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秋树

01
像天下大多数父亲一样,在我们家里,儿子小柯的吃喝拉撒加教育都是由他妈妈一手负责的。
我做得最多的就是周末带其出去大餐一次,或者在其遭到妈妈的投诉与抱怨时,对其一声断喝,以及偶尔高兴时,无比敞亮地把他叫到眼前:“儿子,想要啥,爸爸给你买……”
虽然,媒体总是说,孩子的成长需要父亲的陪伴,可是,谁来养家?
大多数男人都不陪孩子,我何必内疚。
尤其是,跟我的父亲相比,我还算一个三观端正、接地气的好爸爸了。
02
2013年的夏天,父亲在医院里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是微笑着离开的,为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15天,为我交代医生用最好的药,不必考虑钱。
而我能给予他的,也只有钱。
在他还是年轻的爸爸时,曾经不止一次地训斥我:“就你这副样子,我是不指望你为我养老送终的。”
事实上,我跟父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亲密父子,相反,始终觉得怀才不遇的他,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给了我和妈妈,他亦始终觉得我是他人生中的败笔。
18岁上大学之前,我全部的人生理想就是逃离他,我一直认为一旦我长大成人,无须他供养,我便能离他多远就多远。
直到18岁,我如愿考入南京的一所大学,他死乞百赖地要送我去报到。尽管我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劝自己,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不在乎那几天。
同一列火车之上,我们父子仿佛第一次坐得如此之近,却又相对无言。
面对火车上流动货摊的商品,他几近讨好地问我:“想吃啥?爸爸给你买。”
他那样的语气让我难受极了,恨不得立马下车,换乘另外一辆。却原来,父爱也是有世态炎凉的——考入名校的我,应该有大好的前程,于是,他生生忘记了自己那么强势地说过:“我是不指望你为我养老送终的”。
03
到了南京,我去给他买回程的车票,让他在门口等我。队很长,大概四十分钟后,我才买到票。
回头找他不见,心里有些恼火。
四处寻他,最后,见他站在一个商亭的台阶上,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我。
放在偌大熙攘的火车站,曾经也算高大的他,在大南京,一下子小了许多。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蓦地一酸。他的小多少稀释了一下我对他曾有过的最浩荡的怨及恨。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份不适一直在我的心里,尤其是他此后时常拿我吹牛时,那些心中熄灭的火就熊熊燃烧起来了。
04
毕业,留南京以及结婚,一切都由我自己作主,不曾征求过他的意见。逢年过节,可以不跟他团聚,就尽管不跟他共处一室。
直到他被确诊为肝癌晚期,我出于对老妈的心疼将他接至南京医治,各种作主与忙碌,显摆多于关心,报复大于报恩——是谁说的,不指望我给他养老送终?!
是谁喝醉后,将酒瓶子摔得稀碎,恶狠狠地叫我滚出他的家?!
是谁总是对我说长大后,要饭不要找上他的门口?!
病床上的他,对我言听计从,就连每顿吃什么这等小事,也要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每每此时,我心里的抱怨大于心疼:我自小就希望有一天可以*倒打**他,可是,他没给我机会,他一瞬间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不战而降。

05
那几天,他的状态很好,恰巧公司不得不派我去美国出差。
我去医院跟他告别,他高兴地说:“去吧去吧,我这样儿,三年五载的都死不了。”
只是,当我帮他安排好各项事议,跟他说“那我走了”时,他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他的目光看着我的手,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他伸得相当吃力,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俩之间从来没有这样的仪式。
当我意识到他想跟我握别时,我内心本能地想转身而去,不是不想接受,而是觉得尴尬——我没有与他如此亲近的习惯。
但他的表情让我不忍心转身,而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为难,于是,他的手在无限接近我的手时,突然上扬,变成了“再见”的姿势。
我向他挥挥手,迅速地离开,内心如释重负。
06
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在我出差的第九天猝然离世。
我接到越洋电话时,是美国的深夜十一点半,我很平静。
于他,我尽力了。
整个晚上,他如乌云般笼罩在家里的种种细节,被我一一想起,心中各种不是滋味。
对他,始终还是抱怨大于怀念。
哪怕生死两隔,我亦无法将心里的那些不满一笔勾销。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俄亥俄州的阳光打在我身上,我一想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时,心一下子就空了——中国式父子有时更像是竞争的对手,我一直以打败他为荣,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07
职场上,一向严谨有余,活泼不足的我顶着大太阳去了机场,买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回国。
19个小时的飞行,我的眼泪没有断过。
我不后悔在他有生之年,没有让他看到我对他的在乎,我很开心地知道原来我还是在乎他的。
他在殡仪馆的太平间里,等待着我回去让他入土为安。
可是,飞机降落,我在乘出租车去殡仪馆的路上突然让司机掉头,向儿子的学校开去——突然想接他放学,突然那么想他,想抱抱他。
08
从来不知道,放学时的校门口会有那么多人。
明明孩子们还有五分钟才能出来,可是,所有的目光都直直地望向教室的方向——那应该算得上是世界上最虔诚的等待吧,每道目光背后,都住着一个真切的希望,像信仰一般。
小柯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六年级了,他已经无需接送。
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我心里一愣——这是我的儿子吗?
