷风路过陆瓒,把他微湿的发梢变得冰冰凉凉。
他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听着空调运行时的细微声响。手机躺在他的手心里有些发热,热闹的群聊带得手机不断轻震,陆瓒微微蜷起手指,没有理会,只是呼吸逐渐均匀。
他确实有个挂念了六年的人,那点感情从年少还不知爱为何物时开始,在他心里逐渐发酵成了珍贵且不舍得触碰的东西。
要说的话,他这份喜欢的理由和同那人相遇的过程都很俗气,但……
陆瓒的思绪越飘越远,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那是一双瞳色很浅很浅的眼睛,鼻梁和右眼之间还生了一颗小痣。
也不知是他的浅瞳色还是疏离目光的原因,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冷,像是……
像是什么呢?
陆瓒半梦半醒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也是那时,他手里的手机在很轻的一下震动之后,突然回归平静。
陆瓒愣了一下,随后,在睡梦边缘徘徊的人突然清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般,鬼使神差地按开了手机。
屏幕中的画面还停留在群聊公屏内,最后以张乐奇一串“哈哈哈”结尾,但那条消息下面还跟了一串小字。
陆瓒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
[“Yu”已加入该群]
看清这行字和那个名字,陆瓒呼吸一滞,刚才未散干净的睡意尽数跑没了影,心脏不打一声招呼就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他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而后就见“Yu”发了一条信息:
Yu:打扰,今天的作业是?
群聊先前的话题显然还没有结束,但Yu的加入就像是往滚烫的空气中泼进一盆冰水,气氛瞬间凝结。
最后还是张乐奇接上一句:作业我没记,要不学霸你去问问学委?
学委就是张乐奇的同桌球球,她刚好在线。
球球:江同学,这几天的作业我都整理好发给你了呀,是不是吞消息没有收到?用不用我再发一遍?
这句之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Yu:不用,看见了,谢谢。
Yu这话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那之后,安静下来的小群重新闹腾起来,他们在小插曲过后继续讨论着先前的话题,而刚才加入的那人被一条条消息淹没在上方。
他没再说话,也没人提到他,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陆瓒的指尖还停留在他发的那两条信息上,停了很久很久。
后来,陆瓒点进了他的主页。
那人的朋友圈介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签名是一个句号,名字是两个字母,只有头像有点意思,是一张白底图片,中间落了一颗铅笔笔触绘制的黑色星星。
Yu,榆。
那个时候陆瓒在想,这大概是他离江白榆最近的一次。
他的账号躺在手机里,添加好友的按钮就在手指尖,再近一点就能碰到。
但那个按钮最终也没有被按下。
以这家伙的性子,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多半会被拒绝吧。
社交悍匪第一次心生退意。
只是个不认识的陌生转学生而已……
陆瓒这样想到。
至少不能太唐突。
-
暑假补课期正式结束,和新一周一起到来的是北川一中的开学典礼。
为了不占用正常上课时间,开学典礼那天,学生们通常会被要求提前半小时到校。这是北川一中不成文的规定,被每位学生牢牢记在心中。
当然,除了陆瓒。
陆瓒知道周一早晨有开学典礼,但没人通知他这玩意要提前到。甚至他还特意为这场盛会早起了整整十分钟,结果他刚到学校,就听见操场上传来的激昂音乐,还看见不断从教学楼内往外涌的班级队列。
跟打扮整齐充满朝气的同学们比起来,单肩背着书包嘴里还叼着面包的陆瓒无疑是狼狈的。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只能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人群外围,努力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中找见认识的人。
好在天不绝陆瓒,很快,他在拥挤的队列中精准捕捉到了正在同他挥手示意的张乐奇。
陆瓒眼睛一亮,赶紧拎着书包跑过去,被等着接应他的张乐奇一把拉进了队里。
“你怎么现在才来??”
张乐奇压低声音:
“还好我比老牛先看见你,不然你就惨啦。”
“大恩不言谢。”
陆瓒把肩膀上的书包卸下来,边问:
“但这才几点?这是干嘛?”
