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细节决定成败
经常有人来问我有什么好的写作技巧,我是个很腼腆的人,又不是什么大作家,总想着除非得了诺奖或茅盾文学奖(文学写作),或者成了拥有百万粉丝的大号(市场写作),才有点资格谈写作吧,所以看起来自己这辈子好像没啥指望教写作。 就是我儿子,我手把手教他写作也不是很多,虽然他的作文有点水,一个终场前5分钟逆转的小学足球比赛故事都被他写滥了,换个马甲就可以应付N个作文题目:
- 记一次难忘的事
- 记一次成功的团队合作
- 我是怎么克服困难的
…… ……
不过我也不太担心他将来的写作水平,一个连假期都在上补习班、生活乏善可陈的中学生,生活阅历和思想境界总是不够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那次足球比赛的确值得回味很久,可以从小学六年级练笔一直写到初一下的期中考。
只是,作为一个男孩,和我们家妹妹比起来,他写文章,虽然概括性和思想性还行,但是却不够下沉,体现在细节部分不够具体。 细节不够具体对读者来说,就是观看距离的问题。 比如记一场足球赛,如果能写出到位的细节——色彩、声音、动作、心理,就会让人产生现场感,好像自己就坐在场内,而不是在听收音机里的转播。
先看一段足球赛描写:
对方球员拿到球后大举进攻,我方球员赶紧回防,这时球传到对方10号脚下,他带球快速突破防线,到禁区内抬脚射门,足球进网。我感到非常沮丧。
这段描写非常清晰,但还不够具体,我和球场还隔着一个收音机的距离。
想把读者带进场内,如果这么写会不会好一点:
对方的红色如火焰一般不可遏制,朝着我们球门蔓延过来。一道火线,是10号,突破我们绿色防护带,进入禁区。他抬脚的同时,也按下了全场的静音键,白色皮球躲开门将的指尖,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我们的球网里,我的心也咚一下沉了下去。
2
吵架为什么俞渝会赢?
俞渝和李国庆互撕,写的人已经相当多了,我就不在这里啰嗦谁真谁假谁是谁非,只想单纯地做一些技术层面分析。在写作上第一轮俞渝完胜李国庆,她对细节的精准把握,把读者也带到灾难现场。 (注:以下长图如果你看过请略过)

而李国庆呢?

李国庆说俞渝,“我的手里还有很多你在国外给人当小三以及婚后其他不可告人的实锤和证据”,言之不详,含含糊糊。
俞渝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上来就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同性恋是指名道姓的,生的性病也是有具体品种的。

这就让人看到,她不心虚,不害怕对方或任何第三方来对质。 俞渝完全可以概括说,我一直来都委曲求全,但她偏不这么说。

委屈是有长度的:
“(北京)办公室去三号航站楼的车上,我哭了一路,到了上海酒店,我还在哭。”
这是多长的一路啊,多具体啊。
求全是有动作的:
“洗完脸,我抱着一堆样品,咬牙去酒店行政层、开百货品类的记者会。”
任谁看了都有点小揪心。想想,如果只说自己“委曲求全”,”非常痛苦”,“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是不是就不够给力? 说李国庆对自己不好:

“你把家里的现金拿走一亿三!”有数据!
“那里有我父母的存款。”有无辜连带者,而且是老人!

“你有次砸家,我报警,你跑了。”都到报警这地步了,能不严重吗?

“没及时回答,我吃晚饭,你把整张饭桌掀在我身上。” 换作我,就写不出这么精简的描述家暴的好句子。
而李国庆写作的大问题,就是偏好宏观的叙事,概括性的总结,细节却很不落地,总是泛泛而谈。 这在正面或中性的交流中,也就罢了,最多让人看了就忘。但在吵架和互撕中,这样的概括,就上升到人身攻击,变成了骂街。

当说出“变态”和“精神病患者”这两个词时,李国庆彻底输了。 男人不重视细节,是会送命的。

3
抽象阶梯,一个好用的写作工具
前几年,我在《哈佛非虚构写作课》一书里,看到一个概念,对我写作很有帮助。 抽象阶梯。 这个概念最早是一个成为美国参议员的语言学家提出的,S.I.早川(S.I.Hayakawa)在1939年出版的《行动的语言》一书里写到: 所有的语言都存在在阶梯上。最概括最抽象的概念在阶梯的顶端,而最具体、最明确的话语则在阶梯的底部。

这如何理解呢?
著名的新闻写作教授罗伊•彼得•克拉克解释说:在讲故事时,我们在阶梯顶端创造意义,而在底部去做例证。记者更乐于沿着阶梯向下。
所以,俞渝的写作技巧就像一个好记者,结实的爆料,详细的事实,即使李国庆一条条辩驳,除了更刺激围观群众八卦的心,对自己翻盘毫无帮助。
克拉克指出大多数人写作的弊病在于,我们既不能到达高处,也不能恰到好处地抵达底部。而停留在既不具体又没意义的中间地带,是非常危险的。

李国庆的骂骂咧咧,什么“有过开心”,什么“明抢暗夺”,什么“女权”,什么“霸道”,就停留在混浊的中间地带,既没细节又没意思,只能坐实他“渣男”的铁王座。
那么,阶梯底部和顶部哪个更重要呢?
当然是先要有底部,不然梯子会倒。
有一些故事,即使不点出意义,有事实就足够了。真正的好小说就是这样,从来就是说故事,不概括中心思想,也不上升到意义层次,因为意义就在故事里。
比如说,如果你展现出一个14岁的小女孩在一个大冷天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一个流浪者,你都不用点出她多有同情心,读者自然而然就会从底部沿着阶梯爬到顶部。
只是在现在的自媒体写作中,大家更喜欢作者在文末点出意义,也就是说拔高到普世价值,这样更有利于读者理解,也有利于广泛传播。 毕竟,最后停留在读者脑中的,就是结尾这么几句。
即使他忘了你开头中间都写了什么,只要你能引导他读到最后,并用恰到好处的金句击中他的心灵,那么他就会给你一个大大的赞。
看到“抽象阶梯”这个概念,我如获至宝,原先我只有个模糊的直觉,好像应该朝着这个方向走,没想到早就有人总结出一个好用的工具,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向儿子推出了这个法宝。
我比划着给儿子讲了半天“抽象阶梯”,最后对他说: 例子和故事,越具体越好,文章结尾很重要,要拔高,留给阅卷人一个最佳印象。

儿子听完若有所思,我得意洋洋地问他:这个工具怎么样?不错吧。
他回答:“嗯,是挺有用的,但是……”
和青春期孩子对话,总有个“但是”埋伏在拐角处,像一条咬人的狗等着你。
“也怪没意思的,你不是经常说写作要用心,要有创意,不能总用套路吗?”
唉,算了,今天就不写金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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