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珊封泥和一点统计学
无眼者
吴佳玮,笔名无眼者、桑托
《弯月王朝》西方古珠印文化传播平台创始人
上海青年书法协会篆刻研究会委员
域外古印章和古珠饰文化研究者
【主持活动】2016年12月,西泠美术馆《他山之玉—域外高古印展》协作策展人,展品提供者。2017年1月,上海珠饰博物馆于尚演谷《沉淀千年的美—世界古文明珠饰展》策展人并作展程讲座。【专著】《泰坦之境—古典宝石雕刻上的希腊诸神》2017.12出版,第二作者
【刊文】
《滚印—起源于两河流域的古老艺术》《华夏地理》2016.5《印记戒指—指节上的辉煌史》《收藏•拍卖》2016.8《在伦敦,逛博物馆会上瘾》《收藏•拍卖》2016.11
萨珊印(珠)在内地古玩市场已经流行至少十年了,最火的这两年随着价位的上升,玩家们也看到了各种前所未见的精品的出现,也涌现出一些极富眼光的收藏家和商家。
但是有些问题或许是市场经验没法解决的,举些例子——
为什么萨珊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扁有的圆,有的带铭文有的不带?
萨珊印正常的大小是多大?不同大小的印有何区别?
不同的印是谁在用?那些题材又代表了什么?
这篇文章当然不能百分之百地解决上面的问题,但是会给各位玩家提供一些参考思路。

先说说方*论法**:虽然我们关注的是萨珊波斯印章,但搞这类研究印章本身的用处反而有限。最有用的第一手材料反而是封泥,最好是出土的。
下面这件就是典型的萨珊波斯帝国的封泥(德黑兰的伊朗国博藏品)——

有不少朋友可能觉得,这破泥巴有啥可收藏的?这里且不论市场价值(佳士得拍出过两万英镑的萨珊破泥巴), 这些破泥巴的一个很重要的价值是告诉我们萨珊印章是怎么用的。换个高大上的说法是“用印体系”,而“用印体系”直接关联到萨珊印的“价值体系” ——通俗来说,就是别人和你吹嘘他的萨珊印章“品级高”、“路份高”、“是硬货”时,你可以看得出他是真懂还是忽悠。
所谓封泥,或者封印,是用于密封容器、书信、公文等物品,保护内部的物资或信息不被泄漏的一种实用工具。不过现今出土的萨珊封泥绝大多数是用于书信和公文的,尤其是各类法律流程的协议或契约。
封泥的具体用法如下图(原谅笔者手残,点击放大看吧)——

封泥上盖的印戳的功能主要有三个:
- 保证封泥破坏后无法被很简单地伪造;
- 吓唬吓唬要破坏封泥的人,恩,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时代;
- 作为被保护的文件的“公证书”。
这里要强调下第三点,因为这涉及到 萨珊波斯“用印体系”中第一个独特之处:每位当事人都要铃印。
让我们来看一下上面那件封泥盖了多少个印戳——

- a我们一般称为 地方官印 ,也就是地方上某个官僚的“公章”。它的个头一般比较大,没有图案,只有铭文里写着这个官僚的职位和辖区。
- b的个头也比较大,但是有图案也有铭文。通常是上面这位官僚的私印(为什么?看下去就知道了)。
- c的个头比较小,既参与该份文件签署的当事人的私印,可能不止一个,如买卖或诉讼双方、公证人、陪审团、见证人、书记员、等等等等。
每件封泥的印戳“组合”都不尽相同,有的没有地方官印,有的没有大印戳,有的会有几个甚至十几个小印戳。无论如何, 只要这个封泥是以正确的方式“签署”(铃印),就足以证明它是集体认可的、有效的,因此可以说是一份公证书 。
而接下来这堆分析的基础就是笔者整理的近500件私人和博物馆收藏的萨珊封泥,以及一些再简单不过的统计数据。
开始之前还是要说一下这个分析的局限性:首先是没有考古出土资料(因为考古出土的资料不好搞,而且都是几千几千的,会造成局部数据爆炸);其次是 存世的封泥基本都来自萨珊波斯后期(五世纪或更晚) ,所以无法准确反映早期用印体系,但是多少还是可以进行一些推测;最后,任何统计学结论都不能不加解读地作为考古或历史研究的直接证明,所以笔者会尽量谨慎……
当然,这篇文章的主要受众是对萨珊用印体系感兴趣的朋友,至于对收藏、市场、价值的指导性,明眼人自然是能看出来。
我们还是来看下上面这件封泥,在地方官印中标注出官员的头衔(帕列维文是从右向左写的,所以mgwh = 玛葛诃)——