那个时候,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已经基本就位,陆瓒也跟着队列安安稳稳站在了教学楼前的广场上。
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身后的张乐奇小声道:
“今天提前半小时到啊,没人跟你……”
张乐奇话说一半就顿住了,陆瓒愣了一下,余光瞥见了队伍旁边一闪而过的一个影子。
班主任于妙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了张乐奇身边,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张乐奇的后脑:
“张乐奇,就属你话多,文明分不想要了?去,后面站着去。”
“冤枉啊妙姐……”
张乐奇还想挣扎,但他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正往这边瞅的牛猛牛主任,再看看于妙的眼神,最终放弃了挣扎,乖乖滚去队伍最后自闭。
他离开之后,于妙把视线投向陆瓒,又扫了一眼他手上拎着的书包和半片没吃完的面包。
她微微偏头提醒一句:
“每周一提前半小时到校,下次注意。”
陆瓒怀着对好友深深的歉疚之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开学典礼在那之后顺利进行,这天早晨天气很好,阳光穿过未散的薄雾,落在身上热乎乎暖洋洋,从后脑勺到肩膀都有点发烫。
张乐奇被拎去了后面,而陆瓒还在原地幸存。
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听着学校的广播开始通报开学典礼的流程,期间还混杂了几声不远处树梢上的鸟鸣。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陆瓒有些困倦,但也是那时,他身后传来不知谁人的一声轻咳。
陆瓒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了。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闭了嘴,一瞬间,他全身的注意力全部跑到了后面。
广播里哪位领导在讲话、树上的小鸟叫声好不好听、旁边班级的班主任又在教训学生……这些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陆瓒只听见身后人轻咳落下的尾音。
还有……
还有他身上那股好闻又干净的、阳光和洗衣液混杂的香味。
陆瓒认得那个味道。
像是在阳光下探出头的茉莉花。
第5章 005/闲言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在这个如画的收获季节,我们又迎来了……”
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照例进行开学致辞,麦克风和广播将她的声音填满校园,各处回荡着广播内有些失真的句末尾音。
这种每逢大事就要走个过场的致辞环节实在无聊,台下也没几个人在认真听,多的是同学开小差打哈欠。
但陆瓒跟这些家伙完全不一样。
他在一班队伍的末尾规规矩矩站着,不仅身体站得板正,眼睛还瞪得像铜铃。
毕竟他身后那股香味实在是令他不紧张得不行。
一班这个队列是按身高排,张乐奇那大高个每次都站在最靠后的位置,现在张乐奇被拎走,那在陆瓒身后站着的就是……
思绪就这样断在这里,陆瓒没往下猜,毕竟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闻着身后人的洗衣液味道,那是茉莉花香,浅浅淡淡的,让他略微有点出神。
所以,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看见身后比他高一些的少年正垂着眸子,眼睫下的阴影落在那双颜色极浅的瞳里,为其多添了一丝冷调的灰色。
他长得很好看,高鼻梁,嘴唇有些薄,这种长相原本该配苍白脆弱的气质,但他在他身上,却只能令人联想到寒冬中坚韧挺立的松。
不小心对上他的目光,陆瓒很快收回了视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跳得有点快。
陆瓒莫名有点紧张,他微微抿起唇角,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偷看过于奇怪。于是,在一次平复心情的深呼吸后,他转头飞速问候一句:
“你好。”
江白榆没有回应,似乎并不觉得陆瓒是在跟自己说话。
陆瓒又回头看他,补充道:
“我是前几天刚来的转校生。”
听见这话,江白榆又垂眸扫了他一眼。
这次他有回应了,他的视线短暂地在陆瓒身上落了一瞬,而后,陆瓒听见了他很轻很淡的一声:
“嗯。”
这语气多少带了点冷调的敷衍和漫不经心,看样子对方对他是谁并不感兴趣,也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陆瓒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张张口,还想争分夺秒说完最后一句,以完成这场滑稽的初次搭讪:
“我叫……”
可惜,他没能成功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因为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那是一声略严厉的:
“嘘。”
“……哦。”
陆瓒微微一愣,知道这是拒绝交流的意思。所以他应了一声,乖乖转了回去。
不远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牛主任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瞅,试图在人群中抓到一个不安分的学生用来杀鸡儆猴,但陆瓒并没有看见,他一门心思在复盘刚才糟糕又失败的自我介绍。
直到台上的校长致辞环节结束,广播内安静片刻,换上了主持清亮的嗓音:
“接下来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二年级二班宁渲同学上台讲话。”
宁渲?
听见这个名字,陆瓒有些在意,所以抬眸看了一眼。
高二一班的位置离升旗台并不算近,虽然陆瓒视力不错,但也只能勉强看见上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见那女生校服很干净,肩背挺得很直,长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走起路来发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自信又潇洒。
她就是宁渲?