他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他笑起来右嘴角居然是有个酒窝的?
走起路来,还有那微微的内八字,不正是我的翻版吗?
——他对我来说,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等到我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里没有惊喜,只是先跟同学道了再见,然后,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可是,他很灵敏地避开了。
问我:“你要干吗?”
我尴尬地收回停在半空的右手,低沉地对他说:“爷爷走了。”
此时搬出父亲,是为了以此示弱,缓和我和小柯间的那种生疏。
“嗯。我知道。”
“陪我去看看他。”
“行。”
我叫来了一辆出租车,他去左后门,我想开右后门,和他并排而坐,结果,他敏捷地走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是的,跟我挨得如此之近,已经让他感到难受。
09
在太平间,我见到了冰冷的他。我于无人处,握了握他冰冷的手。
想说什么,却真的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我对他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给他唱了那首《父亲》。
从前,跟朋友一起去歌厅时,有人唱过,唱的人泪流满面,我听得如坐针毡。
可是,此时,那么想借这煽情的歌词,来制造一份唯一,也是最后的最近。当然,我还是不可免俗地在“希望你啊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里,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很委屈,这辈子,他欠我一份温情,一份伟岸。
走出太平间,那份心缺了一角的空虚感再次来袭。
我知道,那份空白,只有站在门外的那小子可以修补。
所以,我必须“低三下四”地跟他搞好关系,我才不会沦为像他那样的父亲。
10
安葬了父亲之后,母亲对我说:“你爸是含着笑走的。
他说:有这样的儿子,我很知足。唯一的遗憾,是我们之间在情感上始终热乎不起来,不能像对面床的老李爷儿俩那样。”
李叔叔的儿子管爸爸叫老李,喜欢摸爸爸的头,有事没事,拿过老爸的脚边捏边聊天,那份浑然天成的亲热我羡慕,但做不出来。
我知道那是人家父子从小累积起来的无间,没法照搬照抄。
11
安葬了父亲,走出公墓,我故意将母亲和妻子落在身后,与儿子并肩而行。
我说:“我没有爸了,你要疼我。”
他说:“为什么呀?”
我说:“因为你还有爸爸啊。”
他说:“那,行吧。”
他能如此回答我已然悄悄庆幸。
来日方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烧热一壶水同样需要很多柴火。更何况,我冷锅冷灶了那么多年呢。
12
小柯爱踢足球,于是,童子功的足球又被我捡了起来。
周末带着他一起去体育馆踢球。他那尚在发育的小身板,自然在与成人的冲撞中,各种受伤。
我可以乘着给他喷药时,摸摸他的小腿,有时,还可以把他背到场地外面。
隔三岔五地,我会去他学校接他放学,跟他步行回家,跟他讲讲公司里的烦恼事儿。
他不时的劝上我几句,有时会拍拍我肩膀说:“老刘,淡定,hold住,我看好你。”
我和他之间,正在邦交重建,缓缓回温。
那日,我又要出差一周。
他上学走时,我正在收拾行李。
他来跟我道别,站在我卧室的门口,向我挥手:“老爸,再见。”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向他走过去,强行拥他入怀,为了遮掩尴尬,粗声粗气地对他说:“按照国际惯例,分别一周,道别时必须拥抱。”
他挣扎了一下,遂放弃,拍了拍我的后背。
一周后,我给他打电话:“我明天回去,行李有些多,你能来机场接我吗?”
他说:“好吧。”
我说:“是那种带拥抱的接。”
他说:“爸,我已经14岁了,大庭广众之下,多难为情啊。”
我妥协了:“那行吧。”
13
那日,走出飞机场,远远看到他向我招手,我先是招手,等到他向我越走越近时,我张开了双臂。
而他被绑架一般地,只好拥抱了我——一个个子已经抵达我眉头的儿子,把我拥在怀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天高地厚。
此后的早晨,他上学前走出家门时,只要我在家,都会叫住他,乘着叮嘱几句时,借机抱他一下。
刚开始,他抗拒,渐渐地,他也习惯了。
一次,他出门时,我恰好在卫生间里。我大声叫他等我一下。他冲到卫生间的门口,在磨砂玻璃门上印上一个手印,对我说:“要迟到了,你一会也在这儿按个手印,就当咱俩握手了。拜,老爸。”
看着那个大大的手印,我心里缺失的那一角正在温柔生长。