这位官员的头衔(官职)是 mowh(拼写:mgwh) 。这个头衔是什么意思呢?首先这个词以前写成maguh,而开头的magu(现在写成mow)在不少中文和翻译的文献里也经常提到,就是所谓“玛葛/玛哥斯”,也就是拜火教祭司。
mowh(下面姑且音译成"玛葛诃")和拜火教祭司的关系有点微妙。简单来说: 拜火教祭司是一个职业,而mowh是一个官职头衔 。恰好在另一个大印戳上也有玛葛/mow,看下图——

也就是说, mowh就是拜火教祭司中间当官的(另一种理解是mowh是一个地方官僚部门,其成员都是“玛葛/mow”) ,而且这个官不仅管祭祀、祷告之类宗教事务,更进一步的文献资料显示,他是具有地方宗教裁决权的。恩,是不是听着有点耳熟~~
唐武宗灭佛的时候提到的“大秦穆护祆”中的“穆护”是不是就是这个mowh,也值得进一步考究。
不过mowh的地位也不高,管辖范围基本上也就是相当于今天的一个县、地级市或者一个区、镇。mowh的顶头上司是穆贝德(mowbed),管辖一个省的宗教和法律事务。
比如这是一件带有穆贝德官印印戳的封泥(Saeedi收藏)——

下面就列一下封泥上常见的官职及其辖区的级别,以及在这批数据中的样本数量。从这个表里也可以看到玛葛诃是管的最“多”的——参与的法律流程最多,所以留下的封泥也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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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职名 |
辖区 |
样本数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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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计官(简写:AM) |
省或跨省 |
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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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简写:DD) |
县 |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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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民法官(简写:DJUD) |
省 |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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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葛诃(简写:MG) |
县、镇为主 也有省级别的 |
1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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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贝德(简写:MGPT) |
省为主 个别县级别的 |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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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长(简写:SHB) |
省为主 个别县级别的 |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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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简写:OS) |
省 |
18 |
注:省长(shahrab)和太守(ostandar)的职务基本是一样的,只不过在不同的省份叫法不一样,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注2:穆贝德和省长一般都是管辖整个省的,除了米底省(Mad)是例外,分了几个区各设长官,估计是因为地方太大了。
注3:并不是辖区越大地位就越高,比如会计官(amargar),虽然可以管多个省,但是就是个工具人,没有裁决权(当然是个肥差)。而省长和穆贝德则是实打实的地方大员。
说到玛葛(mow,拼写:mgw),也就是拜火教祭司,一些朋友平时收藏也会碰到铭文中带有“玛葛/mow”这个词的萨珊印章,出现在封泥印戳上就更不奇怪了。
前面讲过玛葛诃和玛葛有关系,那么从封泥上能看出来点什么呢?——在我们的样本数据中, 有172个封泥样本是带有玛葛诃的官印戳的,而这些封泥样本中有50件(29%)还带了铭文里有“玛葛/mow”的印戳 ;这里当然指的是尺寸比较大的印戳(直径>15mm),而尺寸小的印戳上带“玛葛/mow”铭文的屈指可数。所以开头举的那个例子显然也在这50件之列。另外, 如果去掉那些没有大印戳的样本,则玛葛印戳的比例达到33% 。
这个比例虽然看起来似乎不高,但是实际上已经很高了。显然并不是每个玛葛都喜欢在私印上大肆宣扬自己的职业, 有些大印戳连铭文都没有(16件 = 9.3%),同时这里还要去掉20来件无法识别铭文的印戳 。关于铭文和尺寸的问题后面还会详细聊。
另外, 在17件穆贝德的样本中,有半数(8件)也带有“玛葛/mow”印戳 。所以这其中不仅有着很明确的关联,而且验证了笔者前面的论断:既“玛葛/mow”仅是个职业头衔。即使作为地方*官高**的穆贝德,在职业头衔上仍然是“玛葛/mow”。
再来看几个穆贝德的例子——

有趣的是, 在39件“护民法官”的样本中,也有14件(36%)带有“玛葛/mow”印戳 。所谓“护民法官”全称是“穷人辩护人和法官(driyoshan jaddagow ut dadwar)”,是萨珊波斯晚期库思老一世改革后的产物,用于平衡贵族和祭司的力量,为平民辩护的官员。看来这群人基本上也都是从拜火教祭司中选出来的。来看个“护民法官”的封泥——