其实前几天陆瓒打完球回教室的时候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就见她跟江白榆站在一起,可他并没有往那边想,后来回了教室才听张乐奇说起这对CP的传奇故事。
这两个人一样优秀,样貌、气质,甚至是第一眼给人的感觉都有种谜之相似,果然是从头到脚都般配。
陆瓒在心里叹了口气,以祭奠自己刚刚正式开始就宣告结束的暗恋。
而后,他看看升旗台上闪闪发光的宁渲,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江白榆,但才刚撇开眼,他余光就瞥见自己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班主任于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到了这里,她看起来挺年轻,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本人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比如现在。
于妙扫了一眼鬼鬼祟祟蠢蠢欲动的陆瓒,压低声音道:
“想干什么呢?再不安分就去后面跟张乐奇一起站着。”
陆瓒一激灵,干巴巴笑了两声:
“错了错了。”
于妙应了一声,后来,大概是为了看住陆瓒,她在开学典礼结束前都再没离开陆瓒半步。
陆瓒在她的监督之下站得板正,也再没心思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被迫认真听完了各种无聊的讲话,又听学生会长在上面宣布了这周的安排,也就是开学考和板报大赛之类的琐碎事情。
那之后,这学期的开学典礼兼首周升旗仪式就算是结束,各班开始有序进楼,被监督着的陆瓒也松了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打算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教室。
只不过他这口气并没有松到底,因为很快,他听见于妙在他身边说:
“陆瓒,你稍微留一下。”
陆瓒点点头,乖乖从队伍中出来。
下一秒,身边有人经过,那人套了一件校服外套,路过的时候,他宽松的长袖边缘蹭到了陆瓒的手臂,有些凉,也有些痒。
陆瓒微微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只瞧见一个干净的背影。
北川一中的校服曾经荣获北川校服选美大赛第一名,就是因为它跳出了校服的蓝白怪圈,在黑白搭配里加了一点红色条纹点缀,所以在一堆大同小异的运动服中显得格外出挑。
当然,陆瓒眼里,出挑的不仅是校服。
少年身上的外套似乎有些旧了,深色的部分因为洗过太多次,所以略微有些泛白。他流畅的肩背线条被校服勾勒出一点,余下的都藏在了宽松的衣料里,显得整个人干净又挺拔。
那时正好有风路过,将他的发丝和衣摆微微带起一些,也是那个时候,他稍稍转过了头。
陆瓒看见他侧脸流畅的线条,头脑有一秒钟的空白。
江白榆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后,他短暂地和陆瓒对视一瞬,很快就垂下眸,收回了视线,人也越走越远,最终缓缓淹没在了来往的人群中。
他刚是在看什么?
陆瓒不知道。
“出什么神呢?”
就在陆瓒望着往教学楼内涌的人群发呆时,于妙拍了拍陆瓒的肩膀,随口一问:
“这几天在班里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适应的,同学人都很好。”
“那就好。”
于妙点点头。
她跟陆瓒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一起往教室走,路上,她打量他一眼,突然道:
“陆瓒,我听说你是搞艺术的?”
于妙的眼神颇有深意,如果要让陆瓒形容,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就像是一块被狼盯上的肉。
听着这话,陆瓒联想到了刚才开学典礼上学生会长提到的黑板报比赛,他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因为有个不好的猜测,所以陆瓒的表情十分微妙,但还是乖乖答:
“艺术……可能沾点边?我喜欢摄影。”
于妙看见他那滑稽的小表情,微微弯了下眼,但面上依然严肃:
“既然都归艺术,那摄影跟绘画也沾点边吧,怎么样,黑板报能画吗?”
“别呀。”
于妙果然是这个意思,这让陆瓒有些生无可恋:
“这我真不会,我的字和画都丑得惨绝人寰,让我来可能勉强能拿个第一,倒着数的那种。”
于妙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试试吧,反正一班常年倒一,也不会更丢人。放心,我不让你一个人来,虽然咱班没人能画画,但找个字好看的帮你倒不是难事。你看江白榆怎么样?你负责图和排版,写字的部分都交给他。”
于妙顿了顿,语气软了些:
“就当帮老师个忙?”
“……”
于妙都这样说了,陆瓒可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
那个时候,两个人正好走到教室门口。
陆瓒从走廊的窗户往教室里望了一眼,刚好捕捉到教室里的江白榆。
江白榆个子高,又喜欢清净,所以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角落。
陆瓒看见他坐在拢起的蓝色窗帘旁边,身上都是灰扑扑的冷色。此时,他鼻梁上架了一副半框眼镜,正低头看书。
“江白榆……”
陆瓒语速有点慢,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完就被于妙接上:
“嗯,就窗帘边坐着的那个,他前几天请假了,你不认识他正常。他是我们理科年级第一,我一点不谦虚地说一句,他会是这届的理科状元预备役。你多和他相处相处,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题也可以多问问他,这孩子不错的,就是个性冷了些。”
“?”