需要指出的一点是: 在私印上出现上述那些官职(玛葛诃、穆贝德、省长、太守等等,而不是职业头衔)的情况极端的少 ,基本上常见的也就是玛葛/mow和书吏/dibir,而这两个其实都是职业而不是官职。不过作为例外, 在个别的封泥上确实出现了带有“穆贝德(mowbed)”头衔的私印,这种我一般称之为“官用私印”,其效力相当于官印。
比如下面这件封泥没有地方官印,但是却有一件穆贝德的“官用私印”。

或许你要问:“官用私印”和专门的穆贝德地方官印有啥区别?很遗憾的是萨珊波斯时期的官印制度文献流传下来很少,所以现在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官用私印的例子也不多。
除了穆贝德, 另外一些特殊的官职是只有“官用私印”的,其中很多是*队军**系统的 。比如所谓“司马”(aspbed的字面直译,asp是马,-bed后缀是XXX的总管的意思),看个例子(笔者的藏品,所以是彩图~)——

这个双马的图案很漂亮,司马专用,但是没有印章实物存世。波斯“司马”实际的职能可能是地方上的骑士长(中国的“司马”不同时代的职能不太一样,最早应该也是管马的,看辽博的军司马印蜕)。

然后,到了中央也就是萨珊波斯的宫廷,官职就变得极为花样繁多。沙普尔一世皇帝在一则铭文中就记录了近二十种不同的职位,包括总督(副王)、书吏长、*法大**官、总传令官、近卫军统帅、宫廷侍卫长、大统领、宫廷总管、献酒官、奉剑官……不过这类印章存世的极少,而且都是大板板(尺寸较大的宝石雕刻板面),既有纹饰也有铭文,和之前说过的那些都不是一类。下面这件是著名的国库大臣(eran-hambargbed)瓦赫丁·沙普尔的官印(高度有4cm多)——

我不想多聊中央的那些*官高**印,因为对大部分收藏家来说一辈子可能也收不到一件。下面就进入大家更感兴趣的话题吧。
先来说说官员喜欢的题材 ——当然这里说的是官员的私印。有些封泥上很难判断哪个印戳是官员的私印,尤其是那些除了官印印戳外,其他印戳尺寸、题材都看上去差不多的。不过至少还是有一批封泥上有明显个头比较大的私印印戳,根据前面的讨论可以假定它是这位官员的私印(实际上你会发觉没有更好的解释,当然后面还会有其他证据)。
这里需要去掉那些“官用私印”的情况,那么 在剩下的422件中有276件可以确定有官员私印的 ,这个数量不算太低。我们的分析就针对这些样本(大概有)展开。
样本量最大的自然是玛葛诃,但是 这里要去掉那些重复的、没有统计学意义的样本(既官印和大印戳重复的),以及那些没有大印戳的样本(因为我们没法判断哪件是官员的私印),于是就剩下126件样本 ,在这个集合中最受欢迎的题材按数量依次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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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像 |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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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角羊和一般的山羊 |
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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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 |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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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徽 |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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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 |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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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 |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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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马 |
5 |
这几个题材加起来就有106件(84%),可见倾向性还是很明显的 。顺便看了下 穆贝德,最受欢迎的依次是:羊、翼马、头像和骆驼(四个加起来占了75%) 。再看下 护民法官,最受欢迎的依次是:头像、羊和族徽(三个加起来占了91%) 。因为前面说过,这三个官职都是以“玛葛/mow”这个职业为基础的人群, 这似乎暗示这几个题材,尤其是羊和头像,可能是“玛葛/mow”这个职业的偏好 。
让我们再看看其他的官职。 在95件会计封泥中,可以确定官员私印的只有18件(去重后),其中狮子最常见(7件,39%) ,其他较多的有羊、羚羊和手。遗憾的是这个样本空间的代表性有点争议。
在21件省长封泥中,只有8件可以确定官员私印,其中同样狮子最常见(4件) 。 加上太守的话,也只有12件可以确定,纹饰分布则更杂乱了 。
这样看起来的话,好像私印纹饰的偏好规律只对“玛葛/mow”为基础职业的官员有效,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卢浮宫收藏的两件穆贝德封泥给出了不同的解释——