不知道是不是陆瓒的错觉,他总觉得于妙跟他介绍江白榆时,似乎拿出了推销热门商品的架势。
陆瓒有什么话都喜欢直说,所以在短暂犹豫后,他试探着问:
“妙姐,是我的错觉吗,您好像很希望我跟江同学合作哦?”
“嗯?”
于妙似乎有点意外:
“这么明显吗?”
陆瓒点头如鸡啄米。
见此,于妙也不藏着掖着了,她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主要就是江白榆,毕竟……”
于妙抬眼顺着教室的窗户看向教室最后的那个少年:
“我发现,你很热情开朗,很合群,也很擅长交朋友,对吗?”
于妙像是叹了口气:
“我确实是有私心的,但我没骗你。江白榆这小孩哪都好,就是性子冷,有些孤僻。我认为在学校,除了学习成绩之外,社交也很重要。虽然作为老师不该过多干涉学生的生活,但看他一直这样确实不是办法。”
“也没什么吧。”陆瓒轻轻蜷起手指:
“高冷男神,高岭之花,不挺酷的吗?”
“你当写小说呢?高岭之花确实迷人,但谁不想生长在阳光下和其他花朵一起绽放呢?”
于妙似乎有些无奈:
“放心,我的意思也不是逼迫你一定要跟他成为朋友,这不是老师给你的任务,我只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希望你稍微尝试一下。当然,如果觉得跟他相处很累,觉得确实合不来聊不了,也不必消耗自己的情绪和精力,选择权永远在你。怎么样?愿意试试吗?”
“我……”
陆瓒确实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好望见窗缝里钻进的晨风微微带起了江白榆的发梢,而他稍稍垂着眼,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下一瞬,他似有所感般,抬眸对上了陆瓒的视线。
明明对方的眼神很冷,但陆瓒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收回了目光。
他耳尖有点热,像是想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抬手蹭蹭鼻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一侧的小*牙虎**:
“当然愿意。”
第6章 006/题目
午休时间,学生餐厅里的人挤成一团,陆瓒端着餐盘叼着酸奶从队伍里挤出来,投奔向在墙边坐着的张乐奇。
张乐奇跑得快,一下课就冲过来占座位,才不至于让大少爷在人数饱和的食堂里站着吃饭。
“阿瓒理解理解,正式开学后食堂就是这鬼样子。明天就开学考了,妙姐要抽午休时间补课,也没办法下馆子。不过一中食堂伙食其实还行,你尝尝,说不定能习惯。”
张乐奇用筷子敲敲餐盘边缘:
“比如这道胡萝卜烧牛肉就不错,一中招牌菜。”
陆瓒以前读的私立高中会专门开出来一个小餐厅,里面装着的都是学校从各大有名餐厅挖来的厨师,专门服务学校里那些金贵又挑嘴的少爷小姐。张乐奇早就听过那学校的离谱传闻,这次又是陆瓒第一次在学校食堂吃饭,他还真担心陆瓒不习惯吃不下。
陆瓒本人倒不怎么在意:
“没事,我吃东西不挑。”
说着,他夹了一块胡萝卜,咬了一口后,微微皱起眉,把它放到了一边,又夹起一块牛肉。
张乐奇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默默扒拉几口饭,好奇问道:
“对了,升旗仪式结束后妙姐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俩在教室门口聊了挺久。”
“也没什么。”
陆瓒在胡萝卜炖肉里挑挑拣拣,最终将筷子伸向了另一道菜:
“就是想让我画黑板报,还有……”
陆瓒顿了顿。
“还有什么?”
“说想让我跟江白榆同学多交流一下。”
陆瓒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听见这话,张乐奇点点头:
“我懂了,想让你试着跟江白榆交朋友吧?”
见张乐奇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陆瓒愣了一下,随即笑问:
“怎么,我们张老师有什么指导性意见?”
“张老师的意见是,可以试试,但不建议来真的。”
张乐奇撇撇嘴,声音稍微低了些:
“不是我说坏话啊,我这都是大实话。江白榆这个人吧,老师和别班同学都挺喜欢他的,毕竟人帅成绩好嘛。但稍微跟他接触过的同学平时其实都不太敢跟他说话,他压迫感太强了,又冷又有点凶。总之他不太好惹,你大概率得热脸贴冷屁股还碰一鼻子灰,所以我建议别……诶?说曹操曹操到。”
张乐奇压低了声音,陆瓒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熟悉的人。
看样子江白榆是刚找见位置,他站在桌边,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收着桌上没来得及打扫的纸团。
他站在那里,明明跟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但看起来就是和周边的人群和环境格格不入。
陆瓒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一次失败的搭话,他不服输,现在见江白榆一个人,又见他对面是个空位,社交悍匪的本能熊熊燃起,多少有点跃跃欲试。
他盯着江白榆,边和张乐奇说:
“嘿,您猜怎么着?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拿起手边的水杯,打算端着餐盘飞速蹿到江白榆身边,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盘子的边缘,就先看见另一人坐到了江白榆对面。
那是个梳着马尾的女生,眼睛很亮很大,看着就机灵漂亮。
那一瞬间,陆瓒心里的小火焰被浇灭了。
啧,也是。
即便江白榆对面有空位,那也跟他陆瓒没有关系。
陆瓒看着那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而对面的张乐奇还在追问:
“什么?什么大胆的想法?”
“……没。”
陆瓒十分丝滑地停住了自己后续一系列动作,转而拧开了自己的水杯,找补道:
“我要大胆地大口喝水。”
“哇哦。”张乐奇以为他在讲冷笑话。
他又看了眼江白榆那边:
“我说的吧,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除了宁渲。”
陆瓒点点头,收回了视线。
也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没了吃饭的兴致,只漫不经心地拿着筷子在餐盘里挑挑拣拣,过了一会儿,他听张乐奇问:
“你觉得这菜味道什么样?”
“还行,胡萝卜没炖烂,牛肉有点老,火候有点大,炝莲白稍微硬了点,丸子的味道有点不太新鲜……”
陆瓒说到一半,见张乐奇似乎有点欲言又止,就没再继续。
张乐奇空咽一口:
“……那咱们以后还是出去吃算了,别将就。”
陆瓒还没意识到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十分真诚道:
“没事,我吃饭不挑。”
但说完,他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自己餐盘里被挑拣嫌弃过一番的配菜,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
他戳戳盘子里被自己咬掉半块的胡萝卜,垂眼时笑出了声。
北川一中每学期开学后都会有场摸底考试,算是摸底,也算是鞭策学生快点回归学习状态。考试时间定在开学第二天,题量和时间与正规考试不太一样,所以一天就能结束。
陆瓒还是第一次感受重点高中的考试节奏,他糊里糊涂地跟着复习,糊里糊涂跟着考完了语数英理综,只觉得自己混在一群顶尖学霸里面活像个蠢蛋,人生前十几年都是白活的那种。
“没关系,我们班速度本来就快,连摸底考试的试卷都是单独出的,你做不完也正常。”
数学课下课,张乐奇转过来,看见自己那捧着数学答卷即将坐化归天的后桌陆瓒,同情地安慰了一句。
陆瓒左耳进右耳出,他看着自己卷子上少得可怜的分数,说不挫败那是骗人的。
他的成绩其实不算差,小学初中甚至在之前的高中都是顶层水平,每次大考也都在年级前二十左右徘徊,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连题都看不懂的情况。
虽然于妙说了,这套卷子上大半都是竞赛题,要他不必在意,但陆瓒看着自己大片空白的答卷,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没眼看,捂住了自己的脸。
“陆瓒。”
也是在那时,陆瓒听见讲台上的于妙在叫他。
他透过指缝望向于妙,想听听妙姐有什么指示,就见于妙瞧看他,视线又越过他看了看后面。
陆瓒顺着她的视线望一眼,这就跟教室后面早就为他擦洗干净的大黑板打了个照面。
于妙跟他扬扬眉算作示意,陆瓒有气无力地比了个“ok”,于妙这才潇洒离去。
她走后,教室里哄闹的音量瞬间放大了无数倍,同学们蹿来蹿去,多是在问题和对答案。
张乐奇的声音夹在他们中间:
“怎么,你要画板报?要我帮你吗?”
“不用,但我需要另一个人帮我。”
说着,陆瓒回头看了一眼教室角落的位置。
墙角处,江白榆坐在蓝色窗帘后面,他还戴着那副半框眼镜,正低头看刚发下来的数学答卷。
于妙让陆瓒跟江白榆一起做板报,还希望他能试着跟江白榆交朋友,这本质其实算是一件事,一起聊过天合了作不就算是好朋友了吗?