这两件穆贝德封泥的大私印上带着名字,两件封泥的铭文分别为——
4.8b --
yazd ohrmazd, mow, adur farrbayan =
亚兹德·霍姆兹德,阿杜尔·法尔巴依之子,祭司
4.12.b --
weh ohrmazd, mow, adur farrbayan =
威赫·霍姆兹德,阿杜尔·法尔巴依之子,祭司
显然,他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而他们用的纹饰是一样的(翼马)。这提示我们此类大私印的纹饰是否和家族有关。值得注意的是,在萨珊波斯是有种姓制度的;而祭司,尤其是作为官员的祭司通常也是出自一些特定的家族(其实很多其他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员也一样)。
所以, 玛葛们的大私印纹饰的倾向性可能是职业的偏好,也很可能是家族的徽记,抑或二者兼有 。这些证据暗示其他官员应当也有此类倾向,但是因为在样本的绝对数量上无法和玛葛们相比,所以这种规律并不明显。或许等以后笔者有更多样本数据了,可以给出一个更加有说服力的解释。
现在来说说 尺寸问题 (严肃地)。 在一共228件玛葛诃、穆贝德和护民法官的封泥中,有201件(88%)带有一个直径>15mm的大私印印戳 ,即使考虑到某些程度的冗余数据,这个比例仍然是绝对压倒性的。 这说明当官的玛葛/mow绝大多数有一枚大印章。 但是这些印章中>20mm的比例就不高了,笔者这里没有详细统计,按录入数据时候的估算不会超过1/4。
相比之下, 其他官职封泥上大私印印戳的比例则相对低得多,比如省长是1/3,太守是1/4,会计官是1/5 。而法官(dadwar)虽然是100%但是只有四条数据,缺乏代表性。
更有意思的是,在绝大多数封泥上,除了官印和大私印印戳之外,其他印戳的尺寸明显小,而且很多都是<10mm的,少数在10-15mm之间。这或许说明官员或者至少是玛葛这个职业使用的印章和平民的印章是存在泾渭分明的差别的,但是看起来也有点刻意……会不会除了主事官员外,其他人是不允许用大印章的呢?
继续引申上面的问题,如果一位玛葛被牵扯到一项法律流程并作为当事人而非主管官员的话,他可以用自己的大私印吗?遗憾的是,在所有样本中只有一件上出现了两个官印和两个大私印印戳,但这看上去更像是一件涉及两个官员的政府事务。
就算玛葛作为当事人的法律事务只有他的顶头上司(穆贝德)可以管,我们在穆贝德的封泥样本上也基本没有看到出现第二件大印戳的情况(唯一的例外是收藏大鳄Foroughi的一件样本,出现了第二件大印戳,其纹饰是拿十字架的人,但这很可能是一场宗教之间的纠纷)。
恩……统计数据毕竟是数据,我们的样本库也不够大,对这种特殊情况没办法下定论就是了。
作为上述分析的一个推测是:一位当官的玛葛可以获得一枚尺寸较大(>15mm)的私印 ,但是在他当官前是不是就已经有了这枚大私印我们无法得知, 至少在大部分流程中他需要同时出示这枚大私印 。进一步的猜测:他同时还有一枚自己的小印(<10mm),作为非主管官员参与一些法律流程时,他可以出示这枚小私印以展示自己的身份(要证实这点需要很复杂的关联分析,这里就不展开了)。
至于少数没有出现大私印的玛葛诃/穆贝德/护民法官封泥,要么流程不需要,要么他还没有拿到那枚大私印,再要么没有带在身边……
最后说说 铭文的问题 。有无铭文往往被我们作为判断印等级的一个依据。是否是这样的呢?看看封泥的统计数据。
在总共488件样本中,有397件是带地方官印的。这397件中,大私印+官印数是652个,而带铭文印戳的总数是803个。考虑到一部分大私印也没有铭文(大概20个),所以带铭文的小印戳至少是170个(一些封泥上有多个带铭文的小印戳),而出现带铭文小印戳的封泥件数是150。
这至少说明平 民中可以用带铭文印章的人还是不少的(当然这里可能包括了一部分前面提到的官员、祭司以非官员身份参与法律流程的情况)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发觉铭文的复杂程度、书写水准和图案的艺术水准也是密切相关的,很少出现精美图案带有写得颠三倒四潦草不堪的铭文,反之亦然。因此或许可以推测两点:
- 仅对于使用铭文这点,萨珊波斯官方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规定,当然乱写铭文内容是不允许的(比如平民自称玛葛);
- 不同的工匠是有技能差异的,好工匠被雇佣雕刻精致的图案和细致的铭文,报酬自然也不会低,所以印是否带铭文还是看委托人的家底;
不过,小私印上带“玛葛/mow”铭文的情况确实非常少,才屈指可数的几例,或许暗示玛葛作为当事人而非主管官员的情况确实在我们的样本里不多。不过,前面也说过私印上有没有“玛葛/mow”的铭文要看玛葛的个人喜好,他们会不会乐意为了一枚不太用的小印多花钱也是值得考虑的问题。并且,作为拜火教祭司在地方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过度自我标榜在社会学层面的意义并没有那么大。
好了,简单的分析就到这里,更深入的解读会涉及一些比较专业的内容我就不放在这里了。还是那句话,笔者不会把话说死,明眼人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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