听起来挺容易,但无论如何,陆瓒都得先跟江白榆说上话才能进行后续一系列友好交流。
想到这,陆瓒的视线在江白榆和他手里的试卷上绕了一圈,最终回到了自己手上。
他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要出击了,好兄弟,祝我好运。”
“?”
张乐奇听他兄弟视死如归般说出这么一句,随后就一脸问号地看着他拿起试卷,走向了教室后方的位置。
下课时间,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吵闹声和门外走廊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但陆瓒走向的人就安安静*坐静**在那里,他坐在窗帘的阴影后面,无端有种清冷感。
陆瓒确实很擅长社交,他喜欢结识各种不同的人,也从不会在相识过程中感到不自在。
但此时,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你好,江同学,今天早上开学典礼我站你前面,你还记得吗?”
陆瓒走过去,把自己难看的试卷放在桌上,顺便坐上了江白榆身边的空位。
“……”
江白榆没什么反应,他都没去看陆瓒,只瞥了一眼他按在试卷上的指尖,而后简单应了一声:
“嗯。”
陆瓒一直看着他,不自觉微微抿起了唇。
江白榆眼角和鼻尖侧边各有一枚小痣,但陆瓒发现,他戴眼镜的时候,眼镜的托叶会刚好落在眼角的痣上,把那点细小的重色藏起来,给他多添了点书卷气,少了些锋锐感。
陆瓒有点出神,直到江白榆微微皱了皱眉,问:
“有事?”
陆瓒听他语气,猜他大概有点不耐烦,于是回过神来,不自觉稍微加快了语速:
“没……江同学,我这道题不会做,你能不能教教我?”
说完,他又后知后觉自己这样似乎有点唐突,于是连忙补充一句:
“我放学请你喝汽水。”
说着,陆瓒默默用手指把试卷推过去,轻轻点了两下指尖下的题目。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白榆的反应,见他依然皱着眉,却垂下了眼,目光落在了试卷那行印刷体的字迹上。
江白榆的视线大概只是很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但陆瓒却觉得那几秒被拉到了无限漫长。
他莫名有些紧张,不自觉轻轻蜷起手指,而后就看江白榆挪开了目光,声调是一如既往的冷:
“不喝。”
从始至终,江白榆都没有松过眉。
陆瓒知道,这已经算是很明确的拒绝了,说失落肯定是有的,但他早就对结局有过预设,所以现在也没有特别难过。
他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见江白榆现在不想和他说话,他也没打算继续打扰他,于是在江白榆将手伸向桌上那摞教辅书时,他就默默嘟囔一句“好吧”,自行礼貌退场。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没人窥见角落里的小插曲,空出半边的座位也在短暂的热闹后重回冷清。
陆瓒心大,被拒绝了也无所谓,转头就回了自己的位置,决定下次再战。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江白榆从教辅书中找出来压在试卷上的那张空白草稿纸。
也没注意到他在纸上停顿的笔尖,以及欲言又止般、抬眸望向他背影的视线。
第7章 007/名字
“怎么,被拒绝了?不应该啊,偶尔有人问学霸问题,他都不会说什么啊。”
张乐奇全程关注着陆瓒的行动,对于他的失败多少有点意外。
陆瓒耸耸肩:
“可能是见我陌生?”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刚刚那莫名其妙的搭讪怪得不行。
“应该吧,不过江大学霸就那样子,是性格原因,不是针对你,别在意。”
张乐奇朝后骑着椅子,趴在陆瓒的桌子上,随手拿过试卷看了一眼,看见他试卷后半张要么空白要么只做了第一问的大题部分:
“你问他哪道题?”
陆瓒随手点了点大题第一道。
“嗐。”张乐奇瞄了一眼,大概是想安慰自己兄弟被拒绝的糟糕心情,他大手一挥,把他的试卷拍在桌上:
“我还以为你要问压轴题呢,不就一道基础题,我教你!”
陆瓒听着他这仿佛一加一等于二的语气,又看看自己在考场上抓耳挠腮半天憋出来的第一问,一时不知道该先谢谢他帮忙还是先修补自己的自信心。
不过很快他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件事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
“算了,我下节课听妙姐讲就好,我过去也不是单纯为了问题,不然我为什么不直接问你?”
陆瓒把试卷夹在数学书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班上同学少了很多,留下来的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往外走。
“下节什么课?”
“体育,差不多准备走了。”
“行。”
陆瓒点点头,伸手准备去收桌上的笔盒,但在那之前,先有一个纸团从后面飞来,砸在他指节上,又落在桌面,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最终晃晃身子,安安静静停在他手边。
看见这个不速之客,陆瓒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往后望去。
那个时候,教室后排的同学差不多走光了,只有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
少年穿着干净的短袖校服,低头站在座位后。
他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在眼镜盒里,而后,像是感觉到了陆瓒的视线,他抬眸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清冷淡漠,和陆瓒的目光交汇一瞬,却令陆瓒微微一激灵,逃也似的避开视线,匆匆转过了头。
陆瓒感觉心脏似乎重重跳了一下。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低头拆开了那个小纸团,很快,皱皱巴巴的纸页被抚平,上面的黑色字迹清隽劲瘦,记录着数学题的大致思路和解题过程。
是陆瓒刚才问的那道题。
陆瓒捏着纸页的手微微用力,伴着跃动频率明显提高的心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方。
少年没再看他,只随手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穿过桌椅,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还看他呢,快走了。”
张乐奇早就转到前面收拾书卷去了,他没看见刚才的小插曲,自然也没看见陆瓒手底下平平无奇皱巴巴的草稿纸,只回头催促一句。
“好好好。”
陆瓒收回视线,在手忙脚乱中也不忘再把那张纸铺铺平整。
他在张乐奇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把那张纸夹进了书里,和自己来到一班写过的第一张考卷放在了一起。
“来了。”
_
高中生活里,体育课是忙碌里难得的调剂,加上刚刚开学,课程压力并不大,所以在照例跑完圈做完热身运动之后,学生们便分散去了周围。
有同学早有准备,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单词本用功,关系好的女孩手挽手坐在树荫下聊天,而张乐奇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勾肩搭背地走向篮球场的方向。
至于陆瓒,他拒绝了张乐奇的篮球邀请,自己溜出操场,到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
自由活动时间,几个班的学生散布在篮球场和操场周边,想要精准找到想见的人并不容易。但陆瓒清楚江白榆的性子,他知道他肯定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所以压根没往人群密集的方位瞅。
果然,他最后找见江白榆,是在操场围栏旁的台阶上。
少年远离喧闹的人群,独自坐在树荫下,任头顶蝉鸣聒噪,任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陆瓒看着他的背影,没再纠结犹豫,直接小跑着穿过阳光,大步跨下台阶坐在了他身边。
他原本以为江白榆是跟其他学霸一样在背单词记公式,结果等他坐下了才发现,江白榆一个人在这低着头,其实是在玩手机游戏。
陆瓒扫了一眼,看那像是俄罗斯方块,但他并没有看清,因为在他坐下的时候,江白榆下意识偏了一下手机屏幕,还顺便按了熄屏键。
陆瓒也没多在意,他扬扬眉,笑道:
“我记得北川一中有规定不让带手机,江同学体育课坐这玩游戏,这么明目张胆啊?”
江白榆并没有接他的打趣。
他只以那双瞳色很浅的眸子淡淡扫一眼陆瓒,问:
“有事?”
“有啊。”陆瓒晃晃手里的矿泉水瓶,大大方方道:
“你刚教我做题了,喏,谢礼。你说你不喝汽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没买饮料。我想,矿泉水总不会出错吧?”
听他这样说,江白榆轻轻皱起眉,目光从陆瓒的笑容落到他手里的水瓶,最后又挪去了别的地方。
他声调很冷,说出来的依旧是拒绝的话:
“不用。”
“别啊,别拒绝我啊。”
陆瓒之前不知道江白榆的底线在哪,为了不惹他反感,他每次搭话都是试探一下、在对方表露出拒绝后就收。
但刚才江白榆给他的那个小纸团让他意识到,这人似乎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坚硬。
陆瓒观察着江白榆的反应,说出了后半句:
“其实数学题和矿泉水都是铺垫,主要我还有事想和你商量商量。要听听吗?听听吧。”
“?”
江白榆这才偏过脸重新抬眼看他。
陆瓒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在近距离看见江白榆眼角小痣的同时,还闻见了他身上茉莉花香的洗衣液味。
那味道和旁边树叶草木的清新气味混在一起,比陆瓒遇过的任何一种香水都要好闻。
“说?”
陆瓒的目光不自觉流连于江白榆眼角和鼻尖侧边的那颗小痣,而对方说出的这个字及时令他回了神。
陆瓒下意识用笑掩饰过自己那一丁点异样,他说:
“黑板报比赛知道吧?妙姐之前找我了,她说我负责图画的部分,还说我可以求你帮忙写字。我刚也见识过了,江同学的字确实好看,比我好出去一万倍还要多。”
陆瓒讲了个冷笑话,但江白榆似乎不觉得好笑。
他对此早有预料,所以没给自己留尴尬的空隙,紧接着问:
“所以江同学,要跟我一起吗?跟我一起吧!不过如果你没时间或者不愿意的话,我去找妙姐,让她重新帮我推荐一个同事也行。但最好不要,因为我还是更想跟你一起,你成绩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好看,我想和你做朋友,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嘛。”
陆瓒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
他表面淡定异常,内心的小弹幕却刷了一轮又一轮的“拜托不要拒绝我”。
他不自觉捏紧了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连带着矿泉水的塑料瓶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陆瓒看见江白榆在短暂的停顿后挪开了眼。
少年睫毛纤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微微抿了一下唇,声调依旧没有多少起伏,只问:
“时间?”
陆瓒原本连被拒绝后礼貌退场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现在听见这两个字,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江白榆这是答应了。
陆瓒差点从台阶上跳起来:
“放学!今天下午放学行吗!我会把需要写字的部分框出来,你填字就行,不会花太多时间。”
“嗯。”
“哇,太谢谢了。”
陆瓒也不知道,做个黑板报而已,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总之他就是很高兴,高兴得想跳起来抱抱江白榆。
但他知道这样不合适,也清楚江白榆不会让他抱,说不定还会把他踹飞,所以他只在原地激动一阵,最后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江白榆:
“给你。”
透明的矿泉水瓶直接递到了江白榆面前,他眉梢微挑,顺着握着水瓶的那只手看了上去。
陆瓒的手很好看,骨节匀称修长,和透明的水瓶一起被染上了斑驳的光。
他腕上戴了一只表,表带下是少年腕侧凸起的骨节,骨节和手臂的线条连接,一路延伸起伏,最终没入宽松的短袖袖口。
校服的肩线勾勒出少年肩膀利落的弧度,解了一颗纽扣的衣领后是他的脖颈、喉结,以及下颌清晰的线条。
陆瓒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唇角弯弯,右边脸颊还多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让人看着都会跟着心情变好。
陆瓒没有注意到对方目光那点短暂的停顿,他只忙着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塞给他。
“拿着吧好朋友,是谢礼。”
他把水瓶交到江白榆手里,而江白榆下意识握紧手指。
陆瓒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相触的位置却像是过了一丝细微电流,令陆瓒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立马抽回了手。
他连忙站起身:
“放学等我啊。”
话都还没说完,陆瓒就逃也似的大步跨上台阶跑回了阳光下喧闹的人群中。
而江白榆坐在原地,看着水瓶里斑驳的光出神。
搞定了同事之后,陆瓒后面一整天都在构思黑板报这玩意到底要怎样画。
他没跟于妙撒谎,他喜欢摄影,虽然这玩意确实跟艺术沾边,但跟绘画就稍微有点远了。
陆瓒从小到大也没画过黑板报,最多在老师布置手抄报作业的时候随便涂涂敷衍了事。
可这次不能敷衍,照于妙的意思,他身上扛着于妙和整个一班的希望,再加上他的合作伙伴是江白榆,毫不夸张地说,为了不丢人,陆瓒对待这黑板报,要比对待昨天的摸底考还要认真。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硬着头皮搞了个大概,一直到下午打了放学铃,他都还趴在桌上奋战。
前座的张乐奇转过来看了个新鲜,他想看看陆瓒的草稿,但陆瓒捂得严严实实,没让他瞅见一眼。
“干嘛呢?还搞黑板报呢?你和谁一起啊?”
陆瓒正比着直尺画线,闻言漫不经心答:
“江白榆啊。”
“卧槽?!”张乐奇下意识看了眼教室最后,又连忙压低声音:
“原来你体育课不跟哥们打篮球,是干大事去了,学霸还真让你搞定了?”
“嗯!”陆瓒骄傲地扬着声调:
“我是谁啊。”
说完,他把画了草图的草稿纸比起来看了一眼,刚想和张乐奇说句什么,但还没开口,他先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陆瓒。”
那人声线和音调都很冷,陆瓒知道是谁。
他立马抛弃张乐奇:
“来了!”
但等应完声,他又发现,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他小跑过去,眼里藏着些微意外和惊喜的笑意。
江白榆皱起眉,不知道这人又遇上了什么高兴事。
直到他听见他问:
“江白榆,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